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打过去,真有人接,两个人果真一通乐呵,相互道喜,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陈卓在一旁看得呆了。来之前,他万没想到老爸会支持到这种地步。其实若搁在过去,天福恐怕不太乐意,但眼下他自己过得悠哉,小敏又救过李兰一命,说点实际的,将来生灾害病头疼脑热,少不了麻烦小敏,她儿子再融入进来,一家人只能更热乎,利大于弊。何况天福留心听着看着,往日种种,他感觉家骏确实不错。反倒是他孙女佳佳,有点二性头让人不放心。有个稳重的男孩帮扶着,挺好。
李兰敲门,说冰糖雪梨炖好出锅。天福也不瞒着,当场就跟李兰说了孩子们的事。陈卓以为李兰不会表态,毕竟跟李萍近。谁知兰姨也拍手叫好,说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般配般配。
陈卓趁势:“爸,小敏和李萍还没表态呢。”
天福大包大揽地:“这样,我生日,人都叫来。”
“适合吗?”陈卓忧虑。
李兰不吱声。
天福道:“以前是一家掰成两家过,要孩子们真对上,等于是两家合成一家。咱们再拍个全家福。我来做工作,我来说。”
李兰捣了天福一下。
天福白她一眼:“干吗,这个家,最老的不就是我,为老得尊。”他自己把自己抬起来,“我最看不惯那种棒打鸳鸯的事。感情,爱情,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美好?是吧,那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最后不都……”都是悲剧,说不下去,只好改口,“反正就是那意思,该修成正果的,就得让它修成正果。”
力拔山兮,力挽狂澜,力平众议。老爸愿意揽,陈卓感觉合适。过生日,又是老人提,李萍和小敏就是再不痛快,也不至于当场发作。至于后续结果,等议程提出来再说。陈卓跟天福和李兰提前商量,说两个孩子当天都有事,可能晚到。天福懂他意思,并不介意。
晚间陈卓知会小敏,说老头子要过生日,得去。小敏道:“礼物你帮我想想。回头去商场挑一个。”陈卓道:“家里不是有人家送我的皮带,还有成套的衣服。拿一件就是。”小敏不依。忙是确实忙,但她认为心得诚。“对老人,更不能唬弄。”小敏认真地,“他们能感觉出来。”陈卓觉得心暖,这就是刘小敏,他亲爱的妻子。妥帖,恰当,知人心。
想到这儿,陈卓有点不忍心。他想要不要提前给小敏透透风。不行。现在透风,搞不好她都不去赴宴。功亏一篑。
小敏手上撮着艾绒。帮李兰搓的。李兰喜欢在家做做艾灸,但艾绒总是撮得歪扭,小敏便买了艾绒,帮着撮好,放在盒子里,打算生日会一起带去。
陈卓忽然想起,说:“李萍也到。”小敏莞尔:“谁到都没事。我对她没成见。都有家有业,各过各的日子,给爸过生日,无非是个大面场。得顾。”
陈卓心里又是一阵暖流。小敏活成了菩萨心肠。就怕家骏和佳佳的事一出来,菩萨也得祭出宝剑来。
绒撮好,盒子盖拢。小敏自顾自说:“以前是忙,乱,顾不过来。以后但凡老的有心愿,要过。咱们都得认认真真给过。说句不好听的,老人前头还有多少路,做儿女的,又能伺候几回。敬老,就是拜佛,就是积福。”
陈卓顺势道:“爸要说什么,你可别生气。”说完又后悔,此地无银三百两。等于暴露了自己。
“爸说什么。”小敏问。
“不是,爸那张嘴你还不知道,口无遮拦。”
“说什么我听着。”小敏心平气和。
隔日陈卓又跟李萍联系。李萍说已经接到兰姨通知,到时候会去。陈卓礼貌性地问了问洪卫的情况。李萍有点毛。她正为这事闹心,审查还没结束,她想找人疏通。又怕反被抓成“行贿”。陈卓又问了几句别的事。
李萍见他老不挂电话,以为他在为小敏也出席的事蝎蝎螫螫。随即爽声道:“我知道——兰姨提醒了,你老婆也去,不用提醒我明镜似的。放心吧。把我想成什么人。”
洪卫的事后,李萍多少柔和些,因果报应行善积德八个字在她心中的分量更重了。也正因为此,对于徐正那事,她一直拿不定主意。
是李萍先到的,带着李竹。佳佳按照老爸吩咐,推说有事,晚点自己来。为了不被小敏压一头,李萍格外买了柄玉如意,连带一只金猴,作为给天福的贺礼。天福见了,连声说好——东西确实贵重,很见心意。好话比平时多了一车。热闹了一会,李萍站在厨房里跟李兰说话,谈的是洪卫的事。李兰问:“什么时候能了结。”李萍道:“现在只是问话,具体处理办法还没定,就是人出不来。怪我。”
她没说举报的事。李兰劝她别自责。又劝复婚。说这回等洪卫出来,一定得好好在一起,你看小敏和陈卓,千回百转,还是在一起好。
李兰说得兴起。李萍有点不痛快。她当然犯不着吃陈卓的老醋。只是,别人的完满映照着,更显得她形单影只,鸿雁孤飞。就是坐拥万贯家财,也没什么意思。
李竹进来叫妈。也叫李兰。如今大人敦促他叫兰奶奶。李萍看着李竹,感觉人就是犯贱,洪卫夺孩子的时候,她就觉得李竹好。怎么都离不开。是心头肉。如今李竹回来了,洪卫被关,她又觉得洪卫才是真正的心头肉。
李萍随即叹一声:“老洪未必还能看得上我。”
李兰放下菜刀:“这我得说句公道话。洪卫心里,除了你,这些年真没别人。”
李萍道:“兰姨说笑。”
李兰不能硬往下编,只好继续切菜。
小卧室。陈卓叮嘱天福,一定要说得和缓点。天福扬眉:“怎么这么啰唆。一点小事至于这样。你爹以前抓龙都没带喘的。”说的是他年轻时候抓大蛇的事。
陈卓小声:“爸,咱排排。”
“排什么。”
“我要是小萍,我不同意,你怎么说。”
“你不同意。又不是你结婚,你有什么不同意。”
“爸——”陈卓着急,“这生硬,你柔缓点。”
“我知道。”天福手一挥。大无畏地。
正说着,小敏进门。拎着个大盒子。天福迎出去。小敏道了声老寿星好。天福哈哈大笑。李萍也被这笑声吸引出来。见小敏来,叫了声妹妹好。“萍姐。”小敏点头问好。
陈卓站在两个女人中间。他转过头,跟小敏对了个眼神。天福接过小敏的礼物盒子,三下五除二要拆。
拆开是一套白水牛角实心角尖茶道四件套,连带一套水牛角理疗套装,含刮痧板、梳子、角板、筒板、圆头杵、小剃刀等等。
天福一见喜欢得不撒手,东按按西刮刮,叫好叫得比见到李萍送的玉如意时还大声。
李萍在旁侧冷眼看着,老大不舒服。
小敏看出端倪,给了陈卓一个眼色。陈卓只好故意说:“唉,小敏这礼物好是好,还是轻了点。”
天福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道:“礼轻情意重。实用。”
陈卓问家骏呢。小敏说学校里有点事,一会过来。有人敲门。李兰从厨房里钻出来开。不是孩子们。是李萍定的生日蛋糕。三层,上面有寿桃。
打开摆着。天福赞李萍就是亲闺女,两个人在寿桃前合照好几张。
菜都上齐。俩大孩子还没到。李竹已经爬上椅子,伸手要拿卤口条。李萍喝:“不许没礼貌!”天福笑呵呵地:“让他吃。没那么多讲究。想吃吃想喝喝。”
李萍不愿在小敏面前跌了面子,硬生把李竹抱下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小敏到厨房给家骏打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天福和李兰招呼着入座。众人皆各就各位。
天福道:“孩子们没到。没关系。我们先开动。”
李萍笑道:“爸,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先把好词儿抢了。小敏道:“爸,我祝您平平安安健康长寿。”平平实实一样祝寿。
天福喝了点黄酒,说:“来北京之前,我怎么也想不到我陈天福,老了老了,还能有这个光景。周围还能一帮子儿孙。”他拍拍陈卓,“有这么好的儿子。”又拍拍小敏,“这么好的儿媳妇。”再对李萍,“还有着这么好的闺女。”再转头对李兰,“还有这么好的老伴。”李竹突然一嗓子:“还有我。”天福笑道对对对,有你有你。
天福跟着话锋一转道:“所以说,独阳不生,孤阴不长,人也是一样。一个家就得有男有女有阴有阳,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你说我以前,一个孤老头子,家不像个家,后来有你兰姨,我壮大了,身体也好了,头上有片瓦,我定了。陈卓也是,有小敏,都快死了又活。”
小敏和陈卓对看一眼,微笑。李萍不自在。
天福接着说:“还有你小萍。等洪卫出来,别折腾,赶紧复婚。来来回回具体事情我不清楚,你欠我的我欠你的,都这个岁数,差不多见好就收。别老了老了孤家寡人。小洪人不错。”
话说到李萍心坎上。她脸不由得红一阵白一阵。不消说,定是佳佳泄的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