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中学同学也是厂区的,回来办事,得知钱峰在老家,一定要聚。于是一呼百应地叫了十几个同学,找了个土菜馆,围一桌子。酒过三巡,都放松了,班长宫刘六开玩笑:“咱们班没有没结的了吧。”
没人作声。剩男剩女全部消灭。
“有离了的吧。”他继续问。明显喝多。
钱峰不动声色,他喝酒不上脸。宫刘六笑道:“我怎么记得……”
钱峰砸出一句:“我离了,怎么的?”
隔座儿胡菲儿看他。她也离了,可她不想说,她讨厌宫刘六,这是个人隐私,就算再是发小、老同学,也不能在台面上问。不过钱峰离婚倒算是个新闻。
宫刘六端起酒杯,对钱峰:“老哥敬你一杯。”
钱峰大方喝了。老宫继续说:“峰子,你这是造福人类呀。”不懂什么意思。副班长莉莉拉他:“行了老宫,别扯了!喝点酒就犯浑。”
全桌人大笑。老公是谐音。宫刘六醉醺醺地,又举杯对莉莉:“咱俩可得喝一杯,过到一个门里去了。”一番嬉笑。
宫刘六继续嘟囔:“当初我也说我去北京,我考北京,我那脑子,我那成绩,能上不了吗?结果呢,没去。你看,现在就峰子混得好吧。年轻有钱有能力,我看你前妻就是瞎!也是,你这样男人,不离婚干吗呀!”
女同学群起而攻之。
宫刘六笑不嗤嗤,继续对钱峰:“峰子,你放心,哥绝对给你介绍一个特别特别合适的。我跟你说,找人,别找外面的女人,得找个老家的。”
钱峰喃喃说是,知根知底。
胡菲儿在一侧看着钱峰,心里滋味复杂。读中学的时候她觉得钱峰其实不错,就是话不多,她那时候年轻漂亮,追的人多,她喜欢会甜言蜜语的。结果现在呢。前夫在外头有人,她离了婚没孩子,虽然还算漂亮,但在这小城市,在妇幼保健院里做个护士,她的择偶圈子实在太窄。如今的钱峰让她眼前一亮。过去那些帅气男生,很多都变得满脸横肉。钱峰却刚好,从前瘦,如今恰到好处胖了点不偏不倚。关键事业成功。年薪多少万。在北京混得风生水起。最最关键,他也离婚了。无孩。
胡菲儿顿时觉得这场聚会来得太及时。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便是缘分。宫刘六还在说胡话:“不行咱就内部解决……肥水不流外人田……”
又是一阵觥筹交错。
钱峰真喝多了。断片儿。胡菲儿开车,没沾酒,正好送钱峰回去。好歹搬人上车。菲儿上驾驶舱,系好安全带。钱峰哇的一口吐车里。她只好下来简单收拾再上路。钱峰四仰八叉躺在车后座。小车前行。胡菲儿隐约听到钱峰在说胡话,听发音是小姐小姐。她以为钱峰有叫小姐的恶习,伸手打了他一下:“回家,送你回家。”胡菲儿知道钱峰家地址,多少年前去过,狠劲想,还能摸清楚。石云路一直开,大槐树拐弯,马路对面第一家就是。
走吧。小城小,从饭店到钱峰家不过十几分钟车程。钱峰却“事故”不断,吐是吐完了,又说胡话叫“小姐”,跟着又是一通哭嚷。
换在头十年地里,不,头五年地里,胡菲儿都会觉得恶心,可如今,她却觉得钱峰不容易。可不。孤身一人在大城市打拼,吃苦受罪都得自己吞。胡菲儿忽然对身后这个男人生出温柔怜惜。
钱峰妈在家。两个女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钱峰摆床上。钱峰妈向菲儿道谢,两个人聊了几句,钱峰妈主动留了菲儿电话。不提。次日,钱峰醒来。钱峰妈伺候完儿子早饭,才故意问昨天送你回来那女的是谁。
“什么女的?”钱峰真不记得。
“昨天你那样,一女的送你回来的。”
钱峰哦一声,说应该是同学。
“你不谢谢人家?”
“谢谢。”钱峰揉太阳穴,出神。
钱峰妈急:“你别谢我,你谢人家。人家送你回来的。”
“都不知道是谁怎么谢。”
“我知道。胡菲儿。”
“妈——”
“离异、无孩,在妇幼保健院做护士。”
“又来了。”
“你快点起,中午她来吃饭。”
“妈!”钱峰真觉得老妈有点魔怔。
“不能什么都由着你。”钱峰妈说。
胡菲儿准时到。是钱峰妈头天邀请的。胡菲儿带来两箱奶。钱峰妈笑盈盈地:“哎呦怎么还买东西,这房子马上要交,我们要回北京,哪喝得完,带回去带回去。”胡菲儿道:“怪我,想得不周全。”钱峰妈又改口:“不怪不怪,我最喜欢喝牛奶,特仑苏,特仑苏好。”
来家里做客,菲儿跟钱峰没说几句话,跟钱峰妈却从头聊到尾,十分投缘。菲儿还趁机给钱峰妈普及了点保养知识,这是她急缺的,钱峰妈乐乐呵呵。
钱峰在一旁干坐。
等菲儿走了,钱峰妈批评儿子:“对人一点不热情!”钱峰道:“都是老同学,谁不知道谁,我也不用问这问那。”
钱峰妈道:“听到没有,人都说了,她这个工作,到哪都一样,到北京也能找到正经工作。”钱峰知道下文,故意不往下接。
钱峰妈自己接上:“看了这么多姑娘,就菲儿最懂事,又是老家人,知根知底。最关键是她眼里有你。”钱峰大喘气,无奈地说:“妈,你干脆上街摆个摊,算命去。”
钱峰妈转而笑:“儿子,你当你妈这么多年生意白做的?人只要往那一站,我就能看透了。”
“那你看看我。”
“你痰迷,倔驴,从小这样,越不让你干你越想干,儿子,你得找个跟你一路人的,不能找不一路的。麻雀跟着蝙蝠飞,熬眼带受罪。下话不说,你不能光盯着你喜欢的,你得找个喜欢你的。家里得围着你转,你一个老爷们,不能跟着娘们屁股后走。”
“妈,你这些落后的家庭观念,别在这填鸭。”
钱峰妈不依:“听妈的,先处着。”
“都处了多少年了。”
“什么多少年,那是头多少年地里一起读书,中间这段不都受苦么,现在重逢,正好新鲜,都该甜了。属于倒吃甘蔗,后头甜,听妈的,没错。”钱峰妈一口气说。
钱峰知道他妈有点受刺激,只能口头答应。随意刷着手机,钱峰忽然睁大眼睛:“妈,怎么菲儿还给你点赞呢。”钱峰妈笑嘻嘻地:“那是,她现在是我好友。”
一顿饭成好友。再吃一顿,难道就成婆媳?钱峰实在觉得老妈揠苗助长。
李萍暂时不送李竹去幼儿园。自己带。她怕洪卫“半路截胡”。至少先度过危险期。没收到洪卫电话,没接到法院传票,李萍认为这是一场拉锯战,她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果——把孩子还给洪卫。但不是现在。她从感情上接受李竹离开,需要过程。李萍约了心理医生做治疗。医生把问题归结在不安全感上。
“你内心深处有着极大的不安全感,像黑洞,能吞没你和任何人的亲密关系。”心理医生说得玄乎。
“就说怎么治。”李萍不耐烦,“还能不能治。”
医生却说,你要学会信任,学会接纳。李萍感觉根本谈不下去,她认为这心理师根本就是骗咨询费的。这世界那么复杂,你让她怎么信,她信陈卓的驾驶技术,陈卓来个车祸;她信洪卫的感情,洪卫来个孩子;她信佳佳跟她一条心,结果佳佳一不小心就站到洪卫那边。都是狗屁!
佳佳帮洪卫做工作,李萍就说:“你打住,在这个家,不许再提这个事,复婚,门都没有!”佳佳说还孩子。李萍说:“回头让小竹子自己选。”佳佳道:“妈,他姓洪,不姓李。”李萍瞬间崩溃,她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珍惜的,心爱的,都会冷不丁地离自己远去。
洪卫这一向不在北京。他回老家考察,打算在荒山种茶。望京的小房子卖了。手里算有笔启动资金。不过种茶是个慢活。得等。北京的一家茶企最近靠网络营销带动,需茶量大增,自产茶园供不上,来南方收茶,洪卫通过老关系接到这个活儿,先做倒买倒卖,积累点经验,也拢点资金。至于李竹,李萍不给,那就让她先带着。洪卫的当务之急是赚钱。
男人不能没钱,否则不如狗。他要跟李萍复婚,事业上也必须重新做出点样子来。他知道李萍,她喜欢有野心的男人。
因为找张子擎拉钱,李萍和陈卓接触频繁起来。比如这次宴会,张子擎请客,他的小爱人作陪,他儿子也来。李萍陈卓佳佳一家三口出席。算个家庭宴会。主席阁餐厅,大人们都坐定了。子擎的小爱人黄帆跟李萍热聊。她只比佳佳大一点,却老练得不止一轮。
跟活了两辈子似的。
服务员来了问了两次要不要上菜。
张子擎看看手表,对黄帆:“给士豪打个电话。”
黄帆小声问:“我打?”
“打。”气氛有点严肃。
没人接。
黄帆冒一句:“士豪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佳佳也没到。李萍假借上厕所打了好几个,无法接通。来之前说好的,佳佳答应来。也是为她自己的事业。可临了不见人。这算什么。若是平时,李萍一定暴跳,可今天老同学在侧,她必须维持形象。她祈祷张士豪也别来。两方扯平。算有个台阶。
陈卓倒镇定自若。李萍从洗手间回来,回座。
子擎招呼,脸上还挂着笑:“我们吃,不管孩子们。”这叫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