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也在为这顿饭发愁。她问佳佳,给你那个敏姨什么礼物合适。佳佳道:“你认识她比我久,怎么好像是我朋友似的。”李萍道:“我跟她不是朋友。她是医生,我是病人家属,我现在要感谢她,就这么简单。”佳佳知道老妈的嘴比鸭子还硬,只好就事论事:“你那些个包,随便挑一个不就得了。”
好主意。李萍挑了个芬迪的手袋。买了没拎过,送她做伴手礼。李萍问:“你爷爷怎么说的?还不让订饭店。”
佳佳坐在电脑前,伸着脖子答:“老传统!”
天福的老传统是在家设宴。吃得尽兴,有仪式感。他本想让陈卓把小敏妈也叫来,秀秀自己的幸福生活。陈卓怕场面失控,劝阻。理由是:怕兰姨不高兴。天福听罢,点手指,对对对。女人的嫉妒心,啧啧。不过陈卓却特别叮嘱小敏,把家骏带来。佳佳也来。两个孩子熟,好说话。
世纪大和解。
李萍和刘小敏要坐在一桌吃饭了。是日,陈卓早早从小敏那回到家。天福和李兰正在厨房里忙。热气腾腾。病好了,两个人生龙活虎。
李萍带李竹先到。放下孩子,李萍去厨房招呼。李兰忙得团团转。幸福的忙。天福对李萍感叹:“人呐,不能想,过一天是一天!”李萍笑道:“爸,你忘啦?以前算命的不是说过,你到一百岁,才能碰到个小坎。”当然是瞎话。但只要是好话,老人都爱听。
陈卓的手机有点问题,佳佳猫在卧室跟老爸捣鼓。
李萍左右都帮不上忙,只好在客厅刷手机。
十点多,小敏带着家骏上门,拎着果篮。李萍见小敏来,忙站起来,脸上似笑非笑,都是客气。“萍姐。”小敏叫了一声。家骏喊了句阿姨好,又到厨房打招呼。
天福惊惊乍乍:“都长这么高了?!”李兰知道情况,拽天福一下:“再过过大学都毕业了。”招呼完毕,家骏进屋,佳佳一抬头,见家骏有点惊讶。家骏率先:“非让我来,说是礼貌,因为你也在。”
佳佳还在拿着手机捣鼓。是陈卓淘汰的手机,老号码在用,做备用。说总是读不出信号。家骏接过来看,扒开电池,把SIM卡拔出来,用袖子口擦擦,再放进去。重新开机,右上角的小图标闪现信号。
把手机递给佳佳:“打一个试试。”
佳佳翻开通讯录。名单里就四五个人。老伴、gui、女儿、儿子和王术。“谁是gui?”佳佳自言自语。gui约等于“鬼”。点开,是她老妈的号码。佳佳记得住。“儿子,私生子?”佳佳打过去。家骏的手机响。一瞬间,家骏又尴尬又温暖。
佳佳愣住,她想不到老爸对家骏这么有感情。手机里都标明儿子。她一直认为家骏是她的准男友,脑子里没有“儿子”这根弦。佳佳道:“你不能当他儿子。”家骏不想谈这个。不出声。
佳佳继续:“只能当半个儿子。”家骏脸红了。他的纠结不是佳佳和他的关系,而是亲爹对后爸的嫉妒,金波一直说家骏对陈卓,是“认贼作父”。
客厅,陈卓坐在李萍和小敏当中,沙发被均匀使用。最后还是李萍率先,把芬迪的包拿出来,走近,带着笑容,对刘小敏说:“妹妹,感谢感谢。”又叫李竹,“过来,来。”李竹从玩具堆里跑过来。“谢谢阿姨救命之恩。”李萍说得文绉绉的。李竹果然有样学样,把这话对小敏复述了一遍。弄得小敏有点不好意思。
“给阿姨磕个头。”李萍又下令。李竹真照办。小敏和陈卓同时欠起身子,去扶。使不得使不得。李萍这才把孩子驱去,奉上包,说就是个心意。刘小敏看看陈卓,只好接了。
李萍带着笑道:“以前是我不对,我错怪妹妹,真没想到刘大夫有这个心胸。”
小敏应对:“感冒治疗不当致死的,不久前有先例。我只是不想让悲剧重演。”又说,“要说谢,还得多谢萍姐照顾陈卓,照顾老爷子,照顾家里。我知道,萍姐是刀子嘴豆腐心,好人。”无心之语。
李萍却听着很不舒服。那意思,你刘小敏是女主人,我李萍只是来帮闲的。一样离婚的,她怎么成正宫了。李萍向来好胜。可这次是专程感谢人的,不要撕破了,她只好压住气。
一桌子菜,众人围坐,连李竹都有个小板凳。天福举杯,杯中黄酒微微摇晃,他口吃,不算利索:“我第一个要敬救命恩人。”李兰也跟着举杯:“刘大夫,菩萨。”天福觑她一眼,道:“叫什么刘大夫,这是小敏,自家人,是陈卓的……”说到这有点打磕巴,“陈卓的……伴儿。”带点儿化音,说得又不标准,只好反复说了几遍。
佳佳纠正:“我爷,那叫伴儿。舌头放轻松。”李萍不自在。陈卓红头胀脸。他老爸惯于哪壶不开提哪壶。小敏解围道:“自家人,还说什么谢。应该的。”
李萍更不舒心,刘小敏刚才跟她客气,到饭桌上就说是自家人。就她李萍是外人?不都离婚了?一般齐一般高,这刘小敏话里话外摆什么女主人派头。没得恶心!本来是来道谢的,可心念一转,局面似乎又有不同。
天福又对李萍:“小萍,你敬小敏一个。”
老人说话。不得不给面子。满上酒,李萍举杯,笑盈盈道:“妹妹,我咒你一下。”
众人顿时脸白。小敏微微蹙眉。陈卓压着声调:“李萍!”李萍憋足了气,这才说:“我请求幸福砸晕你,请求健康绑架你,让好运折磨你,让平安时时监视你,最后让快乐偷袭你。”好一个咬牙切齿的祝福。
警报解除。
小敏回敬:“萍姐,懂放心的人找到轻松,懂遗忘的人找到开心,懂关怀的人找到朋友,懂珍惜的人找到爱情,真心祝福你。”说罢一饮而尽。中年人的段子,谁不会几个。
李萍怅然。佳佳呆住。李兰放下筷子,天福笑呵呵的。陈卓骄傲地看着刘小敏。这就是小敏,温润如玉。一下衬得李萍的祝福有点粗野。
小卧室手机响。是陈卓那部旧手机。佳佳道:“巧了,刚通就有人找,爸,你业务够忙的。”说着,她起身拿了来,交到陈卓手上。
陌生号码。陈天福道:“诈骗,电话诈骗,电诈!”
陈卓没接。放旁边。片刻,又打来,还是那个号码。
“接吧。”小敏说。也许是熟人。
陈卓握着手机,下意识站起来,走到一边,摁下接听键:“哪位?”手机那头传来个声音:“喂,老陈,我是洪卫。”陈卓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李萍。
洪卫出来了。李萍换了号码。佳佳的号也是新的。徐正跟小捷分开后,也“改头换面”,所有联系方式一新。洪卫只好联系陈卓。
一打一个准。
自然而然地,这天的感谢宴,以洪卫的来电为分割线。那之前,李萍还算心情良好,那之后,她迅速带着佳佳、李竹撤。
不是一般事。洪卫提前出来了。李萍感觉这不仅是洪卫的刑期,也是她的刑期——她早都料到有这一天,但没想到这么快。她知道洪卫肯定会来要人,要李竹。李萍突然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妇人之仁”,为什么要帮洪卫养孩子。如果没有相遇,就不会有分离,不会有今天的痛苦。李萍坐在车后座,怀里拥着李竹,双目失神。佳佳从后视镜瞥见老妈惨白的脸。半晌,佳佳才问:“没事吧。”
李萍强颜:“没事,明天你把李竹带着,送到你爷爷那去。”李萍想好了,也预估到了,不出十二个小时,洪卫一定会“上门请教”。
电话号码没有,家庭住址轻车熟路。李萍决定主动出击。她找陈卓要了洪卫的手机号。发了个短信过去。约在丽晶酒店西餐厅见。洪卫很快回复,确认会赴约。
一夜,李萍睡得迷迷糊糊,谁说不清是醒着还是梦着。人生就是那么讽刺。曾经她恨洪卫,恨这个孩子,现在,她又害怕洪卫把孩子带走,害怕刚刚建立起来的情感习惯消失。人说到底,还是感情的动物。乖巧的李竹是她的心头肉。爱恨间的转换,无声无息,但足够让人不适应。
上午三点,李萍走进丽晶西餐厅。洪卫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头发花白。面容干瘪。精神气全失。过去他染头发,号子里可不提供这种服务。
洪卫依旧很绅士地起身,帮李萍拉椅子。李萍垂着眼帘,不看他,一副高傲的样子:“我自己来。”服务员过来点餐。洪卫要了咖啡、奶点。奶点是为李萍点的。李萍只要了一杯鲜榨果汁。
洪卫打起精神,眼睁得大大的,他原本是单眼皮,现在成内双。李萍瞥见,知道他昨夜一定也没睡好。他有这毛病,休息不好,眼皮会变内双。
“怎么样?”洪卫这样开场。久别重逢的口气。
李萍不言声。视线对着窗外。
“感到意外?”他又问。
“什么?”
“我提前出来。”
“我不关心。跟我没关系。”李萍决绝地。时至今日,她仍旧不能原谅他。
“慧姐呢?”洪卫问。是李兰从前的称呼。
李萍绷着脸:“都是成年人,她去哪,做什么?不会跟我汇报。”
洪卫知道问不出什么。转而道:“谢谢你。”
李萍冷笑一声。终于转到正题。“直接说吧。”她拨开迷雾。
“崇达呢?”崇达是李竹过去的名字。他取的。洪崇达。
“你不能这么自私。”李萍口气很重。
“不是自私。是事实。”
“你在里头的时候怎么不说事实?怎么知道找我?人不能过河拆桥忘恩负义!我的付出怎么算?”李萍激动得要拍桌子。
“可以补偿你。”
“怎么补偿?拿什么补偿?钱?”
“你开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