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名举报的流程上,美容店老板娘倒帮了不少忙。原因无他,来她店里光顾的客人,多半也做过实名举报的事,她听得多了,也自然门清,成了熟手。只是,真到实名的份上,李萍也有点犹豫。走出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等于彻底向洪卫宣战。仅剩的那点情分也会荡然无存。可是,人家说了,不实名威力不够大,搞不好隔靴搔痒,打草惊蛇。
干脆一咬牙,材料备齐。实名!
等都办完了到家,李萍却感觉心跳得烦乱。她只好喝口水,自己给自己压惊,口问心心问口地开解:这算没什么呀?说假话了吗?诬陷他了妈?没有!都是真情实况,有理有据,她只是大义灭亲,讨伐黑心资本家!凭什么他靠走灰色地带发家,她追求公平正义有什么问题?她这是为民除害!
这么自我安慰了一会,李萍感觉好多了,她歪在沙发上,眼望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人好像坐在云上,没着没落。佳佳到家,见老妈这么“横陈”着,脸色苍白,不禁担心,又是要量体温又是给倒姜糖水。
李萍顿感温暖,她两手握着杯子,望着眼前的陈佳佳——她唯一的女儿,亲人,她的心肝肉。
“佳佳,你不会离开妈妈吧。”
佳佳哎呦一声:“妈,别没事净瞎想,自己吓自己,怎么,麻将不打了?再玩点别的。这世界还有好多东西等着咱们去体验。”
李萍怅然:“该去给你外婆上坟了。”
这年清明李萍一个人回老家。佳佳实在忙。李萍也不想让她跟着。回趟老家,她少不得住几天,看看小姨小姨父,跟亲戚们走动走动。而且李萍有个习惯,每回上坟,她都会在坟前跟她老娘叨咕叨咕。尽管阴阳两隔,但李萍相信,她说的,她老娘都能感应。
清明前细雨不断。李萍烧完纸,撑着伞站在老娘墓碑前,沥沥拉拉说个没完。徐正妈站得离她半步远,也仔细听。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李萍吐了个干净,说完了,仿佛胸中的淤泥出清许多,李萍深呼吸。她小姨——徐正妈看着外甥女不言声。
一直到下山,两个人在小饭店里吃饭,徐正妈才说:“萍,你这做得是不是有点……太尽。”因为儿子徐正的波折,徐正妈多少对人生开始有点领悟——势不可使尽,福不可受尽,话不可说尽,规矩不可行尽。
李萍放下筷子:“他不仁,我不义。”
徐正妈劝:“小萍,我说话你可能不爱听,但实事求是讲,洪卫对你不错。就算犯了错误,那是男人的私心。你如果宽洪大量,他只会加倍对你好,而且现在他既然愿意让步,低三下四找你复婚,你为什么不找个台阶下,两全其美?”停一下,又说,“再者说,佳佳慢慢也大了,迟早出嫁,成人家人,你身边没个人,到老了总归是麻烦。”
李萍咬牙:“是他先背叛我的!”嘴上硬,但心里却不禁有几分松动。尤其是举报过后,她又觉得洪卫有几分可怜。他做的那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事,她一直都知道,并且允许。只是,她不能容忍他夺走孩子。想到小李竹,李萍心又硬起来。随即朗声道:“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样的人不该受惩罚?”徐正妈劝:“知道你为孩子的事不痛快。但孩子这种事,能强求吗?别说不是亲生,就是亲生,一脉相承的,你看家里这,徐正那孩子,她妈整天往国外带,搞得现在中国话都说不利索。我一年都见不着孙女影子,人,就那回事,顾好自己就行……”
李萍诧然,不过徐正几次到她家,那外国老婆都没跟着,现在想,估计感情好不到哪儿去。“小姨,徐正跟那女的到底怎么样?”
徐正妈怆然:“光肚娃娃仰天尿,流到哪是哪!都有孩了,还能怎么着?我是不指望吃媳妇儿一顿饭,只要她能对我儿子好。”说着又要流泪。只是徐正妈说不出那话——与其找洋毛子,还不如那刘小捷,好歹本族本种,方便交流,骂也有个人骂,不像洋人,好不好,拍屁股跨太平洋,影子都摸不着。
李萍伸手抓住小姨的胳膊:“该怎么怎么,总不能委屈阿正。”徐正妈鼻涕冒大泡:“还能怎么着?还离?再找?找谁?扯裤子补补丁,堵不完的窟窿!”
李萍见小姨一派心酸,也有点悔不当初。只是世上的路,走过了就走过了,没有再回头的。李萍忽然想起来,道:“那个刘小捷,后来抱了一个。”
“爆什么?爆雷?”徐正妈没理解。李萍说抱了个孩子。徐正妈先是惊讶,跟着说:“也可怜。不过当初就看她不能生,幸亏没让她进家门,不然也是萝卜。”
回到北京,李萍开始关注举报的后续情况。奇怪的是,一切静悄悄的。美容店老板娘分析,不是没行动,是有关部门在暗中调查。急不得。坐实了才能动手。放心,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不巧,这日下午,李萍从美容店回家,一开门,却听到佳佳欢声笑语。见李萍回来,佳佳叫了声妈。李萍没在意,一抬头——洪卫站在那,手里拽着李竹。他一撒手,小李竹欢跳着朝李萍扑过来。
李萍还没反应过来,李竹便已经跑到跟前,妈妈妈妈地叫。李萍重重地应了一声,抱起孩子,又是捏又是亲,心肝宝贝疼个没完。泪眼模糊间,李萍有些恍惚,孩子就这么回来了?真实吗?她掐掐手背上的肉,疼——一切都是真的。老洪有什么阴谋?还是东窗事发他服了软?一时间,李萍脑子里一团糨糊,捋不清头绪。过了一会,她才抱着李竹站远点,对着洪卫质问:“你来做什么?”
佳佳插话道:“妈!这不秃子头上虱子,明摆着的么。人家说了,孩子想妈妈。”
女儿一席话。李萍再度泪涌。做亲妈的时候,她还没像现在这样多愁善感,事实上,李萍真正学会做妈体验到做妈的喜乐,是在李竹来了之后。原本,每个人都不是生来就会做父母的,为爸做妈,也需要学习。
洪卫微笑着对佳佳。他请佳佳带李竹去里屋玩会儿,他有话要单独和李萍说。佳佳识趣,连忙领着李竹进屋,门关好。客厅里只剩李萍洪卫两个人。
李萍死盯着洪卫,保持警惕。
洪卫往前走了两步,才说:“小萍,前一阵是真忙,忙茶叶的事,又带孩子回老家认认门,见见老亲戚。所以没得空带孩子来。多多理解。”
李萍还是不吱声。
洪卫轻轻笑了一下,像自嘲:“不过我现在才知道,孩子是真离不开妈。一到晚上就哭,要找妈妈。我也被闹得没办法。”
李萍冷冷道:“终于知道自己不是万能的。”
洪卫说:“小萍,马上我要去印度、斯里兰卡一趟,孩子我想拜托你照顾。放心,这段时间我想清楚了,你如果愿意跟我复婚,那不用说,你就是孩子法律意义上的继母,这个没话讲。如果你不愿意,等我从外头回来,咱们也可以去做个公证,给你办个收养手续,你同样是孩子的妈。这依然是我们共同的孩子,你养他小,他孝顺你老。小萍,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你还不能原谅我么。”
洪卫一席话,犹如一声惊雷在李萍内心炸响。他居然肯让步到这个程度,办收养,还是共同的孩子,那么意味着,她对李竹有着母亲般的权利和义务,李竹对她则要尽儿子的义务……只是,她已经举报了洪卫……后果不堪设想……
“你怎么不早说!”李萍泪崩。
洪卫以为她这是激动的、喜悦的泪水,轻声道:“现在不也来得及么,小萍,我请你一定一定要相信,我对你是真的。”
“你怎么不早点说……”李萍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因为她实在没有脸面开口,承认自己举报了他。
挽救。极力挽救。李萍急忙找美容店老板娘商量。看能不能撤回举报。老板娘为难:“姐,这不是微信聊天,能撤回;也不是去法院上告,可以撤诉;这是举报,有问题估计得一查到底。”李萍只好再去有关部门咨询,很遗憾,洪卫的材料已经进入流程。李萍狠拍自己脑袋三下,骂道:“怎么这么蠢!”
一边开车,一边流泪,一边反省。愤怒的女人智商为零,李萍不敢想象,自己竟然去举报了曾经的爱人。是不是无聊?无稽?无耻!她有什么好生气的呢?说一千道一万,李竹终究是洪卫的儿子,人家要儿子,不正是人之常情?冲动是魔鬼!洪卫的宽容像一面镜子,照得李萍无地自容。他是那么绅士,处处为别人着想,他是那么博大,承得住深沉的爱意,可对洪卫了解得越深,李萍越感觉自己渺小得仿佛一只臭虫。她不配他对她这么好……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更糟糕的是,她是实名举报,洪卫迟早会知道她的所为。他会怎样鄙视她!憎恨她!唾弃她!他一定会把孩子要走,让她永世不得相见。一想到这儿,李萍又万分绝望。只是,一切牢笼都是她亲手铸造——咎由自取,在劫难逃……晚间,李萍躺在床上,小竹子在她身边玩耍,时不时用小手招招她。李萍一会哭,一会笑,疯颠颠地。佳佳推门进来,问:“妈,没事吧。”李萍摇摇头。佳佳问:“你这到底是喜还是悲?”李萍来一句:“悲喜交加。”人生可不就是这样么,上一秒还是喜悦,下一秒极有可能便为悲伤。
她思来想去,熬了一夜,还是打算在有关部门行动之前,把她的所作所为亲口告诉洪卫——不管他原不原谅——她都要剖白得清清楚楚,她要把一切都摊开来让他看——是爱是罪,不论!人活着,至少要有个坦坦荡荡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