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福原本惯于豪饮,如今年纪大又有病,只能小酌。三杯上脸,有了点醉意。
“孩子们跟我亲。”天福半醉半醒地,不知真假虚实,“什么话都跟我说。”
李萍担心:“爸,您这说到哪去了。”
天福突然一手抓住李萍,一手捉住小敏,李兰和陈卓都唬一跳。李竹也连忙跳下凳子。天福跟个活济公似的,笑眯眯地:“不管以前有什么仇疙瘩,以后都变成亲疙瘩。”
小敏看着李萍,李萍望着小敏,均一头雾水。
小敏轻唤了声爸。
李萍说爸你撒开。
天福才突然撒开手,食指点点地对小敏,笑咯咯地:“你要做婆妈啦。”又对李萍,也是点,“你要做岳母啦!”
小敏和李萍异口同声:“爸!”
天福伸出左右手的食指,左手动动:“一个是家骏,”右手动动,“一个是佳佳。”两根手指比在一块,“两好搁一好,亲上又加亲。”
“爸喝醉了。”小敏说。
“爸,不好胡说的。”李萍有点生气。
说话间,家骏和佳佳开门进来。
天福道:“我保的媒。肥水不流外人田。两个孩子处处朋友。”
“爸!!!”小敏和李萍都惊得站起身来。
家骏和佳佳一进门便遇着激烈场面。一时也不晓得如何自处。李兰去拿碗,陈卓起身把凳子摆好。两个孩子在各自妈身边落座。佳佳和家骏分别祝了老头子的寿,敬了老头子酒。陈天福这才对着儿子说:“陈卓,你结婚离婚结婚离婚,”他掰着手指头算,“光去民政局就去了四次了吧。”陈卓发窘,嘀咕:“说什么呢爸。”
天福一拍桌子,所有人吓一跳。他自己倒喜眉善目地:“我没说什么吧,我都支持吧。”陈卓本来想反问你自己都去了几次。可一转念,还是顾全大局。老爹是挺婚派。
天福又对李萍:“小萍,你永远是我亲闺女,离了也是。”李萍声音里都是为难:“爸,这是两码事情两个问题。”天福自顾自对小敏:“还有你,小敏,你们这结婚离婚我也是从来没有表示过反对。都同意。都支持。”
小敏小声说是是。
李萍耐不住,跳出来道:“爸,不是说我们封建,可佳佳和家骏那是兄弟姐妹,怎么能掺和到一块。”
小敏不吱声,偏头看看儿子。家骏不低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天福道:“兄弟姐妹这不后来按的嘛。先天不是那就是不是。感情到了,不能硬拆,小敏的妹,还有你弟弟不就是活例子。过得好吗?能比我李兰好?”李萍急得脸色发白。佳佳见火候差不多,这才说:“说实话,爷爷今天说这个,我也有点意外。人是感情动物,刚开始我也没想到我和家骏能产生感情,能这么真诚地对待彼此。人生有三样东西是掩盖不了的:贫穷、咳嗽还有爱情。”
家骏跟着说:“爷爷,奶奶,叔,妈,阿姨。佳佳对我有救命之恩。”此言一出,四座哗然。
重大新闻。
“刚来北京的时候,我没有朋友。也很叛逆。是佳佳帮我走出来的。后来上大学,我参加了陈叔的项目,再后来佳佳回来了,大家一起工作。慢慢地,彼此有了好感。我们性格互补,有相近的志向,能相互帮助,共同进步。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一席话,家骏说得不卑不亢。李萍和小敏几乎找不到言辞反驳。
爱本身没有错处。
房间里寂静无声。连李竹都仿佛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乖乖坐好。
天福道:“都表表态,别不说话。”
李萍率先:“爸,你这是给我们出难题。这也太突然了,今天是您的大寿,我不能说不吉祥的话。但孩子这事,今个算打开了天窗,大家都明晰。但是我不能说同意。我是佳佳的监护人。她现在还没定性,而且这个年纪还不适合谈这些问题。”
“妈!我都成人多少年了。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做主,爷爷跟您交代,也是出于对您的尊重。”陈佳佳嚷道。
“闭嘴!”李萍不客气。
天福道:“小萍,那你的意思是,弃权?”
李萍梗着脖子:“不算弃权,我保留意见。”
天福对小敏:“敏子说两句。”
小敏保持微笑,道:“只要是正当的健康的关系,我肯定支持。”
“明白人!”天福赞,随即总结道,“现在情况是这样。家长有五个。我,最高辈分的,同意,两个爸爸,陈卓,金波,都征求意见了。同意。两个妈,一个保留意见,一个支持。结果就是四比一。佳佳和家骏交往合法。可以做男女朋友。”
李萍急了:“爸,你不能这么弄,这不胡闹吗?”
家骏欲动,小敏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他只能坐好。佳佳也不妄动。老头顶着。
天福嘴一秃噜:“反正生米煮成熟饭……”
李萍惊:“爸!什么意思?!”又看女儿,再看家骏。小敏也有些慌,对儿子:“你这孩子。”家骏发窘,摆摆手,连忙说不是不是没有没有。佳佳凑到爷爷身边,撒娇地说:“爷爷,别乱说,什么熟饭,生米还是生米。”
陈卓道:“别没大没小!”
陈天福呵呵地:“我就是打个比方,不一定恰当,就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纯天然……”
接下来的饭吃得尴尴尬尬。吃完饭,刷了碗,小敏接了个电话,称诊所有事,必须先走。陈卓开车,又叫上家骏,一家三口先行撤退。佳佳也说工作室忙,打了个招呼走了。天福要午睡,吃了饭稍站了一会,就进屋呼吭。心实在大。李萍带着李竹,在客厅里喝茶静心。喝了不到半杯,也坐不住。便起身要走。李兰送她到楼下。
李萍把李竹放进车里。站在车门外跟李兰说话。
气这时候才算彻底爆发:“你看她那得意样!还同意,支持!废话!她们家是男的我们家的女的,她当然支持!吃亏的是我是佳佳!”
李兰理解李萍,知道她不想跟小敏做亲家。可她不能点破,而且现在她的身份位置,站队也不能那么明显。李兰只好劝:“敏子也不算恶人,好相处。”
李萍大喘气:“你那是不知道!她是标准的笑面虎,表面菩萨。她要没能耐,能把老陈赚了去?能把老头子哄得服服帖帖,现在又想佳佳!我这家,都快被她一点点抠光了!”李兰不以为意,也不好多说,只能听着。但她也觉得李萍的看法实在偏颇。小敏是假的,陈卓可是真的。佳佳要真跟家骏这那,陈卓又当爸又做老公公,佳佳只会集万千宠爱,哪能有什么不痛快。
“小萍,你也别气。孩子们的事,今天有明天无,都说不准。再看看。”
说话间,李萍手机响。她随手接了。却是老洪过去的一个朋友。小时候在一起混过,算铁杆。李萍对着电话嗯啊两声,眼睛跟着不自觉放大,脸色由白到青。脚下一软,差点跌了个踉跄。幸亏李兰扶住了。
车停在路边。家骏下去了。小敏的脸色不好看。陈卓问去哪。小敏低声:“等会。”陈卓明白她要发作。
气压低得像要下雨。
“孩子胡闹,爸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小敏启朱唇开玉口雷霆万钧。
“不是……小敏……我真不知道。”陈卓只能和稀泥。
“爸说你同意,你什么时候同意的?”小敏犀利。
“不是……敏……别激动别激动……”
小敏委婉地:“孩子都是好孩子。可有这必要都过成一家子吗?是,有感情,男女放在一块就容易产生感情,何况是这个年纪。可真要走到一块不是那么容易的。好多东西要考虑,好多事情要梳理。佳佳是个大小姐,长得漂亮条件好。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家骏马上还要出国读书,读到什么时候不知道。就算现在勉强在一起,到时候两地分着,有意义吗?能经得住考验吗?到时候比现在更痛苦!”
车内一时寂寥。当然,刘小敏留了句话没说,在这个问题上,她跟李萍的看法不谋而合——她们彼此都不愿意和对方结亲家。而且,打心底里,她对佳佳能不能照顾好家骏没有信心。
她不愿意让自己儿子找个他得围着团团转的女人。家骏聪明,有天分,书要继续读下去,不能分心,何苦现在节外生枝,弄那么一个不完美的开场。小敏的理想是让家骏从同学里找一个,最好两个都做科学研究,就像居里先生和居里夫人那样。
陈卓嘀咕:“佳佳有佳佳的优点。”他忍不住维护女儿。小敏被刺得着急,反倒必须解释:“老陈,我从来都没有说过佳佳不好没有优点,她有优点,我很喜欢这孩子,我把她当女儿看待。而且一直以来我也是这么做的。但是现在我们说的是合适。什么叫合适。三十六码的脚非要穿三十五码的鞋,那就叫不合适。”
陈卓小声:“这个得脚自己才能知道。”
“你这是抬杠!”小敏终于失去好性子,“根本就是不是一路人。一个是井水一个是河水,非要混到一起到最后肯定是悲剧。”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恢复平稳:“老陈,都是我们的孩子,一个手心手背,都疼都爱,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们走错路。”
“万一真成了呢?”陈卓问。
“万一不成呢。”小敏反问,她深吸一口气,道,“这会是一辈子的担心你懂不懂。要真往下走,成家立业。万一有什么不和不满,我们之间也会有矛盾。不可避免。还有李萍,这里头的关系处不处?怎么处?更别说还有周围那些敲边鼓的不着调不靠谱的亲朋故旧。我跟你说到时候你一天好日子也过不了。关系全部坏完!根儿都能烂掉。老陈,你做生意搞商业搞程序那么有脑子,怎么一到这些问题上就完完全全地……完完全全地感情用事,孩子们可以感情用事,爱就爱了,恨就恨了,一咬牙一跺脚谁也不管就在一起了。咱们行吗?咱们不用通盘考虑?老的能起哄,小的能轰轰烈烈,咱们能吗?细水长流,这世上人多着呢,都能找到合适的,没有谁非谁不可。可儿子女儿,你我就都这一个。别到最后亲疙瘩又成仇疙瘩,没办法收场。”
“亲爱的我们还是应该好的方面……”
陈卓话还没讲完,刘小敏突然发作:“我是说如果、假如、要是、倘若!一万里的那个一,就跟一星火点子就能把艾绒点着一样!”
刘小敏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只护着幼崽的母狼。这是他认识她以来,极少看到的。
“不是我悲观,实在是咱们的日子才平静几天,不要复杂化,不要往麻烦里走,哪怕一点点可能性都不要。”小敏用大拇指顶着小拇指,“到了咱们这岁数,不能再做加法,得做减法了,明白吗?”
振聋发聩。
小敏的通盘考量,令陈卓驳不出半句话。
爱无罪。两个相爱的人,真要走到一起,却并不是一句有爱就能完满。孩子们太小,没有人生经验,还没遇到过柴米油盐的磋磨,没痛逢命运大锤的敲击。
前车之鉴实在教训惨重。
陈卓叹一口气:“那怎么弄。”
小敏道:“我儿子我管,你女儿你管。先冷一冷。”车子开动,小敏又补充,“爸也是,马戴嚼子,胡勒。”直到这时候,她才缓过神,抱怨起老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