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爸坐在藤椅里，对着茶壶嘴子，喝茶。徐正帮他妈收拾东西。厂区的房子拆了，徐家在开发区还有套房，过去租给附近学生，如今收回来自己住。家具摆得满屋子都是。老太太没跟徐爸徐妈过来。徐正老出差，乔恩也不在北京，徐家二老在首都住得厌烦，趁着拆迁搬家，回老家休息。
徐正妈对儿子抱怨：“看看，搬家都不回来一趟，这个门她都不认识，估计也不想上门。”
徐正解释：“她爸身体不好。”
“比我还不好？”徐正妈吊着眼梢子，“借口。我看她就是不想回来，这不好，北京也不好？娃儿到现在中国话都讲不利索。你也多跟她说说话。归根到底是中国种中国根，是我们徐家的苗苗。”
徐正爸在旁边听不下去，他一听就生气，徐正妈没少抱怨。他只好起身，踱着步子到另一个屋去。寻找清静自在。徐正爸重男轻女。孙女琳达他也不太放心上。
徐正妈又叨叨：“也不找个正经工作。都靠你养？赚人民币花美元，这干吗呢？”
徐正申辩：“她家也给钱。乔恩不是艺术家么。”
徐正妈哼了一声：“艺术家？她拍的那照片卖出去过一张吗？还有那些画，有人收藏吗？隔壁张晓霞的外甥在北京画大头娃娃，挣了多少个万！那才叫艺术家。”
徐正知道跟他妈说不清楚。只好闭嘴。
徐妈继续说：“当初就不应该同意你找大洋马。”
“妈，能不能别给人起外号。种族歧视。”
“大洋马大洋马大洋马，怎么啦，我说错啦，整天带着孩子全世界乱跑。我有孙女还不如没孙女。”徐妈委屈。
徐正突然蹦一句：“那要还有个孩子呢。”他想起小捷的孩子。徐正妈不明原委，道：“慎重！跟这样不顾家的女人，还生什么二胎，那不是为中国做贡献，净为外国培养人才。”说完歪头想了想，又改口，“再要一个也行。万一以后……”说不下去了，不能咒儿子离婚，只好二度改口，“万一有个这这那那，孩子不用抢，一人一个。平均分配。”
未查明真相前，徐正不能多说。他知道父母的脾气，一点着，必炸无疑。
靠在沙发上，李萍不停地翻手机。佳佳进门，小声喊了声妈。李萍不理她。佳佳认为老妈还在生气。
小卧室，哗啦一声，李竹把玩具推倒了。
李萍叫：“老实点！”她很少对李竹发火。
佳佳认识到问题严重。可既然恋情已经公布，她就必须顶到底，佳佳坐进单人沙发，带点撒娇地：“妈，反正事情就这样，你同不同意我都不会改主意，你还是我妈，我希望你支持。”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李萍压住气。
佳佳屁股欠起来：“妈，我是个独立的个体，到什么时候都是，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像外国的父母那样，孩子到十八岁，想干吗干吗。你和爸离婚，又跟老洪分分合合，你知道从小到大我多孤独吗？你知道我从去留学到回国面对多大压力吗？我不说，是因为我觉得跟谁说都没用。你以为我是那种整天不知道愁的傻姑娘，其实好几次我都恨不得自杀！是家骏救了我，是他帮我渡过去的，没有他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我这人都难说！”说到这儿，陈佳佳深吸一口气。
台词是早就准备好的，声泪俱下般，她是个好演员。只是，在说的过程中，陈佳佳发现自己竟动了感情——这就是对她和家骏相遇、相知、相恋过程的总结。
戏假情真。她感动了自己。
“罚了四千万。”李萍冷冷地。佳佳的热言似乎没怎么往她心里去。
“什么？”佳佳恍惚。只听到一个数字。
“罚了老洪四千万。”李萍跟女儿不瞒着。
在巨大的数额面前，陈佳佳的小情小爱似乎一下子变得更加微不足道。佳佳平静了，戏暂时中断。
“你会救他吧。”佳佳问。祸是李萍惹出来的。她应该救。
李萍保持沉默。
佳佳急了：“妈，你什么意思？”
李萍看着女儿紧张的神情。又欣慰，又心酸。是，她跟老洪有感情，老洪二进宫由她而起，只是她不得不为自己着想，半辈子已经过去，四千万不是小数目，一把给出去等于梭哈，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还出去赚？年纪越来越大，李萍对自己没有信心。靠洪卫？他能不能东山再起还是未知，她即便跟他复合，也不会把自己的幸福全部指靠在男人身上。尤其是钱。靠佳佳吗？李萍更觉得渺茫，不管混不混得出来，一旦有了男人，她觉得女儿会毫不犹豫站在男人那边。没办法，这就是女人。两口子永远是两口子。当然，李萍也明白佳佳的激动。她还年轻，认为人生有无限可能。
佳佳见老妈不吱声，猜到她几分心思，跟着道：“妈，放心，你的生活我包了。”
李萍有点感动。可爱的女儿。不愧是女儿。她欣赏女儿的为爱勇敢。可她又绝对不许她跟那个小子混在一道。
“房子卖了咱们住哪儿？”李萍故意抛出个问题。
佳佳一时无解，只好逼出个房子：“爸通州那房不是说留给我吗，我们住。”仗义的样子。
“不许找他！”李萍断喝，“这件事，你谁也不许说。”她不想让人看笑话。陈卓、小敏、小敏他们家。李萍自认了解人性，嫌人穷恨人富，你弱了，保不齐有人捏吧你。
佳佳唯唯。确实应该保密。
李萍呵呵笑一声：“你觉得如果钱都没了，那小子还能看上你吗？”
“妈！”佳佳急得站起来，“你什么意思，家骏是喜欢我这个人，我本人，我的个性，我的花容月貌。”
李萍用一副过来人口吻：“女儿——别激动别激动，坐下。”佳佳只好坐回沙发。李萍继续，“看你平时能过过（注：精明、聪明）的，一谈感情，智商还是零。”她存心给女儿上一课，“喜欢你这个人，没有错。很对。可你的家庭背景能继承的资产七七八八所有这一切你认为跟你这个人脱得开关系？你也见到了，刘小敏，你敏姨，恩准得那么痛快。你认为她不会算账？本来这两边的财产，将来都能汇聚到你身上。尤其是我们这边，大头。她儿子要跟你结婚，你的不就成她的？什么叫深藏不露，什么叫老谋深算，什么叫大智若愚，什么叫黄鼠狼给鸡拜年，人家算是好好给咱们上了一课。佳佳，你接触社会还少，虽然聪明，但还是单纯。妈妈天天在太太堆里混，什么样的没见过听过，这种高级小白脸，好好学习的目的，就是把自己卖给富婆。我可告诉你，生米煮成熟饭，绝对不行。你要敢，你就不是我女儿。佳佳，是妈妈不好，妈妈对你关心不够，可妈妈也给你介绍青年才俊了，不喜欢可以再找。别这么着急就把自己卖了。以后你会后悔的。”
“你就认钱！人家喜欢我你说人喜欢我的钱！老洪被你整进去你又不肯赎人家！你就跟钱过吧！”佳佳一甩手，冲出门去。她不许妈妈侮辱家骏，更不允许金钱玷污了她纯洁的爱情！
李萍不追。道理说清楚，时间给答案。关于老洪的事，她认为没必要跟佳佳多解释。决定权在她。她的挣扎纠结，也只是说给女儿听听。多少也有一点说自己听的意思——她不太敢相信，她李萍竟然爱老洪那么深——这份爱比四千万还多，起码顶好几个亿。
事实上，从她接到朋友电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下定决心：砸锅卖铁也要把老洪赎出来。
月光微薄，好在有大灯照着，操场一如白昼。
佳佳头垫在家骏腿上，仰面朝天。夜幕没有星星。佳佳随口唱：“怎么大风越狠，我心越荡……”
歌声突然停止。
“如果我是个穷光蛋，很穷很穷那种，你还会不会喜欢我？”佳佳认真问。
家骏一笑：“这话应该我说。我现在就是穷光蛋，你为什么喜欢穷光蛋。”
“我没开玩笑。”佳佳翻身起来。
必答题。“会。”家骏笃定。
“你喜欢我什么。”恋爱中的人有权利无理取闹。
家骏想了想：“你比我有勇气。”
“看样子你妈不同意。”佳佳刚听了家骏的描述，得出答案。“你妈不也不同意。”家骏似乎并不畏惧。
“然后呢。”佳佳问。
“然后我还抓着你的手，你也抓着我的手。”家骏答。
“再然后呢。”
“然后就一步一步走下去。”
“你不出国了？”佳佳问。
家骏沉默。他想出去，去见见世界，去顶尖的学校走一遭，去增加学术功力。只是，这个想法他一直没跟佳佳说。但沉默就是答案。
“很想去吧。”佳佳追问。
必须给答案了。“还没想好。”家骏答。
佳佳没再深问。转了个话题，悠悠地：“说实话，有时候我自己都不太确定，你是因为别人反对才硬要跟我在一起，还是真觉得我这个人很吸引。”停了半秒，“毕竟细想想，我觉得我算平平无奇。”
家骏朝佳佳胸口瞄了一眼，打趣地说：“这还平平无奇。”
佳佳扬手要打他。两个人笑闹成一团。家骏亲了佳佳一口。正中脸颊。他眼中有星星。
佳佳问：“如果我欠了四千万。你还跟我在一起？”
“什么？”听起来脑洞太大。家骏理解不了。
“没事了。”佳佳旋即笑靥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