金波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耳边有喊叫声，他以为是梦。跟着，闻到点气味，似乎是什么东西烧糊。翻了个身。这梦真逼真。然后是哔啵作响，烟从门缝渗进来，金波咳嗽两声，这才清醒。光着身子去开门，一阵大火扑进来，他吓得连忙摔上门，往厕所里找水。
半夜失火。要人命！金波胡乱套了件衣服，一盆，两盆，三盆，泼水，企图压制门口的火势，他要逃。可没用。火越蹿越旺，吞没一切企图接近它的东西。二楼，对，这是二楼，金波这才想起来自己住得不高，他抓着钱包，裹起被子，纵身一跳，打了个滚，好歹落地，暂时安全了。
这是这片城中村第一次着那么大的火，不幸中的万幸，这次大火发现及时，只有伤，没有亡，新闻没有报道，但有关部门却开始清理住客。便宜地方不能住，也没地方住。这是后话。
金波赤着脚，手里拎个盆——毫无疑问，这是他来北京后最狼狈的一夜，他把盆往地上一扣，一屁股坐在盆底上，借了个手机，给儿子家骏打电话。信号一通，他就带着哭腔：“家骏——骏——”家骏第一时间赶到，救助了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爸爸。
爷俩来不及伤感，赔偿什么的再说，当务之急是找地方住。家骏首先想到的是学校宿舍。金波坚决不干。他不愿跌儿子面子。他要住地下室，家骏不干，他不愿意老爸再受那种苦。爷俩个在宾馆凑合了两夜，金波提议，还是去找家骏外婆和小姨帮忙。
真受难。素敏对着金波的苦瓜脸，不得不升起恻隐之心：“那什么，这儿是不能住，你这样，先去小敏那凑合。”
刘小敏出国，中医院旁边租的房子暂时腾空。陈卓日常住在自己家，陪他爸。“等回头那小产权到期，就不租了，你们住。”素敏补充说。
家骏和金波走。小捷对老妈：“妈，您这回做了个善事。”
素敏道：“没办法，真遇到难处。”
小捷给笑尘擦擦嘴边的奶渍。“我是说，你没留他在这，是善事。”又疑惑，“怎么事都让他赶上。”
素敏无奈，苦笑笑：“放屁都能砸脚后跟！”
刚进屋，金波就嘀咕：“什么味？窗户打开窗户打开。”
家骏只好去开窗户。转头回来。金波还在动鼻子，小狗似的。家骏一脸茫然看着爸爸。
金波诧异：“你鼻子实的？闻不出来？”
“药味？”家骏说。老妈这常年有点中药味。那是药香。据小敏说，也有治病强身之功效。
“死人味！”金波咋呼，“人快死了才能有这种味儿！”很显然，指向陈卓。家骏维护“卓哥”：“爸，人都快好了。”金波很慎重地：“那是表面，味道不撒谎，我见的多了，健康的人就健康的味道，十七八的少女体味都是香的。人要是快死了，也散发味道。连鬼都有味道，你信不信？”
越说越玄乎。家骏听不下去。
金波却偏要说：“是人的鼻子不灵，所以闻不到。狗就能闻到。”
“狗能闻到鬼？”家骏质疑。
“能闻到。”金波很确定。
来了就收拾。金波一边收拾一边叨咕：“所以说呀，一个人钱不钱的都是身外物，你妈他们挺有钱吧，没有钱，一切都是空，有钱买不来个好身体……身体好比什么都强……”车轱辘话，自我感觉良好，家骏帮着忙一阵，连忙逃走。他越来越受不了老爸唠叨。
人都是这样吧，他想——人都要有点优越感，不然活着有什么意思。那么他老爸金波的优越感就是：他现在比陈卓身体好，尽管他有肚子，看上去油油腻腻，可他还活着——虽然也有慢性病，但不致命，光这一点，就足够他洋洋得意。
呵，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人不都是要死的。谁比谁强。
近来家骏跟佳佳互动频繁，工作室技术上的问题，有些他能伸把手。陈卓也重新介入，身体逐渐恢复，他慢慢地重回职场。最关键的是，他想把过去积累的一些人脉介绍给佳佳。偶尔，茶局饭局，他会叫上佳佳和家骏。比如这天的茶局，见一个姓楚的大佬。两个孩子就伴他左右。
大佬开玩笑：“行啊，现在都流行带金童玉女。”
陈卓介绍：“这我女儿。”佳佳礼貌地点头。职场上，她从不任性，做职业女性。
“知道。”大佬说，“最近做了点事情。”
再介绍。“这我……”有点处理不好。
家骏解围：“我是陈总外甥。”
“是……外甥。”陈卓认证。
“一门英才！”大佬声如洪钟。一席茶喝得愉快，大佬是理工科出身，跟陈卓家骏谈得来，佳佳不学无术，但好在赏心悦目，也懂得听话听音。
因此，宾主尽欢。
返程，佳佳开车，想把家骏送回学校，然后再送老爸回爷爷那。佳佳眼望前方，不看副驾驶的老爸，笑问：“怎么成外甥了。”
陈卓捏捏眼眶，解嘲似的：“咱们家这人物关系。”
“当外甥好，死心塌地为你干。”佳佳还是开玩笑。
陈卓道：“不是为我干，是为你们干。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佳佳连忙说：“别，爸，别为我，为我你就别做，我自己来，要做就是为你自己做。”
佳佳说出了陈卓内心深处某些隐秘的想法。的确，对外，他总是说为孩子们忙，但是其实是他自己闲不住，身体状况稍微好点，他就渴盼着实现自己的价值。生病，身体的病是一方面，还有精神上的病，状态的萎靡，作为一个男人，他必须振作，只要条件允许，他就得活得有价值有成就感。
这一阵流感来得特别凶猛。陈天福中招。佳佳和陈卓到家，正赶上他发病峰值，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李兰在旁边又是喂姜汤，又是拿降热包。
佳佳连忙：“爸，回你那屋！”陈卓的身体状况，最怕感冒发烧——一个小感冒都能要他的命。
李萍闻讯赶来，一进门就嚷嚷：“兰姨！怎么回事，都这样了还不上医院？！耗什么呢！”
李兰百口莫辩：“不是……我让上……我让上……”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天福烧得竟不糊涂，呻吟：“不去医院……不去医院……”
老头固执。怕去了回不来。
李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硬挺，会传染！陈卓不能病！”陈天福这才认识到孰轻孰重，松口愿意去医院。李兰忙着收拾。“我不住院……”天福对医院有恐惧感。
李萍解释：“不是住院，就是去看看，确诊。”确诊也是个可怕字眼。李萍交代好佳佳照顾陈卓，带李兰和天福走了。陈卓打了两个喷嚏。佳佳草木皆兵：“爸，这地儿你暂时不能住。”陈卓也有点害怕。
搬吧。躲过这阵流感再说。
通州的逍遥居租出去了，暂时只有小敏中医院旁那个落脚点。陈卓简单收拾，让佳佳开车送他过去。到楼下，天色已晚，陈卓看厨房的灯亮着。他留了个心眼，让佳佳先上去看看。佳佳领了命上楼看，回来说，家骏的爸住在里头。“跟你说什么没有？”
“我帽子压得低，他好像没认出我。”佳佳说，“一屋子酒气。”
“走吧。”陈卓只能让。
“去哪。”佳佳问。
实在没地方去。去朋友那？被笑话。去宾馆？不是长久之计，且不卫生。陈卓需要卫生的居住空间。他一时也没了主意。佳佳灵机一动：“去我家。”
陈卓立刻：“那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你妈不同意。”
“她不同意我同意，我把闺房让出来给老爸，谁敢说个不字。”
“不好。”陈卓眉头紧锁。
佳佳剜了老爸一眼，打方向盘，调头，往家的方向开，李萍叮嘱她去接李竹。
陈天福问题不大，打上吊瓶，退烧。李萍见差不多先回家，李兰在医院照顾他。估计得住一夜。回到自己家，一进门，李萍就看到佳佳和陈卓趴在桌子上下国际象棋。
“呦！”李萍故意大声大气。
陈卓扭头看李萍，没说话。佳佳抢先：“妈，爸需要一个无菌的环境，我一想，哪无菌，只有咱们家。”
李萍没理会，问：“李竹接回来了吧。”
“接了。”佳佳收掉俏皮。
李萍走到陈卓跟前，道：“你安心住，没问题。”
李竹迈着小步子从屋里追着一只电动玩具跑出来。李萍过去抱他，对着陈卓所在的方向，下命令：“叫叔叔。”李竹果然叫了一声叔叔。几个人都笑。陈卓忽然对李萍生出几分好感，她收养了洪卫的私生子，现在又“收留”他。善。
他没往深想，李萍的善多半有点“仓廪实而知荣辱”的意思。也是为打发生活的无聊。陈卓朝李萍竖了一下大拇指。
李萍连忙解释：“我可不是旧情难忘，我是普世的，对生命本身的关怀。”说完又觉得多余。
佳佳笑。老爸驾到，老妈开始紧张。
吃过晚饭。李萍简单煮了粥，配橄榄菜。为防止感冒，得吃清淡。这也是李萍难得的下厨。佳佳戳破，对陈卓：“能吃上我妈一顿饭，跟参加王母娘娘蟠桃盛会的几率差不多。”李萍啧一下：“怎么说话呢。”她平时吃饭全靠小时工。
陈卓微笑着，不言语。此处无声胜有声。吃完休息，佳佳刷碗。陈卓住客房。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小敏报平安，发来视频，要通话，陈卓给摁了。理由是：老爸在旁边。陈卓不得不撒谎。
敲门声响，陈卓紧张。
还没等他说请进，李萍便端着个铁锅进来，现场倒醋进去。那醋沾着热锅，呲啦一声化成白汽。瞬间一屋子醋味。“杀杀菌。”李萍笑嘻嘻地。这是她的土办法。多少年前她常用，那时候陈卓和她还是夫妻。如今住着豪华的房子，老土的方法还没忘。
人身上有些东西永远不变。
“头伸过来。”李萍把锅往陈卓鼻子那递。盛情难却，陈卓只好凑过去，李萍伸手扇扇风。
醋味扑鼻，浓浓淡淡。“行了！”李萍杀完收工，阖门出去。陈卓兀自笑了笑，这就是李萍，他忽然感觉心底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