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卫从南方回来主动上门找李萍面谈。他认为缓冲时间已经给足,李萍应该能下决断。
沙发上,面对面坐着。李萍不看老洪。洪卫笑着解释,说老家族长上告不是他的意思,是祠堂要写孩子名字,总得有个说法。
李萍不理他,抽烟。可笑。不是你洪卫牵头,族长疯了,去法院告人玩?还是老家的法院!
“共同抚养。”李萍碾灭烟头,“我的底线。”
洪卫恳求地:“小萍,我们复婚吧。你的财产都算婚前,我心里有你,一直都有。”
李萍冷笑道:“洪卫,你真是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议程怎么都是你设置的呢。偷摸生孩子,进了牢房就把孩子甩给我。现在出来了,又是要复婚又是要孩子,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我不同意,我不允许,我不痛快。”
卧室门开一条缝。小李竹站在那。
“宝,进去!”李萍下令。洪卫却朝小孩拍手。李竹眨巴着眼。李萍怕洪卫冲动抢孩子,连忙走过去抱住李竹,对洪卫:“你走,走!”洪卫却反其道而行,走近,满脸关切:“小萍,你让我抱抱孩子……小萍……你让我抱抱孩子……我年纪不小了……你还有佳佳……你让我抱抱孩子……”
见到儿子,洪卫有点失控。李萍抱着李竹往屋里躲。门哐当一声摔上,李萍连忙上锁。洪卫敲门恳求着:“小萍,你开开门……”
刚开始还是恳求,可恳求多次无效,洪卫也被激发出血性,口气沉重起来:“李萍!我到什么时候都是孩子的父亲!你这是犯法知道吗?!”
李萍尖叫着:“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我当初就不该心软,孩子饿死一了百了!”
洪卫的心瞬间提溜起来,口气放软:“小萍,你别激动,孩子是无辜的!”
“你走!再不走我打110!”李萍隔门喊。
这正是洪卫想做的。他真怕李萍激动起来,伤及无辜。他相信警察会向他这边。说一千道一万,他才是孩子的亲人,亲生父亲。
派出所。李萍紧抱着李竹。
警察在作登记。“姓名。”
“李竹。”李萍说。
“洪崇达。”洪卫纠正。
“到底叫什么?”
“洪崇达。”洪卫说着,从衣服内袋里掏出户口本。翻开,递给民警看。李萍紧张。很显然,老洪有备而来。户口本随身带着。洪卫指着户口本内页:“警察同志,我是户主,孩子的亲生父亲。”
“他不是!”李萍只能先扰乱视听,“我是孩子妈。”
“亲生母亲吗?”警察问。
李萍气弱。不答。
“你和孩子是母子关系吗?”警察换一种方法问。
“是。”李萍答。
“亲生母亲吗?”警察追问。
李萍又缄口不言。她能怎么说呢。关于法律的问题,佳佳已经帮她查询过,她不具有孩子的监护权,她不是收养,顶多只能算抚养。孩子的监护权在洪卫那。他是李竹的亲爹,天然具有监护权。李萍深吐一口气,活到这岁数,这种无力感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她对李竹有感情。孩子对她也有感情。时间已经让他们的关系日益牢固。李萍视李竹如己出。可是,全部的心血付出都比不上洪卫的一颗精子!
恶心!李萍感到恶心!可她又必须承认,李竹的起源之一,恰恰是洪卫的一颗精子,是洪卫的一粒细胞。他们有着颠扑不破的血缘关系。正如她和佳佳一样。也正是伴着这锥心的痛,李萍才不得不面对现实,尽管她已经耗尽全部力量,让这现实一再推后:李竹不属于她。
佳佳来了,她当然站在李萍这边,毫不留情对洪卫一通批判。甚至连他坐过牢都跟警察如实汇报。一时间警察也无法判断,请教上级,有准备做亲子鉴定的打算。
恍惚间,李萍抱着孩子站起来,面部冷丧得像一尊石像:“不用做了,他是孩子爸爸。”耗到半夜,李萍终于下定决心。长痛不如短痛。警察唔了一声。洪卫瞬间明白李萍的心,他也站起来,感伤地:“小萍,我们真就不可能了吗?”
“他是孩子亲生爸爸。”李萍又说了一遍。
“妈——”佳佳也有点感伤。
李萍抱着李竹走过,把熟睡中的小东西让递给洪卫。眼眶发红,鼻子发酸,一口气说:“他对香蕉过敏……早晨不能喝牛奶……睡觉前要给他读一个故事……”
洪卫抱着孩子,愣在那。他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行为失当。李萍是个好妈妈。至少现在是。他怎么能无情地把孩子从妈妈身边夺走。可是,李萍怎么都不愿意跟他复婚。就因为他当初背叛了约定的不要孩子的宣言。她就是固守理念!不肯转弯!
“佳佳,走。”李萍叫女儿。
幸好她还有佳佳。
陈佳佳剜了洪卫一眼,迅速跟着李萍离开。
到家李萍就开始砸东西,边砸边哭。佳佳没见老妈这么歇斯底里。她不劝。她明白她需要宣泄。哭到快天亮,卧室里没了声息。佳佳起床准备早饭,端到卧室,用个小桌子支在李萍面前,好言道:“早都知道的事。别跟自己过不去。身体最重要。”李萍肿着两眼,伸手拽佳佳坐在身旁。“妈现在就只有你。”李萍惆怅地。
佳佳故作轻松:“那肯定的。就算地球毁灭,我也是你女儿。”
纯属为安慰妈妈。
陈佳佳心里却飘过一阵阴云。和家骏恋爱的事,她早就想侧面敲敲老妈。可如今局面突变,老爸和刘小敏再婚,洪卫带走李竹,李萍深受刺激,实在不是张口谈判的好时机。现在公布恋爱消息,还是跟刘小敏的儿子,那对李萍无异于一种残酷剥夺。
只能忍,只能等。陈佳佳认为,最好等家骏那边先公布再说。
小捷生孩子这件事坐实。菲儿帮忙查的。医院的档案记录一清二楚。胡菲儿原本以为,钱峰知道了“真相”,便会对刘小捷死心。殊不知,知道得越多越清楚,钱峰就愈发觉得,小捷当初跟他分手其实有着巨大的苦衷。她挣扎在孩子和他之间,最终选择了孩子。钱峰觉得小捷傻透了。为什么不说呢。如果谈开了,他就一定会拒绝她吗?就一定容不下一个孩子吗?当然,他能够理解,从女方角度看,一个妈妈是不太愿意自己孩子在另一个男人的笼罩下长大,她怕孩子受欺负。但就他来说,只要这孩子不是“绿帽”。他爱她,可能终究也会接受这个孩子。只不过,他可能会有进一步要求——希望和女方有个自己的宝宝。这是后话。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小捷不是单亲妈妈。她和孩子爸还有联系,他们仍在共同抚养孩子,只不过这孩子是非婚生罢了。这种情况不稀奇。
令钱峰的好奇的是,那该是怎么样一个男人,值得小捷如此付出,舍弃婚姻,保住孩子。好一阵,钱峰被这个“谜团”折磨得茶饭不思。只是,每当回家,他还得“演一演”,他得演的心情良好,状态大勇——演给他老妈看。他不想让他母亲担忧。
终于,钱峰受不了这折磨,决定找小捷家了解了解情况,无论如何,找到真相。或者死心,或者前进,总比这不上不下强。直接找小捷问?不合适,问翻了便没有转圜的余地。找小捷妈妈?也太不恰当,她是长辈,而且同样容易激动。考虑来考虑去,还是找大姐刘小敏最为稳妥。她情绪平缓,处事理性。如果说还能有几句真话,恐怕只有从小敏姐嘴里能听到。
这日,小敏刚下诊。钱峰来了。有日子没见。无事不登三宝殿。小敏心提溜起来,招呼了一下,问:“哪里不舒服?”钱峰忙说没有没有。“那等我一会,还有几个病人。”钱峰怕影响小敏工作,便坐在走廊椅子上耐心等待。到下班,刘小敏给陈卓打了个电话,说有个病人要会诊,晚上不回去吃。
出了中医院,小敏带钱峰到一家小餐厅。
“晚上尽量少吃。”小敏点了个生滚鱼片粥,“你消耗大,多吃点。”钱峰也没什么胃口,点了套餐,却一直不动筷子。“找我什么事啊?”小敏微笑着问。
钱峰咳嗽一声,欲言又止。
“有什么难处就说。”小敏道,“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护士,也不满意?”
钱峰讪讪地,终于问:“大姐,小捷到底为什么跟我分手?”刘小敏意识到问题严重,钱峰还没放弃,这都多长时间了,为什么分手,当初理由给得很充分,小捷也当面跟他交涉过。当初是彼此都接受的,尽管小敏和素敏都认为伤钱峰伤得比较深。小敏只好耐下心来做思想工作:“钱峰,我知道我们家对你伤害比较大。不过很多事情,尤其是感情的事情,你也明白,是来不得一点勉强的。分手原因,小捷当时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
钱峰半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时滑动。小敏说完,停了一会,他调出一张照片,然后倒转手机屏幕,放到小敏跟前。是小捷的生育档案。菲儿拍的。刘小敏脑袋嗡的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