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场挤满了人。小捷探头出去看看，连忙缩回来，转身用眼神向廖姐求救。“我紧张。”小捷伸手，手心都是汗。廖姐微笑鼓励：“你没问题，就当是跟朋友聊天，就是分享，生活中怎么教的，我们在线上怎么传达的，线下也是一样。我当初选中你，就是觉得你有潜力，现在小苗发芽，前途无量，做自己就好。”
廖姐另一只手牵着笑尘。小家伙倒不紧张，抬头看着妈妈和阿姨。
这是小捷第一次地面读者见面分享会。廖姐给安排在静书馆。报名的有五十几人，现场来了一百多，直到分享会开始，还不断有人进来。小捷的“敏捷亲子英语”在廖姐、她自己以及儿子笑尘的努力下，已小有名气。有出版方找她出书，音频卖得不错，每篇推文阅读量在五六千，互动频率很高。刚入夏，廖姐陪小捷去青岛的书店走了一趟，算是试水，小有成效。于是才安排了正式的见面会。
“读者想学东西，想接触真人，自然点，微笑。”廖姐伸出手指在脸颊边比了比。
刘小捷挤出笑容，拉着笑尘，迈步走了出去。
有掌声。
小捷做了个简单的开场白，然后开始分享。她今天分享的主题是：轻松习得，不到一年能听会说。还会推荐暑假书单。刚开始有点紧张，说了一会，小捷越来越自然，笑尘配合良好，廖姐一旁压阵，读者们热烈的反应，都让小捷信心更足。她本着一颗诚心，把亲子英语教育中摸索出的种种贡献出来，要一奉十地，讲出做妈教英语的苦乐，努力做到和读者们心有戚戚。
站着讲了四十分钟。敏捷亲子英语分享会大获成功。有读者提问，小捷耐心作答。怎奈太多，廖姐不得不出来控场：“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末排有人举手。是位男士。廖姐要把话筒递给他。
刘小捷一抬眼，却见不远处站着的，竟是钱峰。他怎么来了？小捷这才真正紧张。哦，他当然能来，他也是读者。他有这个自由。可他不应该提问。小捷想要阻拦，可已然来不及。钱峰握住话筒，停了一下。读者们都看他。廖姐问：“这位读者，请提问。”钱峰还是说不出话。廖姐连忙调整：“好，下一个，这位妈妈问。”
危机公关水平一流。
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小捷和廖姐做了个简单的结束发言。分享会圆满落幕。钱峰逆着人群，朝小捷走过来。小捷猜到他有话要说。连忙让廖姐带笑尘到休息室去——她认不出钱峰。小捷忙着收拾东西。钱峰站到她身后。
小捷转头，大大方方地：“想问又不问。”
钱峰据实答：“不晓得问什么好，我还没孩子呢。”
一句话说得小捷有点愧疚。是她耽误了他。如果不是那么多曲折，以钱峰的条件，不至于现在没再婚还没生子。
“祝贺你。”钱峰又说。
“感谢支持。”
气氛有点干。两个人都避着那个核心问题，不知道怎么触碰。“没事了吧。”小捷打破尴尬，就要走。
钱峰上前迈了半步：“其实当时……你应该跟我说实话的。”
心跳顿时加速。
小捷感觉空气都稀薄了：“你不懂。”她挡住他的话。
钱峰却铁了心往下说。他来参加分享会之前，已经考虑再三，他是爱小捷的，过去、现在、未来。如果一份爱经得起考验，那点过去又算什么呢。什么一婚二婚，有孩无孩，所有的这些困难，都应该摆在爱之后。爱是汪洋，能载舟，也能覆舟。
“孩子是你的又怎么样。”他平静地说，“我从来没说过不能接受孩子。”顿一下，又说，“这个应该由我自己来决定。”
刘小捷望着钱峰，眼睛不自觉发热。不得不说，她有点感动。这可是钱峰在知道孩子是她生的之后说的话。这一刻，小捷忽然意识到，钱峰是爱她的。尽管她不可避免地荒唐、任性、刁钻、古怪，可他还爱着她。仅凭这一点，他就比当初的徐正伟大得多。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小捷才能真正领会到一个男人深沉厚重的力量。钱峰比过去有魅力多了。可是，正因为如此，小捷更加觉得不能连累他。内心深处，她始终怀着巨大愧疚。既然当初狠心做了选择，现在就不能犹犹豫豫，拖泥带水，这样只会给钱峰添麻烦，只会把他拖进另一番生活的泥沼。
“我不是一个好女人。”刘小捷一言以蔽之。可这个回答显然不能令钱峰满意。
“不是这样。”他跟着她走。
小捷逃避。
“我们之间就没有一点感情？”他追问。
刘小捷再度陷入两难。说完全没有，违背本心，说有，注定又是一番纠缠。她只好说：“不是跟你说吗，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就是把孩子平平安安带大。做一点事情。没其他的。”
钱峰看着小捷。一时沉默。
“对不起，我还有事。”她必须撤退。
钱峰不肯放弃：“是因为孩子的父亲吗？”
刘小捷背对着他。背影全是痛苦。他知道了？知道多少？可她必须守口如瓶。不是因为对徐正还有感情，她对徐正早死了心。是因为她必须保证，孩子在她身边长大。这是她的孩子。自私也好，任性也好，一辈子就这一回任性到底。刘小捷不得不转过身，做最后的说明：“谢谢你来支持，我们以后不用再见面。”
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
躺在床上，小敏和陈卓聊家骏求学的事。小敏有个家长群，从里头知道了家骏有机会去国外留学的事。她问家骏，家骏勉强承认，话没说死。
小敏侧着头跟陈卓说话：“能出去还是出去，长长见识，将来再回来。你看我不也是，出去了，才更加深刻领会祖国的东西好在哪，祖国好在哪。”
自从家骏、佳佳摊牌，陈卓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跟刘小敏说。他不赞成出国。但他不能这么说。
“国内也不错。”陈卓嘀咕一句。
小敏警觉：“什么意思？你们那个公司，我跟你说得正儿八经招人，专人专岗，我儿子以前帮忙是情分，不能总这样，他得奔自己个儿的前途。”
“不是那意思，当然招人。”陈卓解释。他实在不晓得怎么开口谈孩子们的事。
低头想想，灵机一动，道：“你让儿子去国外，就不怕他给你领个洋妞回来。”
小敏坐起来，放下手里的医书：“我没种族歧视，”喘了口气，继续，“不过职业习惯，老觉得中国的好。外国的金发碧眼，弄来家有什么意思。沟通费劲。”
陈卓顺势：“可不，你看徐正。找了个大洋马。现在据说感情也一般。两地分居。不过想让老外伺候他妈，也是天方夜谭。”小敏轻哼：“他那个妈，洋马国马，都伺候不了。”
“对，还是本本分分找中国姑娘。”
小敏斜着眼看陈卓：“干吗？有情况？儿子跟你说了？”
“没有没有。”陈卓连忙否认。
小敏说：“我儿子我还能不知道？他不可能谈恋爱，现阶段，就是学习。没那多歪心思。”
陈卓不同意：“怎么叫歪心思，你没看新闻都报道了，有些家长，大学时期不让谈，大学毕业逼着谈。趁着上大学，谈谈恋爱，不挺好么。”
“那都是条件不好的。我儿子那么优秀，大学毕业，硕士博士毕业我都不愁，不嫌晚。”小敏一口气说，“何况又是男的，急啥，学习弄好了，一辈子的基础奠定了，好饭还能怕晚？”
提起儿子，都是理。
陈卓不往下说，他这才感觉跟小敏谈孩子们恋爱的事，实在是巨大难题。开不了口。
金波要返乡，少不了来找素敏道别。他想趁着这机会，把儿子和佳佳的委托办办。他就记住一点：他是家骏亲爹，有一票发言权。小捷去图书馆查资料。笑尘送幼儿园。家里就素敏一个人，可金波来了，她也得正儿八经做一顿招待。灶台前，两个人齐齐忙着。
素敏微微埋怨：“也不把小崔带来。”
“她回老家忙点事。”金波编了个谎。
“这突然要走，我还有点舍不得，”素敏客气，“不过也好，回去踏踏实实地，你这福气够大，这个年岁当爹，多少人想当当不上。这可不是钱的事，得老天给。”
金波嘿嘿笑。无心插柳，偏又做爹。
“今个都不在，改天正儿八经到饭店请你一顿。”
金波连忙：“妈，别乱脏钱。我悄么来，就是不想声张。都忙。小捷忙提高，忙孩子。小敏忙事业。我来见到妈，就跟都见到一样。”
素敏心暖。人之将走，看着都面善点。她不禁鼻酸。又连忙自制住：“瞧我，弄得跟不能见了似的。逢年过节该往还得往。”
金波这才撇开一句，道：“妈，我这一回去，谁我都放心，就不放心骏骏。”
素敏立即保证：“放一万个心，我给你看着。”
金波忽地小声：“妈，你还不知道吧。”
“什么？”
“骏骏的新情况。”
“什么情况？”
“那方面。”
素敏着急：“哎呀别卖关子，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