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来看李萍。从佳佳那,他听说了一点李萍的“小烦恼”。老家拆迁,李萍妈在厂区有套小房子,她打算请徐正代为处理。她的意思很明确,要一套。哪怕自己再出点钱。她希望留点回忆。
徐正没问,李萍便主动提起老洪要孩子的事。言语间没少啐骂:“不是东西,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脚面支锅!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哦,现在跟我讲法了,当初怎么不说。我现在成抚养了,不是收养。不具有父母子女关系。抚养!吃白食、吃大户,吃完一抹嘴,走他妈人!”徐正见姐姐激动,不知道怎么安慰,口不择言,笑呵呵地:“姐,回头我再生一个,过继你。”李萍愣了几秒。表弟说话现在实在是头一句脚一句。过了一会,她才说:“幸亏你没跟刘家那女的。”徐正问怎么了。李萍道:“她一胎都胎不出来,不能生,说是抱养了一个。”
徐正震惊,转而怅然,过去的一幕幕在脑海里跑马灯似的过。李萍推了弟弟一下:“卖什么呆,还有想法?打住。”
徐正讪讪地:“不是……”
“不管你是不是,咱们跟刘家没交集了。”李萍已经忘了刘小敏不久前才救了李竹——科学家研究,人感恩的时长为七十二天,李萍稍微提前了点。
徐正还是出神。
“听到没有?”
“知道。”
赶着国庆,钱峰陪老妈回老家一趟,厂区房子拆迁,拆迁办要来量面积,住户签字。粗算算,钱峰家能分两套房。钱峰的意思是,要一套,另一套折钱,存着,将来在北京再买一套。钱峰妈不同意。原因是:万一钱峰结婚有孩子,将来回老家探亲住不下,总不能四口人一套房。
火车上,钱峰觑了老妈一眼:“这也想得太远。”
“远什么,”钱峰妈侧过身子,对儿子,“这就是近期的目标。小钰不行有别人。”
老调重弹。钱峰实在不想听:“妈,反正我保证,不管再不再婚,不管跟谁再婚,我都会对你好,你永远是我妈,我一定伺候你到最后。”话说得有点狠。掏心窝子。
钱峰妈一下子眼泪上涌,但终于控制住了,过了好一会,才略带哽咽地:“儿子,妈妈不能陪你一辈子,所以希望能找个人陪你。”顿一下,又说,“不然你让我怎么放心……”钱峰沉默不语,仿佛自己真做错了事一般。
拆迁区两百八十七户,签了字的有两百七十四户,还有十三户谈判失败,打算钉在那。徐家就是钉子户的带头人之一。原因是:徐家老太太恋故土,不肯搬,表示死也死在厂区。居委会的人协调了几次,都没结果。人家说讲不通啊,老太太老年痴呆,不能做主,拆迁这么大的事,怎么被一个痴呆的老太太牵着走。可徐正爸“愚孝”,就是咬准了,他妈要怎么样便怎么样。谁要敢硬拆,他学董存瑞。舍身炸碉堡。
钉子户不走,其余住户都受牵制,该拿补偿款的拿不到。该搬走的又开始犹豫。这天,动迁小组在工人俱乐部做工作,徐正陪他爸去,钱峰妈是居民代表,钱峰也陪着妈妈。到俱乐部会议室,钱峰和徐正碰了个大着。钱峰朝徐正点点头。
徐正撂了根烟过来,钱峰接住了。
俱乐部厕所墙外的紫藤萝架子下,钱峰和徐正站在说话。看到对方,他俩都不自觉想起小捷。可刘小捷三个字,偏偏又是两个人之间的禁忌。说不得,不可说。
只好猛抽烟。抽到烟屁股,钱峰才蓦地问:“老婆没回来?”
“看着她爸呢。”
“外国?”
“外国。”徐正确认。
“真行。”钱峰把烟蒂丢地上,脚踩踩。
“还单着呢?”徐正问。
钱峰没抬头:“不结过一次了嘛,还不够够的。”
“我不是一样?不照结。”
钱峰笑,半揶揄:“你那是玩花活,玩聊斋。”
沉默了一会。
“还等着呢。”徐正轻轻说。
心照不宣。等着。钱峰当然知道阿正指的是小捷。他没想到徐正这么了解他。心底那块最私密的不可说的坚持,毫无预兆便被戳破。
他只好笑着隐藏:“说什么呢。”
“我知道,你喜欢她。”徐正追击。
“没有。”钱峰继续否认。
“有就有,有什么。”徐正道,“反正我跟她这辈子没缘分,你要是男人,要真喜欢,就追。”
又一阵沉默。
徐正说完有点后悔。追。怎么追。他从李萍那得知小捷抱养了个孩子。单身可以追,又加个孩子还能追吗?钱峰恐怕不会当这个冤大头。帮别人养儿子,头顶要长绿毛的。只是,徐正真心觉得,如果是钱峰照顾小捷,总比有朝一日别的男人照顾她,更令人放心。
“什么时候走?”钱峰岔开话题。
“明天回北京。”
“家里还不肯签?”
“奶奶不肯。”
钱峰说:“奶奶知道什么,还不是你爸妈的意思。”两个人聊回拆迁。徐正点了一下钱峰肩膀:“你以为,这世界就是这样,谁不讲理谁赢。”两个人都笑。
徐正突然又怅惘地说:“过成这样,老天爷提前通知我了吗?老天跟我讲理么。”
钱峰又点燃一支烟。
高级会所。李萍穿一身晚礼服出席。陈卓一身西装,难得打了领结,白衬衫,有模有样。李萍走过来,他伸出手牵住她。这是李萍老同学张子擎办的聚会。他现在是基金行业大佬。手上热钱多。为了佳佳事业扩大,李萍和陈卓一起想办法。陈卓提供思路,李萍的人脉起了作用。站了一会,张子擎过来给李萍两口子敬酒。陈卓端的是果汁。张子擎见了,道:“陈兄,不给面子啊?”
李萍连忙:“子擎,老陈确实不能喝,一滴都不能沾。”说着,凑到老同学耳边嘀咕几句。张子擎爽快地:“理解!”说着跟李萍碰杯,又道,“陈兄,羡慕你呐,小萍过去可是我们的班花,多少男人追不到手!当时我们就说,这个李萍,眼光那么高,就看看她找什么人。结果后来知道找了你。”陈卓不好解释。
他们或许还认为李萍是他妻子。不点破。
寒暄了一会。张子擎走开。
李萍和陈卓之间有点尴尬。还好空气中有音乐做填充。
李萍找话:“他都三婚了,女方比他小二十七岁。”出卖老同学一个小八卦,缓解尴尬。
陈卓笑笑。不予置评。如果他跟小敏复婚,等于也三婚。因此,疤瘌不说麻子。
音乐声音大了点,曲调悠扬,舞池灯光起,是跳舞时间。陈卓和李萍对看了一眼。他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李萍款款走向他。他领着她走入舞池。两个人进进退退,翩翩起舞。呵,已经不记得多久没一起跳过舞。
上次好像还是离婚前,也是陪客人,逢场作戏,陈卓那时候正当年,帅气逼人,李萍也是一枝花。一恍惚,却已经人到中年,陈卓憔悴自不必说,李萍的年轻,也是医美强力支持,美得摇摇欲坠,十分勉强。
俱往矣!人生太不经过!这一支舞,就算跳给自己。
面贴面。一个转身。
陈卓问:“打算怎么办?”
李萍吐气,并不如兰。陈卓忍住。
“跟子擎说好了,回头你们谈。”李萍有信心。
“是说老洪。”
“免谈。”她差点踩中他的脚。
“孩子终归是他的,没必要闹到法院。”
李萍撒开手。不跳了。走到舞池边。又要了一杯香槟。她看着陈卓:“他让你来做说客的?”
“怎么会?”
“谅你也不敢。”
“我是怕你太苦闷。回头苦出……”病字他没说出口。
“不说这个。”李萍一饮而尽,“过几天还要吃个饭,等你们谈完。”陈卓说没问题。
李萍又说:“到时候把佳佳叫上,子擎也叫上他儿子。”
“干吗?”陈卓感觉有些不对。
“紧张什么?”李萍说,“两个孩子认识认识,都是海归,男的一表人才,女的落落大方。我们得给下一代制造机会。”神情有点怪异。
陈卓沉下脸:“我是做生意,不是卖女儿。”李萍不满地:“怎么话到你嘴里就这么不中听,难怪你这么多年都做不起来,这不叫卖女儿,这叫带女儿走入上流社会,懂不懂?我们这种家庭,找女婿不在这个圈子里找去哪找?下去找?去老家乡下找?合适吗?”
陈卓努力缓和:“小萍,我们过去的教训还不够多么?你,我,徐正,等等,爱情这个东西,是要有感觉的。”
李萍哼了一声:“什么狗屁爱情,我说的是爱情加婚姻,算了算了,跟你说说不通,你不要管,我女儿我心里有数。”
陈卓急促地:“那也是我女儿!”
李萍这才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口气闷闷的。
“佳佳开始谈了?”李萍问,“她跟你说了?”
“我不知道。”陈卓略慌张。
“那你激动什么。”
“我是说,要民主,不要独裁。”
李萍把话绕回来:“你女儿愿意,人家儿子还未必愿意呢,有这么有本事的爸,这样的家庭,什么女孩找不到?人都是生扑。你认为你女儿是香饽饽。”说着,她白了陈卓一眼,起身走开,投入欢声笑语应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