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楼下的老摄影店红豆盛园做活动，免费拍全家福——冲洗要钱。天福一听免费，在摄影店小姑娘的吹捧下，很快“中招”，觉得拍个全家福太有必要。
预约立即成功。
陈卓嫌他事多，说在家拍不一样嘛，非去店里。李兰也认为是找事。
天福道：“我能活几天，你们能见我几面，留个全家福，将来我看着你们。谁忘了我我就找他。”
听着像鬼故事。
老爸执拗。陈卓只能依着。可最大难题是怎么界定“全家”。天福道：“跟我们老陈家有关系的，都得进这个福里。”
陈卓为难。小敏和李萍很难同框。天福又说：“在北京本来就没几个人。出门在外，又是乡里乡亲，不都是一家人么，分什么彼此，兰子，你给李萍电话，佳佳也来。”又转头对陈卓，“你给小敏打。”
陈卓坚定地：“我不打。”
“你是一家之主。”
“爸，还嫌事不够多吗？”
天福立刻装作气倒，歪在床上。李兰连忙走过去看怎么了。陈卓晦气地说：“装的。”老了老了，跟小孩似的。天福又起来，笑呵呵道：“真是，满足，想不到我陈天福，现如今也儿孙满堂，周围人都能往我身边拢。就是一岁光景一岁人。”停一下，又对他儿子，“陈卓，拍了这照，将来我到那边去，你烧给我。是个念想。”
“爸！”陈卓真觉得他老爸魔怔。
李兰打给李萍。她同意。佳佳也同意。
陈卓给小敏打。小敏有些为难。陈卓换位思考，不勉强。小敏道：“我尽量去。”
陈天福则亲自打给素敏。有点炫耀的意思。他还在记恨素敏当初拒绝他。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王素敏看是天福的号，犹豫着接不接，小捷走过来，道：“接吧。车祸那次，没接，歪屎直接拉过来。”素敏抱着笑尘，真腾不开手。
小捷拿过来，说我接。通了。陈天福一番解释，说就照个照，留纪念，来了就拍了拍了就走不啰唆，不给人添麻烦。盛情邀请。
挂了电话，小捷那么一描述。素敏道：“当场就该拒了。不着调。臭显摆什么，就他是一家之主，就他弄了一家人家？”她理解天福入骨，包括他那些小市民思想。
“这不没来得及么。”小捷道，“挂贼快。你说这老头怎么就这么别扭呢。离了奇了。你全家福你全家拍，找你干吗。”素敏不犹豫。直接给陈卓挂了个电话，没说不去，只说最近要回老家，实在抽不开身。等于婉拒。
陈卓连忙劝慰，又道歉，还说老爸身体不好。素敏惊：“你爸怎么啦？”以为又得绝症。陈卓即速解释：“没事没事。就是个纪念。定格时光。”
说得文绉绉的。
“妈，你不能去，姐得去。”小捷对素敏说。
素敏吸了口气，长叹：“你姐，未必。”
待小敏回娘家。小捷和素敏围着问。小敏没说不去，只说，看情况。小捷为姐姐争：“姐，你得去，你是正宫！你不去，外室搞不好得去。”
小敏笑说：“又不是旧社会。”
小捷道：“不是，姐……”
小敏忽然变色：“行了！”
面面相觑。小敏很少发这么大脾气。素敏和小捷瞬间明白，刘小敏的好脾气，只是修养。她不是不在意。陈卓病愈以来，小敏不是没听到过传言，包括那次陈卓和李萍参加酒会，包括那次跳舞，是李萍自己在朋友圈发的。算示威吗？不能说赤裸裸。李萍屏蔽了小敏。她看不着。是同学拐着弯告诉刘小敏的。
小敏曾旁敲侧击问陈卓那天去了哪儿。陈卓撒了个谎。小敏没追究，没意义。心里明白。
刘小捷更替姐姐急。人要脸树要皮。她要为姐姐争气。病好了，人活了，陈卓还不跟她姐姐提复婚。这算什么。还是拼拼叉。经过了那么多。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哪怕他陈卓向刘小敏提复婚，她拒绝都行。
这是态度问题！情节特别严重！
“这不欺负人么！”小捷躲在厨房跟老妈说。
素敏猜到小捷的心思：“你别惹事。他们俩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陈卓有分寸。”素敏怕小女儿越俎代庖。让事情复杂化。小捷嘴上说知道，心里却有想法。
忙公司的事，陈卓接连几天没去小敏那。刘小敏也没招呼他。一半因为生气，另一半是因为她也确实忙。跟医院提辞呈，院方挽留，小敏坚持，院长希望带了这一期国际班再走。合伙的诊所门店已经在装修，各方面到位就能开张。
百废待兴，充满希望。
拍照那天。小敏果然没去。不过倒不影响天福的心情，一早起来，选衣服选了半小时。最后陈卓贡献了一套旧西装。李兰也稍微化了点妆。天福看了，嫌太年轻——怕把他衬得太老，又让李兰擦掉点。陈卓见状，问：“兰姨，怎么又不化了？”李兰笑道：“你爸说不好看。”陈卓说你别听他的。按约定时间，李萍到了，带着李竹。佳佳没来，她是真出差，去天津。天福也不责备。
李萍问：“就这些？全家。”
李兰不说话。看陈卓和天福。
天福道：“来多少是多少。反正海纳百川。不分彼此。”
李萍揶揄：“陈卓的女朋友怎么没来。”她不怕事大。陈卓模糊焦点，招呼着出门。
天福道：“这照片我将来放棺材板底下的。喝了孟婆汤都能记得。”
李兰提醒：“哪还有棺材板，都是火葬。”天福说那也记得。
都弄好。施施然准备出门。金波打楼梯上来。他路过此地，上来找天福拿护膝——当初做护工丢在这的。天福见金波高兴，招呼他叫小老弟。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样子。李萍噗嗤一笑，小声对李兰：“小敏前夫。”李兰知道。
李萍又说：“来捣机子的吧。高。自己不来，弄个死鱼蛤蟆眼的男人来。恶心谁呢？”
陈卓面露尴尬。可天福却不在意。人越多越好。一行人轰轰然到红豆盛园摄影店。幕布前，金波不肯加入。天福唤他：“过来，你是我弟！”金波只好溜边站。李萍不想跟金波合照，对天福说：“爸，要不你跟这位弟兄单照。”
天福想了想，说也行，单照。摄影师忙道：“单照得加钱。”李萍说加，我掏。这才捋顺了。摄影镜头前，除了天福，一家人都没笑脸，摄影师叫茄子。大家都跟着叫。摄影又说：“老爷子，坐着，您坐着。大孙子抱怀里。”天福笑盈盈地：“抱怀里抱怀里。”
果然南腔北调，四海一家。
拍完照，李萍带着李竹先撤。陈卓、李兰陪天福回家给金波拿护膝。金波一路嘀咕说腿疼。天福没招呼。到家，左找右找，终于从床与墙的缝隙扒出一只护膝来。另一只，死活找不到。陈卓不耐烦，表示赔给他一双。金波同意，跟着就要走人。陈卓和李兰送客，走到快门口，一转头，陈天福又穿好衣服，跟在后头。
“爸，你这干什么呢？”陈卓诧然。
“这老头，送个客还照牌实理（土语：形容按规矩来、很郑重）的。”李兰也笑。
谁料天福却直接走上前，拽住金波：“老弟，走，回家。”
“爸！”
“老头子！”
陈卓和李兰同时叫。
“这不是我家我得回家！”天福皱着眉，不耐烦地。
金波抓住他手：“大哥，没事吧大哥。”
“回家回家回家，不理坏人回家回家回家……”天福忽然又像小孩。陈卓意识到问题严重。李兰一伸手，啪地朝天福背后击一掌。天福慢慢转过头，喝：“打我干吗？！”李兰问：“我是谁？”天福道：“神经病，你李兰！”又脱西装，“热死了！”门口三个人不禁愕然。
陈天福不认为自己是老年痴呆。去医院查，脑部无异状，转精神科，医生认为不排除是间歇性失忆。天福不认，立刻开始说以前的事，力证自己记忆力绝佳。李兰认为可能是“中邪”。买了艾草挂在门口上，又添一个八卦镜。天福果然没再犯病。
金波把这事跟素敏说了。素敏道：“那几家，就是个无底洞。”金波说：“幸亏妈当初及时抽身。”素敏纠正：“不是抽身不抽身，老实讲，老陈人不坏。有时还挺仗义。是我根本没想过要找。不找麻烦。”
素敏把手上蒜瓣放到案板上，用刀拍了拍，金波递上玻璃碗，素敏利索地放蘸汁。“李兰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这种事情，不怕没感情，就怕有感情。老头走了，回头又剩她一个，心里受不了。”
因为全家福，小捷更认为自己有义务为姐姐出出头——小敏不好说的话，她可以说。行不行一句话，陈卓不好装鳖。
中间是餐桌。对面的陈卓面带微笑。小捷大声疾呼：“还笑，你这可是个性质问题。你到底跟谁一头，你到底把我姐放在什么位置。老爷子糊涂，你不能糊涂。我姐为谁辛苦为谁忙。你不能装傻。我姐受的委屈还不够多么。”
陈卓只好说：“我知道我明白。”
小捷提气：“知道明白，就是没行动。”
“好多事情你不了解。”
“有什么不了解的？白纸上划黑道，清清楚楚。”
陈卓动了动屁股：“你不来找我，我本来还说想去通州一趟。”
“干吗？找我妈。”
“我在海马体定了个全家福，咱们这一家，想请妈和你到时候都过去。”陈卓竟露出几分慈祥。刘小捷的气顿时消了一半。这人还算知趣。
“你去问我姐。”小捷道，“我做不了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