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那边又有动静。逐渐增大。小捷抱着儿子站在客厅，心里毛躁躁地。素敏从厨房出来。
小捷突然说：“妈，我不能住在这。”
又一阵响动从钱峰家方向传来。素敏明明白白。
她不得不继续给女儿做心理辅导：“房子不是你买的？孩子不是你生的？有什么不理直气壮？说通俗点，坏人也做了，那就坏到底，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何况人家现在过得怎么样你不也看到了？哪比你差？是吃不上饭还是住不上房或者是混得不好？都没有。我跟你说女儿，你跟人分手，不是害人，是救人。”
小捷不懂老妈的激将法、反向劝说，瞪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看着她。素敏继续：“幸福生活在向他招手，人家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你的当务之急，就是照顾好孩子，照顾好你自己。你不就想要这样的日子么。都是自己求的。”
小捷不作声。老妈说得没错，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求的，她不后悔，也不能后悔。只是，钱峰跟她一墙之隔……都说眼不见为净，但现在眼是不见，可耳能听……刘小捷现在有点神经过敏，一听到钱峰家那边传来声音，就仿佛一个鹅毛在她身上扫来顺去。她觉得刺挠，难受，起鸡皮疙瘩。可这些感受，都无法跟老妈表达。
千言万语一句话，她想搬走。素敏道：“你现在想搬也没处搬，你姐租的房子金波住着，小产权还没收回来，再怎么也得等。真的，忍忍，习惯成自然。以前刚搬到马路边的时候，我夜夜睡不好，后来习惯成自然，拖拉机开过去都不醒，照睡。”素敏说的是老家的事。
小捷走投无路，情急之下她发明了一个法子：到家就戴耳塞，把自己和世界隔离开来。
基本听不到钱峰家传来的声音。舒服多了。
钱峰妈到底把小钰请到通州的房子做客。她为钱峰精选的这丫头，年轻漂亮懂事，学历不算高，门第甚至有点低，不要紧，她认为这样的儿媳妇进门，将来不会给儿子气受。
小钰进房门，钱峰妈立刻领着她参观房间，客厅、厨房、卧室、小书房、飘窗、储藏室，甚至连门口的公摊面积都看了。
小钰配合着，不住说好。钱峰妈故意在客厅放大声音，她希望隔壁听到，气气她们。
哼！铁拐李落难卖跌打药，总会遇到识货人。
钱峰觉得尴尬，可老妈要表演，舒舒心胸里那口气，他少不得配合演出——演一个合格的儿子。
晌午饭，小钰露了一手。钱峰妈啧啧称叹，夸小钰是贤妻良母的苗子。跟着又是一通嘉赞，总而言之一个意思：和尚到了家，庙（妙）！弄得小钰脸红通通的。
刚巧快递来电话让取件，小钰请缨下楼拿。一时间，饭桌上只剩钱峰母子。安静了。外人不在，没必要演。
间歇休息时间。
“不怕人家惦记房子？”钱峰锁着眉头看妈妈。
“婚前财产，怕什么。”钱峰妈胸有成竹。
钱峰放下筷子，叹一口气。实在累。
钱峰妈道：“搞清楚，这是给她一个家，让她在北京能立住脚，让她有一个丈夫将来有个孩子。”
钱峰忍不住抢白：“妈，你这思想就不对，不是平等待人。”
“儿子，”钱峰妈放缓口气，“你这是找结婚对象，不是找伊丽莎白·泰勒。你非要找一个骑在你头上的女人才痛快？”
钱峰不懂干伊丽莎白·泰勒什么事。只好一言以蔽之，轻轻回怼：跟你说不通。
天气良好，小捷在家待得心烦，打算带笑尘去河边走走。素敏手上一堆事，无法陪同。素敏道：“别走太靠边，危险。”
吃过饭，坐了一会，喝喝茶。钱峰妈也觉得实在干巴，便赶儿子和小钰出门晃晃。年轻人需要单独相处交流的时间。钱峰原本以为吃了饭就送客，没想到还有续集，可介于老妈实在热情，女方似乎也有期盼，只好继续应酬。带着小钰到运河森林公园转转。
臭椿树小道，清风拂来。钱峰做“善后”工作。同时避免冷场。
“真不好意思。”钱峰道，“我妈她有点，激动。”
“能理解。”小钰还是善解人意地。
钱峰不说话了。又走了几步，看到河水，圈圈点点的涟漪。小钰忽然说：“以后我主内，你主外。”
钱峰纳闷，怎么突然说这个。到这步了吗？还是他妈给人家什么错误信号。
他只好纠正：“还是得相互了解。”
小钰摸了摸刘海：“我不介意离过婚，没结过婚的男人都是愣头青。”
哪儿跟哪儿。钱峰认为这女孩有点可怕。
小钰继续道：“我在老家的女德班旁听过。男人做男人的事，女人做女人的事。一个家庭的兴旺发达，离不开有德行的女子安稳地居于家中屋檐之下。古人云：‘一出茶饭便知妻，要知贤母看儿衣。’古往今来，多少贤德的女子，用勤俭、坚忍、慈爱、大度的胸怀，撑起了万千家庭的幸福美满，和睦温馨。俗话说：‘一个好女人可以旺三代。’也经常听到人说：‘这位女士有旺夫相。’自古到今，女性在家中的重要地位，不言而喻。家庭之中，祭祀祖宗，孝养父母，孝敬公婆，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人情世故，礼尚往来等诸多事务，不能离开一个贤惠勤谨的‘内助’。”
听着像背诵。不像她自主思维得来的结论。这些东西单看都没问题，值得歌颂，可小钰这么一股脑儿倾吐而出，又用那种语调，钱峰感觉像碰着传销的给人洗脑。
一抬头，水边台阶之上，一位妇女伫立，手持推车，带着个孩子。钱峰看真了，是小捷。
小捷觉察到视线，也看到他。连忙要走。
抬头不见低头见。
“等一下。”钱峰跑过去。拦住去路。小钰连忙跟上，夫唱妇随的样子。她看看钱峰，又看看小捷。这灯泡瓦力十足。钱峰转头对她：“抱歉，给点时间。”
小钰没理解。眨巴着眼，不动。
“可不可以回避一下？”钱峰只好把话说明。时间紧迫，机会难得。他得抓住，把想说的想问的说出来问出来。
小钰这才听懂了，伤心欲绝地朝远处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走去。
对着滔滔河水。钱峰深吸一口气，转向小捷：“我从来没有怨过你。”
小捷一愣。她没想到是这种开场白。“是我不好，是我不对。”她认。
是冤孽，迟早要解。
钱峰把目光调向笑尘，问小捷：“这就是你逃避的理由？”
“是，”小捷顺势，“我不适合结婚，就这么简单，领养个孩子单过，对我来说是最恰当的。不用伺候丈夫、不用应付那么多复杂的人物关系，有个孩子，这辈子完完整整的。”
“可以共同承担的！”钱峰手放在胸脯上，忽然大声。
小捷苦笑：“那姑娘不是挺迷你的吗，看得出来，放下吧，幸福来了就要接住。天予不取，反遭之灾。”
钱峰嘴唇微微颤抖，他终于没说出那句话。他的幸福就是跟她在一起。他青少年时代的梦幻，他理想的伴侣，理想的生活……“这就是你消失一年多的原因？”有点车轱辘话，他太受刺激。
小捷不得不把当初的话搬出来：“当初可能还是不够爱。”钱峰几乎哀求：“我可以继续努力。”
一瞬间，眼泪充盈，小捷简直快绷不住，要哭了。感动。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感动。为眼前这个男人的痴心。她不敢相信钱峰会如此执着，尤其是这段时间以来，他提升太多，无论是事业还是他这个人本身，都在走上坡路。
若非知根知底，大部分人恐怕会认为钱峰是那种出身名门，刚从海外回来，受过良好教育，事业上完全独当一面的男人。他比过去更有魅力。他在升值。
大都市锻炼了他，岁月淬炼了他，他是太上老君八卦炉里一颗仙丹，眼看就要出炉，迎来自己的黄金时代。就是这样一个人，还能痴心于她——一个生过孩子身材略显臃肿面容憔悴的单亲妈妈职业妇女，简直是莫大的礼遇。不过小捷还没失去理智，无论他怎么要求，她现在也不可能跟他有任何故事，她今生的故事已经结束。
必须划上句号。必须！
“祝你幸福。”万语千言，融括在这四个字里，小捷笑中带泪地。说罢便推着孩童车走开。
留钱峰一个人面对“江河万古流”。
小钰提前告辞。临走前把河边见闻向钱峰妈描述了一番。女人？孩子？钱峰妈气不打一处来。待儿子到家，失魂落魄，钱峰妈恨铁不成钢，忍不住开问：“你是不是被人下蛊了？走走走，去观音庙拜拜。”通州法院附近有个观音庙。钱峰妈去求过。
钱峰应付一句没事。
钱峰妈道：“人家女孩子来家，你不好这样的，这是对人的不尊重，人家是黄花大闺女，没结过婚的。”
“不合适。”人都有一迷，钱峰永远是这三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