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要来。小崔阿姨比金波紧张。有备无患，她问金波：“到底谁来？”金波想了想，解释：“一个我儿子，”又改口，“咱儿子，另一个是我前妻的现任老公的女儿。”
小崔道：“那不就你以前女人的继女么。”
眼珠子滚了一圈，金波说对。
“她来干吗？”
“看看咱们，你跟我在一起，你就是长辈，咱们都长辈。我辈分高。”金波往自己脸上贴金。
小崔忧虑地：“别是来要房的。”
金波连忙：“那不会。”
小崔道：“咱们马上有孩了，没个自己的房哪行。房子是借的。人自己不好来赶人，叫儿女来，小辈没有什么脸皮不脸皮。能拉得下。”跟着叹气。
金波道：“那你说怎么办。”
小崔这才说：“老金，我跟你，也是图个安安分分过日子，有了孩子，咱们就把孩子挵大。真的，北京不适合咱，没必要非在这耗着。”
金波一听这话，脸耷拉下来：“那去哪儿，回你老家农村？种地刨坑？我不干。”
小崔摆正姿势道：“我老家不成，你老家还不成吗？放着窝不做，非要野跑儿？老话说，宁愿往南行千里，也不往北走一步，咱回家，回老家，回根据地，找个事踏踏实实地，不孬。当然，除非你觉得我见不得光，不配回。大姐不也一直让你回么。”是指金波大姐金慧。
“再说。”金波鼓着腮帮子。他舍不得离开北京。
小崔继续说：“骏骏有出息，咱们不能拖着他。”
“怎么叫拖着？那是我儿子，拖不也应该的。”金波抢白。小崔道：“你咋就不从我的角度考虑考虑？你是亲的，自己皮里出的，想怎么拖怎么拖，我呢？我这结婚生孩子住着骏骏妈的房子，已经够麻烦人家。以后呢？他还要谈恋爱结婚。咱们耗在这，又穷，自己脸上没光不说，别人骏骏在丈母娘老丈人那没光彩。”小崔分析得透彻，金波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叹气：“我来北京，本来是想做一番事业的。”小崔劝：“平常日子平常过，平平淡淡才是真。何况现在你不也做出事业了吗？弄了一家人家。这就是你的事业。”
金波无言，这件事上，小崔有发言权。她愿意跟他，他打心眼里感激。人到中年，他又有了一个家。看着小崔日渐沉重的身子，金波也觉得是时候稳定下来。两个人商量定了，只等着孩子们来。
家骏和佳佳来拎了不少东西。金波有点意外，但一想可能故意要在小崔面前做做面子，又觉得应该的。
佳佳拿出手表，跟送给她爸的同款。金波比在手上，一个劲儿赞叹：“怎么这么懂我呢，我这天天伸手缩手的，就觉得哪不得劲，敢情就是缺块手表。”金波整天收发3D眼镜。佳佳又拿出条金项链，是李萍不要的。
她又要给小崔戴。小崔连忙低下身子，撇着脖子，一个劲说这么好意思。头回见面，按说应该长辈给礼。
佳佳道：“阿姨，别嫌弃，这链子我一次都没戴过。不是不好，是我太年轻，压不住。就得您这样有阅历有气场的戴，看着舒服。”
小崔被捧得满心欢喜。
家骏给佳佳个眼色，意思让她收着点。
佳佳连忙坐回沙发，和颜悦色喝茶。饭是金波和家骏忙着做。佳佳为求表现，要搭把手。金波道：“快歇着去。”小崔和佳佳坐着闲聊，彼此问了问情况，实在没得聊。小崔又拐弯问小敏的事。
“小敏姨人不错。”佳佳点评。
小崔微笑：“听说了，特别上进。”
佳佳听着刺耳，道：“上进点不应该的嘛。”
小崔没再多问。不过她对小敏“出轨”这事有点好奇——金波是这么跟她说的。小崔前夫也出轨，因此，她和金波“同病相怜”，这才走到一起。
饭做好围着吃。咸咸淡淡不顺口，四个人都吃出来，但都不说。吃完喝茶。佳佳坐在家骏旁边，胳膊肘拐他一下。家骏方才清了清嗓子，对他爸：“爸，其实今天来，有个事情想跟您商量。”
小崔当前，家骏格外给老爸面子。金波端坐着，俨然高堂：“你说。”
“爸，我这年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家骏实在不知道怎么措辞，一开口，不由得有点老气横秋。
金波迎光，眼睛不太能睁开，半闭着，睫毛遮着太阳：“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你了。”
嚯，这拗口的句子。佳佳忍住笑。
小崔看家骏一脸为难，当是他有私房话讲，于是连忙起身，说去收衣服。给他们父子空间。
“有个事情，不知道爸支不支持。”家骏说着，瞅了佳佳一眼。陈佳佳点点头，给他鼓励。
“我觉得我该处个朋友。”
终于说出口了。家骏看着老爸的表情。金波不动，唯有鼻孔张了张。然后才气沉丹田，声音浑厚地：“好事，老金家得有后。”
一句话说得佳佳和家骏都有些发窘。仿佛处朋友，只是为了生物学意义上的繁衍。
家骏硬着头皮：“爸，这个朋友，你认识。”
“我认识？”
“熟人。”
“还熟人。”
“就是送你表的那个。”绕了十八个弯，终于到目的地。金波惊得睁开眼，然后才哦了一声，笑呵呵地，伸出他戴手表的那只手，用食指朝家骏这边点了点，又朝佳佳这边点了点。
“我就知道。”金波笑道。
佳佳见长辈情绪不错，开玩笑道：“叔，您不会反对吧。”
金波道：“本来是反对的，但收到手表之后，又不反对了。”
三个人都笑。窗户纸捅破，金波又问了问两个孩子的恋爱经过。家骏和佳佳挑着说了点，金波跟恋爱大师似的，随处点评。随即两个孩子又拜托他有机会做小敏的工作。
金波问：“你妈不同意？”
家骏说还没禀报。
佳佳道：“主要是我妈，还有我那个姨姥，不过上一代的事，不能牵连到下一代身上，就怕她们仇怨太深，没有金叔明白。”金波立刻打包票，表示一定做工作。家骏又提小姨和姥姥，金波也说他会疏通。等都说好，小崔才坐回金波身边。
金波对两个孩子道：“今天你们来，我也有个事说。”
佳佳和家骏连忙坐正。
金波对佳佳：“你跟骏骏处朋友，如果能有结果，将来也得叫我一声爸。”佳佳说那是那是。
金波又道：“你们这个爸没本事，不能帮你们开路，”顿一下，继续，“但也绝不能挡你们的路。”
“爸，说哪儿去了。”家骏说。
“家骏，”金波转向儿子，“这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那时候你小崔姨身子不舒服，所以托你去说道，借住住。但我和你小崔姨，绝不会占。你们要处朋友，将来结婚，必须有房子。这房子，早腾出来早好。”
家骏着急：“爸！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又对小崔，“崔姨，你劝劝爸。”佳佳也说：“叔，这哪跟哪呢，处归处，还没到那一步，房子你们安心住着，进一步说，就算到那步，也不是没房子住。”
金波伸手拦着：“别，男的该出房就出房，咱老金家不孬。”小崔微笑着，不动。家骏和佳佳见劝不住，只好继续听。金波叹一口气：“还有个事，我跟你们说，你们向你妈，还有你姥姥、小姨转达。”家骏听着着急，伸手拉住老爸胳膊，金波继续，“我和你崔姨，打算回老家去，北京是你们年轻人的，你崔姨还要生孩子，将来还要养，还要教育，搁北京实在弄不起。老话不讲嘛，人得识时务。不过我在外头混这几年，也看明白了，老家的月亮照圆，人只要有本事，在哪都能干得开。”然后盯着家骏，“骏骏，你好好学，好好上，爸在老家给你加油，你肯定前途大好，都好，飞得高高的。”
听到这儿，家骏泪眼婆娑。老爸是包袱，从来都是，可那也是幸福的包袱啊！老爸跟小崔姨结婚的时候，他没想过老爸有一天会不全然属于他。他曾经以为老爸就是老爸，永远是那个泼皮无赖但又永远跟他站在一头的老爸。可真当金波说出要回老家，家骏猛然感觉，心里的一块被挖空了。只是，他能说不吗？老爸有老爸的生活，老爸身边有了新的女人，马上还会有新的孩子。家骏心中瞬间被各种滋味填满，说不出话来。
金波又拍了拍佳佳肩膀：“叔知道你能干，我这宝贝儿子，就交给你照顾。行不行。”
“行。”佳佳答得干脆，鼻涕却不争气地冒出来。
小崔在旁边道：“逢年过节的，或者平时也成，有空就回来看看你爸。永远有你们的地方。”
终于，家骏忍不住眼泪。金波一把抱住儿子，也伤感鼻酸起来。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北京“历险”，眼看就要走到终点。他的人生，即将开始另一段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