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还需最后一次签字。钱峰妈一人回去不放心，拽着儿子“保驾护航”，长长眼。只不过，这次回家，钱峰妈跟菲儿通好了气，刚办完事，菲儿电话就来了。要请钱峰吃牛火锅。钱峰不大情愿。
钱峰妈道：“去，忘了上次你喝醉谁帮忙的，都是老同学，别薄人家面子。”
钱峰只好勉为其难赴宴。
中间一盆鸳鸯锅。水汽蒸腾。云里雾里的。
菲儿涮牛百叶，涮好了，筷子跋山涉水往钱峰碗里送。钱峰忙说自己来。又吃了一会，菲儿含笑道：“我去北京发展怎么样？”
“最好别去。”
这回答令菲儿意外。她原本认为钱峰会热烈欢迎。她对自己有信心。中学的时候，她也算风云过，虽然后来成绩不佳只上了卫校，但好歹也算一小名人。现在也不算太老——说迟暮还早，又比年轻小姑娘有点成熟魅力。
都说女追男隔层板，这顿牛火锅，菲儿是抱定决心摊开来说的。不怕拿不下。
“怎么呢。”
“没小城市舒服，压力太大。”
“有压力才有动力。”
“路难走。”
“再难走也是人走的。”
“最好别冒险，客观分析。”
“不是还有你在嘛。”菲儿越说越深入。若是平常那些男人，十个有八个就入港了，可对面的钱峰，却是心事重重。丝毫没有上钩的意思？他就这么不近女色？菲儿忍不住多想。不行，再来，还有手段。想到这，她拿出手机，划拉出一张照片，递到钱峰眼跟前。
钱峰差点没认出自己。瘦不拉几，留着分头，戴着塑料框老式近视眼镜，T恤还有点大，哐当哐当的。他就站在菲儿旁边，拉着她胳膊。
“那时候的我们，多单纯。”菲儿笑靥如花。钱峰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他进化了，过去是小跟班，现在成大总监——过去那点不堪，他尤其不愿意提及。
脸上的肉轻微颤了颤，钱峰干笑。
“比现在瘦二十斤。”他不得不找点话填充。
菲儿道：“我怎么样？有变化吗？”
钱峰看表：“时间不早了。”菲儿脸上挂不住，但他既然这么说，她总不好强问下去。究竟得给彼此留点余地。只好散场。
她开车送他回家。不过在车上钱峰倒是跟她狠聊了点业务，关于保健院出生儿的问题。他是这么问的：“现在保健院还有丢孩子的？”
“什么丢孩子？”菲儿问。
“生下来不要，让人抱走。”
“有，”菲儿不懂他为什么问这个，“不多。”
钱峰不出声了。菲儿问：“你想要一个？”钱峰连忙否认。没下文。不过当天晚上胡菲儿倒是想了一夜。问抱养孩子，难道钱峰不能生？所以才离的婚，所以才一直没再婚。她瞬间觉得自己对钱峰了解太少。小时候了解，可中间这段是空白。没准他在北京遭遇了什么。胡菲儿觉得有必要侧面打听打听再做决定。二婚不是头婚，更要慎重。因此，钱峰妈又跟菲儿联系的时候，菲儿便不再那么一盆火炭。
钱峰妈感觉出来不对，问儿子怎么回事。
“就是朋友。”钱峰道。
“儿子，醒醒，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你自己心里那道坎。菲儿为了你，能来北京，旁人能做到吗？”钱峰妈痛心疾首地。
钱峰实在被缠得没办法：“妈，如果是你非要找个儿媳妇陪着才能过日子，我可以考虑随便找一个。”钱峰妈道：“你就是说歪理！我的意思是，你的心，心，明白吗？你心要清空，把那个什么捷不捷摘除，然后你才能重新开始，”说着，钱峰妈泫然，“你知不知道，妈妈天天看你不开心，妈妈也难受。”
真哭。
钱峰只好软下来，安慰道：“妈，我知道，我心里有数，菲儿也处着，都处着，观察，小火慢炖，找感觉。”
钱峰妈这才眉头舒展。
小城不大。胡菲儿很快就从钱峰入手，查到了徐正，又从徐正的狗血故事入手，查到了刘小捷。只是，故事线索到这里就断了。胡菲儿握着圆珠笔，在纸上划着道道，人物关系无法展开。小护士来敲门：“胡姐，有产妇想建档，您给看看符不符合条件。”胡菲儿接过表格，脑中忽然一闪，刘小捷，她似乎见过这个名字。“不行。”胡菲儿迅速把表格递回给小护士，一路小跑着去存档室，一通翻找，果然找到了刘小捷的生产记录。户籍是北京的。却在老家的妇幼保健院生产。时间、胎儿情况都写得明明白白。胡菲儿趁人不备翻拍一张。巡完房，她便坐在休息室端着手机看。刘小捷……刘小捷……她小声念着，她想不起中学时代有个风云人物。
她只读到初中，毕业后上卫校。当然不太清楚小捷的“丰功伟绩”。胡菲儿的嘴唇一张一翕，念咒语似的，猛然间，她双目圆睁，醍醐灌顶般——小捷——小姐——小捷——小姐——难道钱峰酒醉那天喊出的名字是：小捷？
胡菲儿瞬间危机感爆棚。大桥合龙，真相浮出水面，这个刘小捷，一定是在北京跟钱峰和徐正都有关系的女人。不过菲儿并不打算找钱峰求证，她打给钱峰妈，声调是委屈的。“阿姨，”菲儿叫了一声，“我跟峰子……”欲言又止，十分为难的样子。
“孩子，别想太多，没问题的。”钱峰妈在电话里安慰。
“阿姨，只是那个刘小捷……”菲儿下鱼饵。
钱峰妈立刻上钩，忿忿然：“你别管她！跟咱们没关系！”
菲儿猜到几分。跟着说：“真不知道钱峰喜欢这样的。那女的才生了孩子没多久。跟峰子有关系吗？”
钱峰妈被问得一头雾水：“什么孩子？哪来的孩子？”胡菲儿见时机成熟，才把小捷在妇幼保健院的生育档案的照片发给钱峰妈。
钱峰妈惊得脑仁疼。
到家发现客厅灯没开。钱峰下意识打开灯，见老妈在沙发上躺着。“妈。”他叫了一声。钱峰妈不动，脸朝里。钱峰赶忙过去，心跳加速。“妈！”他紧张。到跟前，钱峰妈才动了动，转个身，侧过脸，钱峰妈一脸愁容。
“怎么了，谁又惹您不高兴。”钱峰关切地。
钱峰妈拍拍胸口：“闷。”
“丹参滴丸吃了吗？”钱峰以为是生理性的。
钱峰妈摆手。
钱峰焦炙地：“到底怎么了？”
“我心疼我儿子。”钱峰妈吐一口气。
钱峰脑子过了个弯，才说：“这不都好好的。”
钱峰妈继续：“我心疼我儿子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扩句似的。
钱峰啧了一声，有点不悦：“妈，人不能自己找不痛快。”钱峰妈一轱辘坐起来，正色：“妈是帮你打开心结！是，刘小捷是好，有文化有脸蛋有户口，可人家心不在你这，你就是把你的心剖开了蒸熟了剁碎了捧到她面前，她也不会珍惜！”
刚回家，就一阵暴雨狂风，钱峰不知道他妈受了什么刺激，抬杠只能越抬越不愉快，钱峰只好沉默，起身脱了外套，忙自己的。避避风头。
钱峰妈并不打算结束。她麻利起身，跟在儿子后头，举着手机：“你看看这是什么？”钱峰回头看，一脸疑惑，他拿起手机，看屏幕上显示出的照片。血一下冲到脑门，他几乎站不稳。钱峰妈道：“不是你的吧。你以为人家玩消失真去创业真去度假了？哼哼，这样的女人，你玩得过吗？吃了你都不吐骨头！谁知道这孩子是谁的？没准人做了富商的小三小四小五！才不会找我们这种穷人！这不跟那什么女明星一样吗。正经结婚她不要，偷偷给人生孩子她乐意。这个世道，我算看透了，只要有钱，什么婚姻不婚姻。富人是，先生孩子再谈结婚，结不结还不知道，穷人是，结了婚，买了房，人家都不跟你生！”
一阵眩晕。钱峰不得不扶住门框。
他妈还在喋喋不休着：“这样的女人能要吗？当初我们退了多少步？给脸不要脸！儿子，你现在都总监了，其他方面这么聪明，到这上面，怎么就一根筋扭不过来！这样的女人能把心交给你吗？能陪你走到最后吗？呵呵，她就是答应！我也不放心把儿子交给这样的人！”
钱峰的心像随时要爆炸。他转过头，对他老妈：“能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吗？”
钱峰妈愣了一下，闭嘴。
“这照片哪来的？”他问。
钱峰妈慌乱——不能出卖菲儿——只好口不择言：“反正正规渠道。”
“菲儿给的？”
“不是！”钱峰妈铁齿钢牙。转身忙自己的。
窗户边，钱峰的手微微颤抖着，打着火，点烟。消息太过刺激。他怎么也想不到，小捷的孩子是她自己生的。算算时间，差不多。只是，如果是亲生，何必说是抱养？顺着推理下去，问题的关键似乎只能是：孩子的爸爸不可告人。可是即便爸爸不可告人，也可以说是亲生。再往回想，钱峰忽然明白小捷为什么跟他分手——她怀了孩子，所以不得不提分手，斩断了他这边，她便立刻消失，回老家待产。而抱养之说则纯粹为了打掩护，让其他人不再追究孩子的身世。孩子是徐正的？钱峰脑中叮的一响。算来算去，小捷在那之前只有徐正这么一段情感纠缠。或者是另有其人，小捷一直隐瞒，又或者是，刘小捷回老家做了人工受孕？借种生子？越想越远，简直成一部传奇小说。
面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钱峰纠结着，痛苦着，因为这份证明材料，他似乎更加理解小捷一家前前后后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都合理了，都讲得通了。只是，要确定这个孩子的真正来历，还需假以时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