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正式提,小敏稍觉欣慰。又拍全家福——这头单拍,算是陈卓的姿态,约等于赔不是。
有台阶,她得下。
小敏耗了一下午,下班前表示同意。发微信的。晚上到住处,陈卓做了饭,等着。
心挺诚。
小敏没提全家福的事。陈卓也没提。有些话,他们习惯用文字沟通。临上床,陈卓才提起天福的异兆。
小敏道:“爸得过小中风,不排除气血不足导致暂时性情绪紊乱记忆丧失。气这个东西,西医查也查不出来。”
陈卓唯唯。小敏故意问:“干吗,有病又想起我来了。哦,明白了,要不是有病,估计还没全家福预定。”
陈卓忙解释:“早都定好了的,咱们这一家,也该留个影。”停一会,说,“爸的事,麻烦你。”
“知道麻烦就回头去诊所找我挂号。”
“真是拖累你。”
刘小敏扭过身子,坐好:“这沟沟坎坎咱们过得够多了,我想得很明白,既然两个人要在一起,那就其他什么都别说,有难,闯就是。何况爸现在也算不上拖累我。照顾,有李兰。我是医生,他找我治病,我就正正经经当他是我的病人。当然,有这层关系多关照点也是应该。我跟你一场,都是心甘情愿。我不后悔。你也别患得患失。”
气终于撒出来了。刘小敏心里舒坦很多。这段话,有实话、明面上的话,也有藏在话里的话,刘小敏对陈卓的不满不只是他的外道——老嫌麻烦他,老把她当外人,更有这段时间以来她对他跟李萍走得太近的不满。
她毕竟是人,毕竟是女人。修养再好,完全没有嫉妒心也不切实际。只是,小敏不能把这愤怒拆开了说,只能借着天福病的事发作。发完了就好了,她躺下,背对着陈卓。
一夜无话。翌日照常工作,该干吗干吗。素敏对陈卓定全家福之举分外赞赏。提醒好几次让小捷学着点。
“这就是情商?”小捷不屑。
素敏道:“你还别看不上,一个人能把人玩得团团转,有过仇怨还能坐到一起,也算本事。你看你刘嘉玲。”
“跟她有什么关系。”
“照样跟前男友家关系处得很好。”
“行啦妈,”小捷不耐烦,“那都是表面,里头那些道道你哪知道。不过我也挺佩服妈。您跟姐姐的前夫不也都处得好。佟兵你都能应付。”
素敏道:“我应付不了徐正。”
小捷立刻晴转阴:“用不着应付他。”
素敏顺势:“以前你下定决心,一个人单过……”
“我现在决心也是定的。”
“真定了?”
“早定了。”
素敏长吁:“不是说一个人不好,守着孩子不好,好,简单。但也难。我就是这么过来的……不容易……就怕你……”
小捷拦话道:“妈,没有就怕、如果、假若、万一,杂念抛开,就是往前走。”
“你那么年轻……”
“我不是被迫的,是主动选择。”小捷坚定地说。素敏本来还想提了两句钱峰,可看女儿这么凛然,便闭口不言。
拍摄当天家骏也来。他是确定佳佳不来,才欣然前往。她来,对着他一家人,他别扭。小敏母子先到,摄影师已经准备好。小敏跟他交流站位及其他注意事项。
小捷、笑尘和素敏第二批到。先化淡妆。等了又十分钟。陈卓小跑着来,进门就双手合十说对不起。实在堵车。
都弄好,准备拍了,闪光灯一亮。笑尘又哇哇大哭。大人们和摄影师好一阵哄骗,终于不哭了。大人们的妆却热花,又得补。折腾一上午,好容易拍完。素敏感叹:“这全家福,拍得真让人服。”小捷道:“好看就行。”
陈卓有经验,不让走,又让着三三两两组合,追加几套。小捷和素敏都乐意从命。小捷起哄,让家骏跟陈卓拍一套。他们从未合照过。两个大男人便也大大方方地。站着照了一套。约莫十一点,家骏得赶回学校。笑尘尿了,歪到鞋子上,小捷忙着回家给孩子换鞋。
素敏陪着小敏和陈卓在店里头站着。
轮到他俩合照了。
素敏问:“拍个什么样的?”
陈卓笑着对素敏:“妈,我能跟小敏拍个二寸红底双人照么。”素敏立刻说能啊,想想,又问:“这不是艺术照么,怎么又二寸还红底。”
陈卓偏过头问小敏:“就拍个二寸红底双人照。”
小敏听真了,一瞬间百感交集。那感觉仿佛是一不小心吃了一大口白糖拌苦瓜,又苦又甜。
“不是,什么意思啊?”素敏追问。
“妈,您同意我跟小敏复婚吗?”陈卓蓦地。
素敏面部表情停滞,转而又激动又无措,一脸皱纹都活跃起来:“我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小敏做主……小敏说了算……好好的……都好好的……”陈卓对小敏,轻声道:“没有你我活不过来,也活不下,以前对不住的,以后一定加倍补偿。拍了这照片,就是一辈子。到底,到死。”
“别胡说!”小敏连忙伸手堵住他嘴,她怕听死字,又说,“这就算求婚?简单了点。”
“回头大办一下,地点你选,规格你定。”陈卓口气雄伟。素敏在旁边笑着:“得办!得办!”小敏笑得舒心:“那倒不用。”又打趣,“只是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能……”又连忙咽下去,摄影师在旁边。她本想说没想到还能再做合法夫妻。临时改口:“居然还能三婚。”
陈卓恢复幽默感:“不算,两次嫁给同一个人,合并同类项,算二婚。”
跟小敏复婚的事陈卓考虑了很久,方方面面想到,身体状况,家庭情况,里里外外都捋顺了,能掌控了,他才趁着全家福的空当提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两人选了个日子去民政局把证领了,当天陈卓就带小敏回家,跟天福和李兰吃饭、汇报。陈卓跟老爸吹过风,反正现在各得其所,而且小敏还给他扎针、治病,又救过李兰,他没有理由反对她进门。更何况,钱都分好了。小敏进门,也不耽误他过独立日子。李兰更是举双手欢迎。当然不能当着李萍的面。几个人吃了顿饭,散去。
当晚,小敏和陈卓没回家。而是去宝格丽酒店住一夜。两个人在房间选枕头。有薰衣草、菊花、决明子、荞麦枕等等。小敏选了荞麦的。陈卓要了菊花的。陈卓又说去游泳。小敏提醒太凉,考虑再三,还是在房间内待着。
“太奢侈。没必要。”小敏说,“住一夜能怎么着。”
陈卓说:“生了病我才醒悟,对自己好一点。特殊的日子,有点仪式感。如果以后……”小敏不让他继续说。
“人活一辈子。活的是什么?”陈卓换个说法。
“活什么?顺天应人。”小敏说。
“以前我觉得活的是尊严。”陈卓道,“但现在我认为活的是记忆。人活一辈子,留下来的只有记忆。很可能带到下辈子。”
小敏莞尔:“上辈子的记忆呢。怎么不记得。”
“记得。”陈卓斜躺在床上,单手支着头,“我上辈子就认识你。”
“哦?”浪漫一夜。由得他胡说。
“上辈子我是曹操。”陈卓信马由缰。
“我呢。”小敏问。
“你是华佗。”
“哦?”
“我害了你。”陈卓继续,“所以你来报复我,在我头上扎满了针。”说罢哈哈笑。
小敏倒下身子要撕他的脸。陈卓躲开。两个人滚作一团。终于,小敏在下,陈卓在上,两个人的脸只相距几厘米。
“谢谢你。”陈卓说。
“谢谢你。”小敏语气加重。
人海茫茫,他们不过彼此搭救。
复了婚,小敏把中医院的房子退了,两个人暂搬去通州逍遥居住——陈卓提前收了房。佳佳得知老爸再婚,没表态,她没第一时间跟老妈李萍说,而是跟家骏抱怨。欢乐谷摩天轮。佳佳靠在家骏肩膀。
“喂,两个人又弄一块了。”
“谁。”
“我爸,你妈。”
“刚知道。”
“我们怎么办。”
“没事吧。”
“现在我们是哥哥和妹妹的关系。”
“没血缘关系就行。”
“他们要反对呢。”
“不是他们,是她。女字旁。”
“谁?”
“你妈,还有我妈。”
“怎么办?得想辙。”
“车到山前必有路。”
“什么时候到山前。”
“先有经济能力吧。书也得读完。”家骏说。
佳佳短叹:“我怕我妈那张脸。”
果然,李萍得知陈卓复婚老大不痛快,不是她想陈卓,而是一复婚,在陈家,刘小敏就是名正言顺。她李萍出入则少了点底气。李兰上门“知会”李萍的时候,趁机劝,洪卫人不错,哪至于打翻一船人。
不说这个李萍还不来气,她拽出信封里的法院传票,抖着,叫嚷着:“这叫不错!人都告到法院去了!”洪卫倒不主张告,只是他在老家做茶叶生意的时候,祠堂的族长不依,洪家的孩子,不能流落到外姓人手里,几番张罗,便把李萍告上了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