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松开妹妹的手，上前。陈卓转头看到她，目光柔和又忧愁。李萍下意识退后半步。
小敏细语：“看看孩子。”走上前，让孩子张开嘴，看看嗓子。又伸手捏捏胳膊，摸摸后背。
“没那么严重。”小敏说。
李萍看看小敏，又看看陈卓。陈卓微微点头鼓励。
小敏道：“打完这瓶，去我诊室吧。”指她在中医院的诊室。李萍不依：“去我家。”陈卓啧啧：“医院条件好。”小敏道：“救人要紧，去她家。”
李萍瞬间又改主意：“去诊室。”女人心，海底针。李萍考虑到医院医药、设备齐全，能应急。
几个人正说着，佳佳进门。她来看老妈和李竹。一进屋，几个人站着，老爸，小敏，刘小捷，还有她老妈。佳佳一时弄不清人物关系。挨个叫。小敏朝佳佳点头打招呼。李萍对女儿：“东西拿着。”拔了针，她抱李竹起来。佳佳拎着杂七杂八东西——本来打算住院的。
几个人到停车场。陈卓上哪辆车成了难题。李萍叫：“老陈！”小敏推陈卓一下：“去吧。”不争这一时的得失。于是小捷小敏一个车。佳佳开车，带着陈卓、李萍和李竹，往中医院开。
小捷愤然：“看看她那样！人来救她，她当害她！狗坐轿子，不识抬举！”
小敏道：“不说这些。孩子是无辜的。”
小捷憋着气，开车，她还是觉得姐姐不该揽这事。
到医院，进小敏诊室。刘小敏照例问李萍孩子近期的情况。去游乐场脱衣服了，再就是天福感冒刚好。按照医院规定，小敏给孩子做常规检查，辨证：体温三十八度，舌质淡，舌苔薄白，扁桃体窝、咽部充血，皮肤干燥，脉浮而无力，右大于左。血常规：白细胞7.4×10^9/L，中性70%，淋巴25%，单核2%，嗜酸3%。诊断为：风寒束表。肺气不宣。
诊断完毕，小敏开始施针。取风池、大椎、风门、肺俞，用烧山火法，不留针，列缺、合谷，用烧山火法，留针二十分钟。
李萍在旁边看着儿子满身是针，不由得屏气凝息，手心攥紧。施诊时，李竹出汗了，起针后，李竹明显轻松许多。小敏又去开药，托煮药工加急。当天在医院李竹便被灌下一副汤药。
小敏叮嘱：“明天来复诊。”
针到病除。药到病除。李萍不得不服。
她凑到小敏跟前，觍着脸：“谢谢啊，刘大夫。”
小敏点头笑笑。小捷道：“姐，回家休息吧。”
刘小敏巧施医术治好二人，阖家震撼。
菩萨心肠，霹雳手段。连陈天福都对小敏有所改观：“好人，真是好人。”又用教训的口吻对他儿子，“你得抓住，这样的人你怎么能跟她离婚呢？”下话不说，留着当家庭医生不错。
陈卓听了好笑，不知怎么答。李兰拦话道：“都过去了，别说了。”这次生病，李兰对天福的表现十分满意——他可是号称要“倾家荡产”救她的。尽管出发点是考虑他自己。但黄昏路上的夫妻，能这样，实属难得。
李兰对陈卓：“等歇过来，可得请小敏来家吃饭。”
治好了别人。刘小敏自己倒病了几天，累得。素敏心疼女儿，寸步不离，水米伺候，笑尘也陪着大姨。小捷接家骏来看小敏。说起救人过程，小捷仍觉后怕：“那真跟上刀山似的。也就我姐，换成我，手都抖，不敢治。治好了没事，治坏了，一辈子的埋怨。”
小敏淡淡笑：“我心里有数。”
家骏道：“妈，怎么说得你跟武林高手似的。”
“就是武林高手。”小捷确认。模拟小敏扎针的姿势。
素敏对小敏道：“救人我不反对。是善事。是积德。不过小捷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做善事，也得给自己留点后路，老人倒了扶不扶？”
家骏和小捷都看素敏。小捷道：“不扶？”
素敏吸一口气：“不扶能行吗？社会没温暖了吗？得扶！但也得保护好自己。得看怎么扶。要既能帮助别人，也别伤害自己。”小敏不是没想到可能带来的麻烦，她是有自信治好病患，再一个，实在不忍心看一老一小走向深渊。
镜子前面，佳佳吹头发。李萍站在一旁。
吹风机停，佳佳转头对李萍：“妈，这次要好好感谢敏姨吧。”她叫她敏姨。李萍没反对。
活了这么大岁数，李萍当然知好歹。只是，她嘴上仍不肯服软认输：“谁也没请她来，她自己要来，不都是本职工作吗？当医生，不就是治病救人，我又不是没给医药费。”
“妈——”佳佳叫嚷，失手摁开吹风，一股热气直朝李萍脸上吹过去。瞬间披头散发。李萍狼狈躲开：“死丫头疯了吧！”佳佳愣一下，跟着哈哈大笑，干脆又对准老妈，热气流开炮。
小小惩罚。
实际上，一见到陈卓。李萍就提感谢小敏的事。她问陈卓怎么感谢比较合适。陈卓说：“没必要吧。她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李萍拉下脸。她最怕欠人情。何况“债主”是刘小敏。
“真不用。”陈卓怕谢出毛病来。他了解李萍，更了解小敏。
“你帮我想想。”李萍不由分说。
小敏还在假期中。小捷去上班，素敏跟大女儿说了钱峰的事。包括见面、钱峰卖房子，但她和钱峰妈的争执没说。小敏认为房子卖了好，眼不见为净，慢慢就淡了。
素敏撇撇嘴：“我看钱峰，还有点那意思呢。”
“什么意思？”这出乎小敏预料，“还有意思？这人真有意思。”
“挺执着。”素敏道。
“再执着也不能接招。”小敏分析，“人物关系都乱成什么样了，生孩子都有了，钱峰再掺和进来，成什么了，日子还过不过？”她为妹妹担忧，“小捷什么意思？”
“她倒是坚决排斥。”
“得排斥。”
“不过钱峰倒是跟以前不一样。”素敏回想状。
“有什么不一样。老了？丑了？富了？穷了？”
“看着就不一样。可能富了。在走上坡路。”
小敏跟着道：“那一定的，你没见我们同学聚会，女的，基本大妈的多，男的，好多还意气风发，打算再活五百年呢。男女差异造成的。所以，女人更应该保值。”
“怎么保？”
“做事情。”
“什么意思？”
“上四十过五十，别就去跳广场舞了。脑子里得有点规划。”
“你什么规划？”素敏顺着问。
小敏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机屏幕：“这次出去，有点感触，我想出来单干。”
“国外？别闹了。”
“不是。自己开个门脸。”停一下，又说，“有朋友手里有执照，可以合伙。”
“医院刚送你出去交流，你就要走人？”
小敏道：“工作中不讲人情，我出去因为我够资格，我有再选择的自由。不用不好意思。”
素敏不多干涉，她相信女儿的判断。没几日，小产权房租约到期，小敏找了金波一趟，劝说他从中医院的租屋搬出来，跟家骏去小产权房住。
“挺舒服的，就是水电贵点。”小敏交代。金波白得了个住处，自然愿意，麻利搬了。等都安顿好，小敏又请陈卓“回家”。这一次，陈天福没拦着。他仍为小敏的医术震撼着，并且认为，陈卓搬回中医院旁边，跟小敏住，对他的康复有帮助。
陈卓要收拾，小敏拦阻，拉他到小沙发上坐着。
“有个事跟你说。”小敏微笑着。
“我也有事跟你说。”陈卓道。
两个人谦让，最后还是女士优先，小敏先讲。刘小敏简单说了自己想出去单干的计划，但条分缕析，十分有逻辑性，说完才道：“不在中医院了，这房子估计得退。”
陈卓立刻表示可以住通州的逍遥居。
小敏说到时候再看，得看门诊开在哪。朋友的执照可能只能开在顺义。又说：“我也是想趁着不算老，再往前走走。”陈卓坚决支持。末了，小敏问陈卓要说什么事。
“那个……”陈卓支吾半天。才说是兰姨想找她吃饭。
“李萍也去？”小敏举一反三。
“有可能……”陈卓为难。
“老师教书，医生治病，这都不应该的嘛，别客气，病人真个个请吃饭，工作也没法做。兰姨的好意我心领，你把话带到，改天我去看他们。”小敏应对自如。
谁知陈卓停了一会，半低着头，说：“你不觉得这是个时机吗？”
时机？小敏一时没理解。
“趁着回暖，咱们家的人也该捏吧捏吧，揉到一块。”陈卓讪讪地说。刘小敏理解了。若论调和关系，这是个好时机。弥合家庭关系。她不吱声，等他下文。
陈卓继续，恳切地说：“就当是为了我。刚得病，我以为自己完蛋了，是你陪我，鼓励我，帮助我，现在我暂时不用死。那日子就还得过，我希望你过得好，过得舒服，希望他们接纳你，你也能接纳他们。好多关系是甩也甩不掉的。怎么都得背着。与其别扭地背，不如快活地背。”说得很有禅意。
小敏理解陈卓的苦衷。直到现在，陈卓还没跟她请求复婚，不过有他这段话，刘小敏心里暖暖的。一个是陈卓有了强烈的生活愿望——他还希望修补关系，另一个是陈卓一如既往跟她说心里话。她觉得他们的关系，比情人更稳定，比夫妻更甜蜜，大病过后，有点类似生死之交。为了陈卓，更为自己，这饭得吃。省他们饭，落他们怪，没必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