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听从姐姐的建议，按兵不动。可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脑袋不去想。自从得知小捷有了孩子，自从突发奇想有了那种大胆的揣测和推理。徐正就止不住脑海中万马奔腾。
这是他在过去几十年的生命中从未遇到过的复杂局面。不不，不止生命，就是在游戏里，他也没有处理过这种棘手的问题。结婚之后，他和外国妻子乔恩聚少离多，虽然很快有了孩子，但无论是生活习惯、教育方式、家庭观念他们都有较大差异。乔恩固守着个人主义那一套。徐正理智上认同。可在情感上，他觉得乔恩太过“无情无义”，太过自我。徐爸徐妈对这个儿媳妇早都灰心失望。用他们的话说，娶了跟没娶一样。别说缺少陪伴，就连一年半载也不露个头，带着闺女满世界跑。闺女中国话说不利索。当然，徐正没想过离婚。至少现在没有。这一个跟那一个，有多大区别，不好说。他怀疑婚姻原本就是令人失望的。因此，还不如固守城池。只是小捷所谓的孩子激起了他的欲念。如果，是说如果。如果孩子是他的。该怎么办。徐正躺在床上，书盖在脸上，眼前一片黑。
他忍不住设想着无数可能。
他和小捷能复合吗？难度太大。他还在婚姻中，如果复合，必然伤筋动骨。而且会伤害乔恩和孩子，一样是儿女，为了其中一个伤害另一个。不可以。
他爸妈不会接受小捷。他妈脖子上的伤是见证。见证那一段纷乱的历史。小捷也不会接受他爸妈。
他们的关系只能是，一个是爸，一个是妈，仅此而已。
只是，令徐正困惑的是，小捷还爱他吗？
如果不爱，怎么会留下这个孩子。这不恰恰证明她对他还旧情难舍吗？想到这儿，徐正不禁有些自得。
手机响。徐正的幻梦破灭。是李萍打来的。表姐一开口就是叮嘱，她叮嘱他一定不要去问，一定不要跟那边联系，一定不要有任何行动。徐正嫌她唠叨，但嘴上还是再度答应了。
李萍理了理思路。小捷孩子不孩子的事，是她自己发现的，但话是从陈卓那挖出来的。按说应该问陈卓。只是，陈卓和小敏如今是正牌夫妻，她问什么，陈卓保不齐会跟小敏透露。小敏自然护着妹妹，问题就复杂了。
躺在美容院，老板娘给李萍做脸。李萍问：“你说，如果一个女人，没跟男人打招呼，就偷摸把孩子生了。有这样的吗？”
老板娘笑：“那不后悔药吗？”
“什么后悔药？”
“冻卵。”
李萍连忙：“不不，不是冻卵。是真的。真来。”
老板娘道：“那就是借种。”
这回说对了。李萍问：“换你你干吗？”
老板娘手法利落，指腹在她额头打圈：“干吗不干，不怕你笑话，我都想过。”
“想过？”
“想过。”老板娘说，“没做。男人太麻烦，要个孩子自己过不挺好。”停一下，又说，“有那种女人，到西藏康巴旅游，找当地男人借个种。”
“没感情的。”
“要的就是没感情。”
李萍沉思。她想不到自己竟然忽然有点羡慕小捷。羡慕这种操作方式——尽管一切都没确定。如果早二十年，她或许也会这么做。要个孩子，自己过日子。男人女人，真就非得在一块。绑在婚姻里，你撕我咬，摩摩擦擦，终于把最初美好的感情消磨殆尽。有意思吗？婚姻是对女人的保护，也是束缚。或许有一天，独立的女人也可以进化到不用走入婚姻，要个孩子万事足。不过李萍又觉得，至少不是现在。她还是希望有个男人陪伴的。
“姐，你是大女人，心够大，能行。”老板娘说。指生孩子。李萍笑说，下辈子吧。不过这个大女人的称呼，李萍知道缘由。洪卫再次被隔离审查，老板娘没提。做生意的都聪明。不过佳佳却打趣老妈可以写一本书。就叫“我把前夫送去审查”。当然是玩笑话。
躺在按摩床上，李萍信马由缰想，从现在，一点一点往前推。因果连环，每一步都那么不可思议。一直追溯到去美国。李萍忽然想到个人。她拿出手机，划拉通讯录：在。她还有张摩斯的号码。请他去查查“刘小姐”，想必万无一失。
素敏特地叫家骏来通州吃饭。小捷也在。
刘小捷问老妈：“妈，这鸿门宴怎么摆？”
素敏不满：“什么鸿门宴。就问问情况。”
“孩子要承认了呢。你是劝和还是劝分。”
素敏打发小捷去垫桌垫：“什么和啊分的，都没定性，摸摸底，了解了解而已。”
小捷伸脖子：“这孩子主意大，就怕……”
“别就怕了！准备。”
人一到了就开饭。家骏拎着两把子香蕉。懂事。
素敏连忙让坐，心里有事，表情动作也不如平时自然，格外热情。家骏从老爸那得到点讯号。大概知道外婆和小姨的态度。因此他上门前便想好了主意。
落了座，先给笑尘弄菜，端了小碗在旁边吃。素敏给家骏夹猪蹄。小捷道：“最好的，四十八一斤。”家骏又让外婆吃。素敏毛慌慌地，说吃，吃。
席间太干。小捷少不了问问外甥学习情况。
吃到一半，素敏试探性地往生活情况上拐，笑眯眯问：“骏啊，你们学校，女生不多哦？”
“少，理工科，男的多。”家骏答得利索。
“男生女生聊得多吗？”素敏太老，不太清楚怎么跟年轻孩子谈感情问题。小捷听着别扭，喊道：“妈——”又眼对家骏，“你外婆的意思是，有没有女生喜欢你。”说罢也带着笑脸。
家骏直接地：“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跟陈佳佳好上了？”
生砸。家骏的风格。二位长辈呆在那儿，很不适应。一时无妙法应对。
“你们是不是不支持？”家骏又问。
素敏连忙哎呀呀地：“不是说支持不支持……其实那个……年轻人都太年轻……”车轱辘话，说不清楚。绕。家骏的直接反倒让她不好意思。
家骏说：“我和佳佳是在彼此最困难的时候认识的，后来经过了解，有了点朦胧的感情，现在年纪慢慢大点，彼此喜欢，不过这种事，我和佳佳都觉得没必要瞒着，还是应该跟家里说。”小捷插话道：“家骏，你听小姨说，其实你处朋友，我们都喜闻乐见……”
家骏截断小捷，道：“我知道，佳佳有佳佳的缺点，有的地方，还挺严重。可我能接受，愿意包容。她是真心喜欢我，我们做的事情也相近，将来可以搀扶着走。”一席话说下来，不打磕吧。完全有备而来。
主意大过天。万难更改。
素敏还不放弃：“不是……骏骏……不是外婆有成见，你要知道谈一个朋友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你看小姨的教训……”
小捷不答应：“妈！说孩子呢扯我！”
素敏连忙纠正：“不是，我就那意思，打个比方，”又对家骏，“骏骏……你看……你……是吧……你是喜欢可是你妈她……”她手上比画着，十根手指头乱动，形容复杂的关系。
家骏道：“外婆，小姨，我知道。我妈，佳佳妈，还有周围七七八八的亲戚关系难处理。可这些都不是我和佳佳应该分开的理由。当然，我最在意的三个人就是外婆、小姨还有我妈。”说到这儿，家骏稍微停了一下，才说，“我今天来收获很大，外婆和小姨都支持我。我妈那我还说，阻力肯定会有。所以我希望外婆和小姨能帮我做做我妈的工作。”
素敏、小捷面面相觑。本来要做他工作的，反倒被他做了工作。家骏又说：“多大仇，多大怨，朝鲜韩国还在谈判呢，时间会解决一切问题。”
素敏不甘心，见缝插针道：“骏骏……不是外婆多心，你妈跟佳佳爸是两口子……你和佳佳是兄妹……这硬摒到一块……”
家骏道：“这问题我爸那天说了，不同父不同母，血缘上不粘连，无论是法律上还是伦理上，我和佳佳相爱都没有阻碍。”
素敏为难地：“不是……孩子……按老理……”小捷拉老妈一下。素敏这才休声。一顿饭，素敏和小捷倒领了个任务——负责通知并“做做”小敏的工作。
家骏走后，小捷道：“妈，你跟姐说。”
“你说。”素敏推。
“我不说。”小捷道。实在是个困难的活。
素敏道：“哪天给陈卓打个电话，让他说。”跟啧了一下，再补充，“他就同意？他就不管管他女儿？”
小捷唾：“他们家人，都邪性。”
素敏骂：“少说别人，你也不是好人。”
笑尘从屋里出来。小捷拍拍手，对着他说英语。小笑尘也跟上了发条似的。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唱着英语儿歌。
素敏听着心烦，拍沙发：“到里头说去，鸟语！听着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