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不合适?”钱峰妈非要个说法。
“谈不到一块。”钱峰实在没心情周旋。
钱峰妈哼了一声:“那女的有孩子了?”
钱峰一愣,实打实地:“领养了一个。”钱峰妈立即得其所哉:“儿子,还不明白?人家宁愿领养一个都不肯跟你,不肯跟你生。那就是不喜欢你看不上你。”一口气下来,差点呼吸困难,她继续,“要我说,这房子都得卖了,咱们走得远远的,北京那么大,惹不起还躲不起?不沾!属扫帚的,扫哪哪晦气。”钱峰妈低头看地板,咬牙切齿。
“有必要那么极端吗?”钱峰问。
钱峰妈随手从电视机旁边抽出那根桃木的痒痒挠,朝儿子的后背啪啪啪打三下:“你中邪了,醒醒,儿子!”钱峰看着妈妈,不晓得原本通情达理的母亲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他已经离过一次婚,再婚的事,他妈曾经放任自流不怎么管。现在突然上紧箍咒。作为当事人,他还在忍,却理解不了老妈为何这么大气性——在钱峰妈看来,刘小捷的解除婚约,根本是在他们钱家头上拉屎,奇耻大辱。
钱峰妈越想越气,又羞又愤,竟不禁嘤嘤哭出声:“真是要把我逼死……我不想我儿子受罪……我不想我儿子被人耍……我不想我儿子犯傻……”钱峰只好半拥住老妈,灭火:“妈,你儿子不傻,就不想想,傻子能北京立得住吗?傻子能在北京取得成功吗?”
钱峰妈哽咽着:“家庭幸福才是最大的成功。”
“慢慢来。”
“把这房子卖了。”钱峰妈又绕回来。钱峰只好答应。
儿子一松口,钱峰妈就在通州常驻。去中介挂上,每天就等着买家上门。
在河边见到钱峰的事,小捷没跟老妈提,还是日日上班,下了班就回来带孩子,她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容易激动。生完孩子之后,从心理上,刘小捷已经开始去“年轻化”,她给自己的定位:妈、职业妇女,有孩子这个后浪撵着,她接受自己是前浪,接受人到中年。
中年就是没那么多遮挡伪饰,直接上菜,处处见真章。
小捷性子里那些浪漫造作,也跟着人生的河流一起淌走,只剩下坚实的河床,是旱是涝都得受着。
不过钱峰妈却不愿意再受。这日,她站在链家门口,跟一个女中介说房子的事。王素敏抱着笑尘走过。
“王大姐。”钱峰妈叫了一声。反正房都要卖,她什么也不怕。原本就是小商人出身,一切从实际出发。
素敏站住了,见是钱峰妈,讪讪地打招呼。
“不认识了?不至于吧。”钱峰妈讥诮地。
“没看见。”
“眼睛长在头顶?”话不好听,存心吵架的,“孙子?谁的?”钱峰妈旨在激怒素敏。
歪打正着。笑尘的身世是大忌。素敏一沉,以为钱峰妈查到了什么。
“离孩子远点!”素敏提气。随时准备战斗。
钱峰妈呵呵一笑:“放心,房子都要卖了,你让我离近我都不干,我麻烦你也让你女儿离我儿子远点。滴滴答答这样那样,哼哼,天作有雨,人作有祸!”
素敏斗志燃起:“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孩子们是和平分手,结婚了还能离婚呢,也没坑蒙拐骗,你有什么不痛快的。别搞得跟黑社会似的。这是北京。不是你老家田间地头!”
“分就分,别他妈玩人!女人,善良一点!小心报到下一辈身上!”钱峰妈炸裂着。
素敏还要理论,中介小姑娘连忙拉开。
影城门口快餐店,钱峰和金波面对面坐着。金波面色尴尬:“哎呀我也不知道小妹怎么想的,非要领养个孩子,说是抱定独身主义,估计对男人失望了。唉,小妹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认准了,八头牛都拉不回。我就说这女人不能读书多,脑子都坏,好多事情不能想,祖祖辈辈都那么做,你就去做就行。村妇什么都不想,不也一大家子快快活活。”钱峰仍旧不说话,直到经金波确认,他才真正愿意相信小捷过去一年多的故事,在记忆里拼上最后一块拼图。饭没动,钱峰一脸怅然。
金波少不了又安慰他,还是那些车轱辘话,没用。
天福在医院住了几日,没大碍,出院了,李兰陪着。还没好透,感冒后期更具传染性。北京这一季流感甚嚣尘上。也传说有死人的。因此,陈卓暂时还住李萍家,保险点。
李竹在幼儿园得了五个小红花——品学兼优。李萍作为家长,奉师命前去接受表彰。李萍想尽量把自己捯饬得年轻点。幼儿园多半是年轻妈妈,她不甘心半老徐娘。
干脆从佳佳柜子里找一件。佳佳准备出门,钥匙没带,转回头拿,刚好撞见,随即笑呵呵道:“呦,妈,扮上了?”
李萍顿时发窘。佳佳知道老妈要去幼儿园开家长会,瞬间明白她心思。夸道:“妈,这衣服其实我早都想给你了,我不适合,你适合,穿上跟我姐似的。”
虽然知道女儿是揶揄话、假话,李萍心里还是舒服,但嘴上死不承认:“我就是帮你收拾收拾。”
“穿吧。”佳佳说自己的。
“真穿?”
“干吗不穿,保养这么多年,总得有点成绩。”佳佳摇头晃脑,“有成绩,就得勇于表现。”
女儿一鼓励,李萍信心更足。
作为李竹的妈,李萍在幼儿园受到万千瞩目,老师表扬,年轻妈妈找她取经,怎么教育孩子,怎么照顾孩子,她也都能说出一套心得。其实,她自己知道,李竹取得的小小成绩,多半源自天赋。跟她关系不大。不过因为这份荣耀和骄傲,李萍才真正明白中年人再生育的意义——孩子能让你感觉年轻。当然,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实力。养育一个孩子的过程,等于自己又活了一遍,一辈子变成两辈子,长短不变,宽度却延展。她站在年轻妈妈堆里一点都不显老,反倒胜在一种成熟的气质、气场。
会开完,李萍心满意足离开,雄赳赳气昂昂,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到园区空地,她听到廊檐下一个中老年妇女和老师交流:“老师啊,能行吗?孩子哭成这样,这孩子离不了人……”老师答:“放心吧,正常的,都要经历这个过程。”妇女踯躅犹豫,一偏头,李萍瞅清楚,竟是王素敏。她连忙往墙根站了站。她来干吗。等素敏离开,李萍才装作不经意跟老师相遇,笑呵呵地:“现在家长真不懂事,孩子哭不是正常的嘛。”老师简单说了两句。李萍又问:“那是孩子奶奶吧。”
“姥姥。”老师说。
“老人带孩子,就是惯!”李萍故意地说。
走出幼儿园门,李萍的面部表情才松弛下来。李萍心里无数个问号。这从哪冒出来的孩子?姥姥?刘小敏偷偷又生了一个?算算也是,这一年多,她竟没怎么跟小敏打过照面。陈卓真行,生着病——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李萍一阵风似的到家,陈卓正在看书,李萍一把抓过书。陈卓抬头看她,诧异。天神下凡。
“还不承认?”李萍气压很低。
“什么?”陈卓不明白。
“还装。”
“你话说清楚,我都不知道你说什么。”
“饺子开口,露馅了吧。”
陈卓也急了,站起来:“不是……李萍……你要赶我走直说,在你这也住一阵了,我得回去。”
“孩子是谁的?”李萍抱着两臂。稳操胜券的样子。
“什么孩子?”
“好你个陈卓,能耐,厉害,”李萍拖着调子,“你这好,什么都没耽误,病治了,孩生了,等一康复就做爸爸。”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卓面色稍变。
“你跟刘小敏又生了一个?”
“胡扯。”
“还不承认?”李萍走了几步,“不承认可以,你不承认,我也不是查不到。”突然转身,“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觉得生得越多越好?人都要死了,还忙着留后代呢。后代认识你谁?你知道你太爷爷名字吗?宇宙那么大,多一个人少一个有差别吗?没一个好东西!”
“不是……”陈卓想要解释,可又不得不保守秘密。
李萍啪地把书摔在地上:“她就那么香?!”
陈卓吓了一跳。只好劝:“你管别人家的事干吗。”
李萍惊叫:“别人家?孩子生出来,跟佳佳同父异母,分的是佳佳的利益!”越说越远。
陈卓一咬牙,一跺脚:“那不是小敏的孩子!”调整呼吸,“更不是我的。”李萍看着他,一时间静静的。她弯下腰,捡起书,递回陈卓手中,等下文。
“是小捷抱的。”
真正奇闻。李萍脑子迅速转着。
陈卓道:“人受了老徐家的气,不想再结婚,抱养个孩子,就这么一辈子。”
“真行。”李萍叹,“给别人养孩子。”
“你不也是……给别人养。”
一句话噎得李萍哑口无言。是,本质上,李竹也是抱养,因此她跟刘小捷情况相同——同病相怜。有了这答案,李萍不闹了。她更进一步,刘小捷这个举动甚至给了她一些启发——李竹终究是要走的,到时候,她如果真养孩子上瘾,干脆也从老家寻摸一个来。跟养小狗似的,一个没了,再抱一个,都叫同一个名字。她想好了,如果有朝一日她再养孩子,也叫他李竹。她就大公无私洒向人间都是爱一把。那位著名变性舞蹈家,不也养了三个孩子,都挺好。李萍有信心。她是如假包换的女人,货真价实的妈。
佳佳的工作室开始融资,陈卓生病后,人脉力量大减,反倒是李萍,能介绍点路子。吃完饭,佳佳夸老妈:“我妈现在是那什么,名媛。跟蒋介石的老婆差不多,到哪哪能拉到钱。”陈卓不作声,他和李萍暂时休战。他打算尽快搬回家,天福感冒差不多了。
“你妈厉害。”陈卓奉承一句。灭的是白天的火。李竹稍微吃了点,玩乐高去。李萍幽幽地说:“再厉害,也是弱势群体,一个家庭,一个社会,说到底还是靠男人撑着。男人不行,才是我们女人上。逼不得已。”三个人提起徐正。陈卓什么都不说,在内心感叹阿正和小捷坎坷情路,不过如今各自收获幸福,也算完满。李萍道:“婚姻这种事,走得慢不怕,就怕走错路,走错了再回头,这就麻烦了。”
佳佳说:“小舅那是前车之鉴,以后我结婚,我们家得民主,决定权在我。”说着,看陈卓。陈卓笑道:“只要人好,对你好,善良上进,我就支持。”
李萍伸手拍了陈卓胳膊一下:“支持什么你,什么都不了解。哦,找个捂屁拉稀的我们也接受?得大差不差吧,得门当户对吧。我培养女儿这么多年总不能给我领回个地痞流氓。”
“相信女儿眼光。”陈卓站在佳佳一边。
“反正,我自己做主。”佳佳把话撂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