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一掌拍在桌上，杯子震得微微跳起。“我对孩子的感情，你赔得起吗？无价！”李萍梗着脖子。服务员过来看情况，洪卫表示没事。
他压低声音：“小萍，你不能不讲道理，那是我的孩子，血管里流着我的血。”
“养比生大！”李萍横眉，“你还有什么？有财产？有公司？等着儿子继承？还是准备让他继承你这一把老骨头？”
洪卫苦笑：“可我总是他爸吧。这点你不能否认。”
“没人否认，也没说他不认你、不管你，但现在你不能把人带走。”李萍努力控制情绪，“你开个价。”
洪卫放低姿态，恳求地：“小萍，你什么都有了。我只有这个孩子。”
李萍看着苍老的洪卫。一时间有些心软。他说的是实话。她有佳佳。李竹对她来说是锦上添花。但对洪卫却是雪中送炭。只是，李萍觉得怎么也要有个缓冲期。要等她情感上接受，才能慢慢地淡出。她得有心理准备。绝对不能这么硬来。哦，你在牢里我养孩子，你出来，孩子立马接走？这是对她的极大不尊重！不尊重她的情感，不尊重她的付出！
“我不想走法律程序。”洪卫不得不强硬起来。
“你混蛋！”李萍登时站起，扬长而去。
第一次谈判破裂。
洪卫的回归，让李萍的生活一下子卷入漩涡当中。感谢宴过后，小敏跟小捷和老妈也提了这事。娘仨个感叹。素敏说：“够她吃一壶。”
小捷道：“何止一壶。她犯了一个大忌。”
小敏和素敏看她。小捷这才道：“帮人家养儿子，养来养去，白忙。”
都不吱声。小敏和素敏对看一眼，心有戚戚。都望着小捷。刘小捷被望得发毛，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解释：“我不是，我是亲生，笑尘是亲生，不一样。这哪能一样呢。”越解释越慌乱。
小敏重重吐了口气，对小捷：“你有孩子，钱峰知道了？保不齐以后徐家知不知道。”
小捷坚壁清野地：“跟他家没关系。”
素敏维护小女儿：“咱不说。”
小敏道：“血缘关系。还不够牢固？还要什么关系？你如果当初想流产，不需要经过他家同意。但孩子生下来了，如果对方知道，少不了麻烦。”
素敏反驳大女儿：“这些事当初不都知道想到了吗？孩子生下来，自己养。也不要他养。将来孩子大了，跟他们也没感情，就算到时候来认，也没用。”
小敏道：“不管你们在没在一起，孩子是不是婚生，孩子由哪一方抚养，仍是父母双方的子女，父母双方仍对未成年子女有着抚养和教育的权利和义务。”
谈李萍的，谈着谈着却谈到自己，小捷一脸愁苦。素敏手一挥，结束谈话：“走一步说一步。”聊完，小敏出门。小捷还是犯难。素敏深劝：“没发生的事，不用愁。就算万一的万一，到时候真知道，能怎么样？他不是结婚了吗？找个洋妞？能顾上这头？洋妞心再大，也不会答应，没事，到什么时候，笑尘都是把你这妈放第一位。”小捷这才稍觉宽慰。
李萍坐在沙发上。陈佳佳站着，脸对手机。
李萍说：“念。”
佳佳随即大声朗读：“第五条，父母双方或一方为中国公民，本人出生在外国，具有中国国籍。但父母双方或一方为中国公民并定居在外国，本人出生时即具有外国国籍的，不具有中国国籍。”读完，停一下，“李竹还是中国国籍。”李萍不看女儿，扶着下巴：“继续念。”
陈佳佳在手机上翻了翻，念道：“抚养亲戚朋友的孩子并不一定就是收养。我国《收养法》第十七条规定：孤儿或者生父母无力抚养的子女，可以由生父母的亲属、朋友抚养。抚养人与被抚养人的关系不适用于收养关系。”抬头看看老妈，“下面还有解释：收养关系和抚养关系也是不同的法律关系。收养关系反映的是收养人和被收养人之间的父母子女关系。收养关系成立后，收养人与被收养人之间形成了生父母子女间的权利与义务关系，而且被收养人与生父母及亲属间的权利与义务关系因收养关系的成立而消除。抚养关系反映的是抚养人与被抚养人之间的不以建立父母子女关系为目的的供养关系。抚养亲戚朋友的孩子而形成的这种抚养关系是基于当事人之间的自愿而形成的。抚养关系不变更双方的权利与义务关系……”
“别念了。”李萍打断女儿。闭上眼，手捏睛明穴。她眼疼，头疼，心疼。“听明白了，我怎么都不会是李竹的妈。”佳佳劝：“妈，万事都不是绝对的。”
李萍叹：“男人，一个比一个心狠。”
洪卫来找佳佳。地址他自己查的。佳佳带他到小会议室聊天。洪卫感慨：“想不到你能干出来。”
佳佳给他拿了瓶矿泉水，笑：“洞中一日，世上千年。”洪卫的牢坐得不算短。足够世上产生许多新故事。佳佳和洪卫都想起在美国的日子，路边的热狗店，那时候他们一个是继父，一个是继女。
现在不了。佳佳看看手机：“走，吃饭去。”洪卫忙说不用。佳佳坚持，洪卫便跟着她往外去。吃的是中餐。点好菜，佳佳才说：“跟我妈谈判失败了吧。”
洪卫没正面回答，而是问：“慧姐怎么回事。”
水差点呛到，又是个long story，佳佳道：“她结婚了，跟我爷爷。”
“你妈安排的？”
“不不，自由恋爱。”
洪卫若有所思，没往下问。
“打算怎么办？”佳佳关切地问。
“我想跟你妈复婚。”洪卫坚定地说。其实在牢里，他就已经想明白。直接跟李萍提复婚，她不会同意。但如果用要孩子倒逼一下，或许还有希望。在洪卫看来，这算是求上得中，求中得下。因为他有信心，孩子是肯定会回到他身边的，最坏的打算，无非就是打官司。他清楚李萍的脾性，应该不至于到官司那一步。
于是乎，他便步步为营，先提出要孩子，然后再来找佳佳，提出复婚——复婚是一举两得。婚复了，李萍自然是孩子的继母，便不存在分离的问题。不过这一切计划的前提是：他对李萍还有感情。
他想补偿她。他仍在期待她的原谅。
回到家，佳佳果然转达了洪卫的意思。李萍当场不乐意：“这个事情是他说了算吗？他想出去生孩子就出去生孩子，想复婚就复婚？”
佳佳劝：“妈，这不跟你商量嘛。”
李萍道：“你是谁女儿？做人，立场比能力重要。奸细当一次就够了，别不长记性。”佳佳碰了一鼻子灰，只能随她去。她了解自己老妈，嘴硬，又是个倒毛驴。越劝越来劲。你不劝，她自己反倒可能回头。
只好把一切交给时间。
从里头出来，洪卫一切从头开始。财产损失惨重。好在望京的小房子还留着。涨了不少。他需要钱。于是把房子卖了，作为事业重启金。暂时住在朋友家。洪卫觉得有必要找一下慧姐——也就是现在的李兰。他想问问她孩子，还有老家荒山的事。
敲门是李兰开的。陈卓不在家。
“你……”李兰见到洪卫有些意外。她自从知道他出来，就一直记挂，可现在嫁给陈天福，中间夹着陈卓、李萍还有老头子，她不好主动联系。天福从屋里出来，问是谁。洪卫没进屋，就站在门口，小声问李兰：“你就嫁的他？”李兰面色为难。
“为了钱？”洪卫又问。
“不是……”李兰连忙否认。刚开始是为了生存，后来有了感情。可这一切一时半会跟洪卫解释不清楚。洪卫道：“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天福连着问怎么了怎么了。李兰先进去安抚他，说老家一个亲戚来，她出去应对应对。天福只好止步。
李兰和洪卫站在小区小花园说话。他们虽然算是远房亲戚，但过去，基本人物关系是：一个为雇主，一个是雇员。李兰拿钱带孩，靠洪卫养活。现在不同了，洪卫从号子里走一圈，他们只能算半个远房亲戚、半个朋友。实话说，面对洪卫，李兰也有些愧疚。他进去后虽然没找人请李兰照顾孩子，但既然是洪家亲戚，李兰觉得自己多少有点义务关照李竹，不应该完全交给李萍，她起码得暗暗监督。可生活所迫，她跟天福，也是阳错阴差，不得已为之，何况后来感情处得不错。
李兰对洪卫说：“小萍把孩子照顾得好。”
她叫她小萍。她现在跟李萍平起平坐。真算起来，李兰还是长辈。
“以后都叫李兰了？”洪卫问。
李兰笑：“随便叫，名字就是个代号。”她其实也想重新开始。
洪卫说：“有机会帮我劝劝。”
“劝谁？”
“小萍。”
“她怎么了？”
“我想跟她复婚。”洪卫老觉得生孩子的事对不住她。李兰当即表示没问题。洪卫又问了问老家荒山的事。进去之前，他曾经托她去问过，打理过。算给自己留条后路。他想回去种茶叶。炒过房子，做过二产、三产，洪卫觉得现在做种植业是个机会。李兰一五一十说了，又说回头把当时签的材料寄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