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峰的房子卖了。可钱峰却并没有打算消失。素敏和小捷心里都有事瞒着对方。不过在钱峰第二次去莱锦创意产业园后,小捷还是决定跟老妈商量商量对策。
笑尘睡了,素敏坐在沙发上吃桃酥。多少年了,她始终爱桃酥这口——艰苦年代的味道。
小捷装作不经意:“钱峰又来找我了。”
“又?”素敏抬起脸,跟着说自己的,“我还没说呢,前一阵碰着钱峰妈,她开口就骂,怎么她儿子还‘又’起来。”
“能说的都说了,不听。”
“人都有一迷,”素敏把半块桃酥放下。
“妈——”
“他要真喜欢你呢。”
“都是一时的。”小捷很平静。
“他要能接受你,接受笑尘,接受这个家,愿意照顾你一辈子,还愿意给我养老送终呢。”素敏一口气。
小捷忍不住笑:“重点是最后一句。”
素敏突然严肃:“女儿,孽可以做作一次两次,不能再作第三次,钱峰是个好人。”
小捷喃喃:“我知道。”
素敏道:“什么都别想,反正现在房子卖了,人走了,你冷他一阵,谁也不会热脸贴着冷屁股。”说到这,素敏又问金波在小敏那住得怎么样。小捷说她最近没过去。素敏又问陈卓的情况。小捷说这个得问姐姐了。
素敏道:“你姐这一走,我心还空落落的。”小敏向来是家里的主心骨。
感冒彻底好了,天福要摆一桌,专门感谢李兰。饭菜还是李兰做。黄酒摆上,天福举杯:“这次要不是李兰,我估计都去见马克思了。”李萍笑说:“爸,哪至于,不过兰姨功劳是大。”陈卓不说话,他喝烫过的椰汁。天福跟着说:“孝顺的儿女不如半路的夫妻。半路的夫妻不如贴心的,”他磕巴一下,保姆两个字硬吞,“不如贴心的老伴。”
一个意思。
佳佳道:“爷,放心吧,你起码再活二十年。”天福笑得手抖:“老妖怪。”吃完饭,天福又说想吃艾米果。李兰上街买艾草回来揉。佳佳急着回工作室。李萍带李竹去童乐大厦玩。陈卓陪天福坐了一会,父子俩实在没话,陈卓便打算去公司找王术一趟。周末他还在加班。
到公司,王术正在楼下。两手叉腰,一头汗。陈卓问怎么了。王术道:“佳佳困电梯了。”陈卓吓得一时不知怎么办。王术说他也是刚知道,佳佳已经报物业,电梯在十五楼,他上去看看。陈卓身体不好,他建议他跟去物业监控室看情况。“电话打不通吗?”陈卓问。王术说佳佳手机在办公室。“赶紧报警!”陈卓着急。王术只好先安慰他,待陈卓情绪稳定,才上楼。
监控视频里,电梯内的情况一览无余。有两个人。佳佳和那人抱在一起,深吻中。
陈卓呆在那。是家骏。物业工作人员把对讲话筒往陈卓这推:“你不是要讲话吗?”
陈卓摆摆手,深呼一口气,他怎么也想不到佳佳和家骏的关系发展那么快。他不是没想过让家骏当女婿。可在陈卓看来,他们还是孩子啊。
过了没多久,人救出来了。
佳佳看到陈卓,没事人似的:“爸,你怎么来了?”
陈卓看看家骏——这小子不敢看他眼睛,又看看佳佳。大姑娘扬着笑脸。其实电梯里的吻,是佳佳主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她下决心狠狠吻一次。
等于家骏被壁咚。
“以后手机随身带!”陈卓教训女儿。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佳佳还是大咧咧地。
家骏红着一张脸。
“没事吧。”陈卓故意问家骏。
“没事。”家骏控制情绪。
陈卓没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
童乐大厦一层,李萍站在一大堆泡泡球池子外围,李竹跟小朋友们玩得欢快。旁边走来个人,李萍下意识偏过脸,背对他。那人又调转方向。李萍这才看清是张摩斯。
“老朋友。”张摩斯笑着。
“哦——”李萍拖着腔调,故意装作想不出他名字的样子。“陪孩子来玩玩。”张摩斯努努嘴。他女儿也在塑料泡泡池中。世界就那么小。李竹跳爬过来,叫李萍妈妈。
李萍不得不应一声。张摩斯看看李竹,又看看李萍,微笑不语。找洪卫私生子的case是他经手的。听到这一句“妈妈”,张摩斯明白了几分,但又有几分不明白。也不问。就那么站着,闲聊几句,张摩斯抱怨生意不如从前好做。李萍笑,也是自嘲:“怎么会,现在家庭关系复杂得多。”在张摩斯面前,她不装。
张摩斯道:“复杂是复杂。但现在的人,想开了,能接受复杂。”说到这,两人对视,哈哈一笑。又过一会,张摩斯告辞,临行前拜托李萍有机会帮介绍生意。当然是客气话。分店都开了几家。李萍脑子一动,本来想查查刘小捷孩子事,但又不想让张摩斯太得意——那么快就有生意上门,而且事情跟她不切身,更没必要急赶着。等一段时间再说。
童乐园玩好,李萍去美容店。李竹困了,在一旁睡得香。老板娘亲自为李萍服务。李萍问姐们最近来没来,好久没见。老板娘说:“出事了。”李萍紧张,问什么事,老板娘又不肯说。李萍道:“最怕你这种说一半的,卡我不办了。”笑着半威胁。
老板娘本来也没打算保守秘密,只是卖个关子,于是一边用指腹帮李萍推脖子,一边说:“听说离了。”
“又离了?”李萍惊得差点坐起来,“过家家呢。”
“得病了。”老板娘说得简短。
“谁?你说清楚点。”
“男的。”
“什么病?”
“外头得的。”
李萍不往下问了。八成是脏病。不可解。她不想听到病名,恶心。她在美容。病病病,到处都是病。身体病,心也病,她也弄不清怎么突然人就走到这一步。
“末法时代。”老板娘突然说,她最近信佛,信得深,“现在是末法时代。”李萍听着新鲜,问意思。老板娘继续说:“佛陀入灭后正法有五百年,像法一千年,然后就进入末法时代。”李萍又问什么是正法、像法、末法。老板娘道:“大家都能落实佛陀的教诲,就是正法,似是而非,就是像法,不落实,就是末法。现在就是末法,心性滑坡,道德沦丧,舍本逐末。”
李萍恍恍惚惚听着。睡了一觉。她梦到自己少女时期,跟妈妈在家乡的小河边捡螺蛳。一不小心,掉进河里,她大喊着救命醒来。
浑身是汗。
次日李竹病了。高烧四十度。去楼下社区诊所看,拿了药,稍微退下来一点,可一到半下午还是烧。李萍急得把佳佳也从工作中召回。陈卓得知,也要跟着来。李萍不让,说病倒一个已经闹心,不能病两个。
不停地换退热贴,李萍焦灼着。佳佳站在一边帮不上忙,只能帮着做点体力活,端水之类,剩下的,只有精神支持。
“妈,送医院吧。”佳佳劝。
“都是你爷害的!”李萍一边叫,一边收拾东西。陈佳佳不敢作声。“他感冒就没好透!”李萍有点失控。陈佳佳开车,李萍一路上哄着李竹。佳佳觉得,她小时候似乎都没这待遇。到医院,医生诊断还是上呼吸道感染,挂头孢。挂完,带回家,量体温还是三十八度五。隔天李萍带李竹继续看病。医生让拍片。结果出来:肺部有小部分感染,验血白血球低,心电图基本正常。李萍一夜没睡,给李竹掖了一晚上被。孩子却继续发烧。熬了一夜,没办法,佳佳开车,带李萍和李竹去263医院,血常规正常,胸部CT:双肺多发磨玻璃影,胸膜下为主。甲乙流初筛阴性。当天就转到朝阳医院急诊科,诊断为“肺部感染”。
医生看看嗓子,质问:“怎么现在才送来?”李萍慌了神:“不是……医生……才病?”医生建议转到危重症科深入治疗。李萍急得哭:“医生,你救救他,救救他……”此刻,她只是一个无助的母亲。
佳佳劝:“妈,医生会治……”
话没说完,李萍恨道:“跟你们老陈家就不能沾!”佳佳觉得老妈有点不讲理,别说未必是她爷传染的,就算是,老陈家也不能负全责。病菌,看不见摸不着,谁能背这个锅。
李萍看护了一夜,没合眼。陈卓打电话给佳佳,问情况。佳佳据实相告。陈卓不得不赶来。医生把李萍和陈卓叫出病房面谈:“从片子来看,肺部病毒扩散很快。如果病情急转直下,变成‘大白肺’,需要上有创呼吸机支持。”
陈卓惊诧:“感个冒这么严重?”他得个癌症,也没住过几次重症室。
李萍怪陈卓:“都是你爸!”李竹的命宝贵。总要找个“罪魁祸首”。
医生解释:“知道非典吧,所有人都知道是病毒性肺炎,但没有针对性药品,其他抗生素再怎么加大剂量也无效。现在孩子被未知病毒感染了,扩散很快。除了甲流乙流等常见病毒,大部分病毒都没有特效药。最终要靠病人自己的免疫系统发挥作用,击败病毒。现在病毒凶猛,如果在病毒自限之前,肺部不能支持呼吸,就需要上呼吸机。”停一下,又问,“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我是他妈妈!”李萍极速收泪,面对困难。
一天八千左右。
“治!多少都治!”李萍涕泪横流。佳佳愿意相信,为了治好李竹,让李萍付出全部身家她可能都不犹豫。她知道她老妈有个特点,既是优点也是缺点——只要她把你当成自己人,她会毫无保留对你好,相反,如果她当你是敌人,也会毫无保留对付你。
陈卓戴着口罩,远远站在一边。这样的李萍是他没接触过。李竹是洪卫的孩子,可此时此刻,李萍的真情流露,就是一个母亲。没有血缘的界限,没有历史的纠葛,她就是一个为孩子忧心千方百计要救孩子的母亲。
陈卓不禁感慨、感动。
“爸,你回去吧。我看着。”佳佳怕陈卓在医院逗留太久对身体不好。
“能行吗?”陈卓担心。
佳佳道:“放心吧。”李萍很脆弱,她必须顶上。
“有情况随时联系。”陈卓道。
陈卓叫了车回家。殊不知刚进门,就听到陈天福在屋里嚷嚷:“兰啊……你没事吧……兰……你别吓我……”
李兰也在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