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佳出门。李萍在家里也有点待不住。一想到这个地方即将不属于她。气闷。她带着李竹，开车游弋在北京夜色中。她忽然有种无家可归的苍茫感。
人生过半，一场大梦，一切从零开始。谁说不是莫大讽刺。
李竹睡着了。李萍忽然想起美容院。狐朋狗友外，她似乎只有美容院老板娘这一个朋友——还是靠办卡堆积起来的。没关系。老板娘还算能说几句真话。
李竹在美容床上躺着，睡得四仰八叉。旁边，老板娘的指腹压在李萍背上，她立刻觉得放松多了。
做了一通后喝茶。玫瑰花薄荷叶。说是解郁。
李萍说晚上不回去，就在这住。老板娘表示欢迎。结账，卡里钱不多，李萍要续费。老板娘道：“别续了，这个店马上关。”李萍诧异，问去哪。
“浙江。”
“什么地方？”
“舟山。”
“那个岛？”
“没错。”
“因为男人？”卸了妆的李萍没什么眉毛。看上去有点滑稽。老板娘笑：“是，因为男人。”
李萍失落：“又因为男人。”
“永远因为男人。”老板娘自嘲。
“结婚？”
“结婚。”
“真勇敢。”李萍说，“生意做起来不容易。”
“赌一把。”
说得没错。人生就是赌博。
“不怕再离？”李萍问。
老板娘道：“我也是最近才明白。”
“什么意思？”
老板娘净了净手，端起茶杯：“脑海里有离婚观念的人，迟早会离，脑海里没有离婚观念的人，就是吵翻天都绝不会离。两个人离婚，其实就是不懂《易经》。”
“关《易经》什么事？”
“男女相处，要按照《易经》的卦象走。”老板娘轻抿一口茶，“谈朋友的时候，要走咸卦，女在上，男在下，可是结婚以后，就要走恒卦，雷风恒，男在上，女在下。”
李萍不服：“女人就不能自强，就不能在上？”
老板娘一笑：“天道如此，何必逆天而行。在婚姻之内，哪怕那女人的能力比男人还大，但既然决定在一起，女的不妨虚一虚，让一让，以退为进，让男人表面为上，反倒能够保持平衡，方便驾驭。”
这一番禅机。李萍听得迷迷糊糊。
“一念之间。”她道。
“对了，”老板娘手指轻点，“万事都在一念之间，善恶一念之间，福祸一念之间，成败一念之间。念头。很重要。要培养善念。”似懂非懂地，李萍躺着，空气里是香薰味道，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还喊了一次老洪的名字。
一早起来，陈卓就开始翻西装。他好容易找到个靠谱投资方，是个做基金起家的集团，老总约家庭聚餐。陈卓明白，这是更深入了解合作伙伴。小敏穿好鞋，准备出门：“晚上我就不去了，你和佳佳过去行，我又不懂，去了也是傻坐着。”陈卓立即：“夫人，我的夫人，昨晚上不是说得好好的。一个美满的家庭，也是宣传，更能让人信任。”小敏不是不配合，她暂时不想见佳佳，实在尴尬。
陈卓明白她的担忧，连忙说：“工作就是工作。佳佳会识大体，再说，不还有我呢。孩子的事，慢慢再做工作。”话说到这份上，小敏不好再推。她转回头往屋里去，微嗔：“你有了，我穿什么。都没两件能走场的像样衣服。”
陈卓配合地说：“你要有空，咱马上买。”
小敏又打退堂鼓：“算了，就那件风衣吧，遮遮，瞧我这臃肿。”陈卓奉承：“夫人永远最美。”
一家三口准时出现。吃西餐。餐厅包厢，餐桌旁，陈卓坐在小敏和佳佳中间。因为“公布恋情”的事，两个人见面还有点尴尬。在佳佳面前，小敏不会说反对，当然也不会大肆支持。佳佳从小敏的淡漠态度里领会出她的真正意思。免不了有点失落。陈卓看看表。快了。
可他们一家三口总不能干坐着。陈卓没话找话，对佳佳：“这个鲁志高，跟我们算半个老乡，也留过洋，回来创立的这个集团，背后也有人的。他如果肯注资，公司一定能上个大台阶。”
“不差钱？”佳佳归纳。
“不差钱。”陈卓笑。
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鲁志高到了。不过，他并没有带家人来，这不是一场纯粹意义上的“家庭聚会”。他女儿在英国。老婆离了。老鲁现在单身——他只是想看看陈卓的家庭，兼会老乡，谈谈乡情。
不过老鲁并非单枪匹马。他带了两个人来。一个副总，五十岁左右的谢顶男人。还有一个则令陈卓小敏吃惊——他们的财务总监，竟是钱峰——钱峰又跳了一次槽，职务和薪水更上一层，成了很有头面的人物。
这场饭，一家三口全力应对。按说饭桌上不谈生意，可既然老鲁提，陈卓和佳佳少不了简明扼要地引导。老鲁问，钱峰也跟着敲边鼓，从资金效用的角度谈谈他的看法。连小敏这个外行都听得出来，钱峰在帮忙。宴席尾声，老鲁去洗手间，副总和钱峰陪着。佳佳去补口红。一会，钱峰先回座。小敏见缝插针，小声道：“谢谢你啊。”陈卓也跟着道谢。钱峰笑说：“不不，我是客观说，项目确实有前景。商人嘛，就是赚钱。”
话说得漂亮。陈卓小敏都笑了。
吃完饭，先把佳佳送回李萍那。陈卓累了。小敏开车。这个点三环路还在堵。
陈卓忍不住感慨：“看看，二妹当时要跟他在一块，多好。”
“什么意思？小捷可不是趋炎附势嫌贫爱富的人。”小敏下意识维护妹妹。
“你这是思维定势，”陈卓分析，“哦，爱上富人跟富人在一起就是罪恶，就是原罪，喜欢穷人就是高尚，就是伟大？人都在变的，人对人的感情也在变。这小子就算过去有一千样不好，但现在，就一个品质就能说明人家不错——能承担。”跟着又感叹，“正当年呐！多好的年纪，我真想回到钱峰那年纪，再好好干一场。”
陈卓的话对小敏有点触动。车动了，她连忙跟上，走了没几米，又停。前方全是车屁股红灯。
“就算小捷现在回心转意，人家还能看上她吗？换你你愿意吗？”小敏问。
“有什么不愿意的，我愿意。”
“愿意找单身带孩子的，还是男孩。”
“我找的不就是这样的吗？”
“那不一样。”小敏纠正，“我带孩子，你也带孩子，遇到的年纪也不同，心态不一样。如果你没孩子，我有个男孩，你能找我吗？好，就算你宽容，愿意找，你心能安吗？看看李萍和洪卫，这么大年纪还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呢。”
“小捷年纪又不大。又不是不能生。”
小敏不高兴：“你当生孩子那么轻松的？”勾起了她的痛苦回忆。
“不是那意思……”
“当初把人家弄成那样，委屈，”小敏继续，“要再吃这口回头草，别说小捷，我心里都过意不去。”
“千金难买人愿意，我说这一切的前提是钱峰愿意，还喜欢。”陈卓道，“然后小捷也心动，那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小敏默然。她不得不承认，陈卓的话有道理。钱峰现在魅力十足。她甚至怀疑，小捷对钱峰，也有点动心。只是，前面过了河，拆了桥，难道再走回头路。太难了。
“真不错。”陈卓还在嘀咕，“比徐正可强。”又补充说，“徐正现在，也见老。没有过去那么有吸引力了。”
“是吗？”刘小敏表示难以置信。
徐正躺在床上玩手机。
点开始视频，是小捷和那个男孩子正在互动说英语。徐正截屏，又把孩子的图片放大了，仔细端详。
“阿正！”徐正妈在外头喊。徐正应了一声，不动。徐正妈又喊。徐正这才出去。老妈让他帮忙上一下衣服架子。徐爸出去打牌，指望不上。徐正三下五除二弄好，又问还有哪要修。徐妈警觉，问：“干吗？”
徐正道：“我得赶紧回北京。”还没等他妈问，又补充说明，“单位的事。”
“领导没找你麻烦吧。”他妈问。自从跟蕾蕾分开后，徐正的职位没变动。徐正爸的意思是，这就算老战友仁义。可徐正妈坚决认为，这就已经在使绊。
“没麻烦，项目有个急事，对方派人从迪拜过来，时间紧迫，必须抓紧谈。”徐正编得有鼻子有眼。他老妈哦一声，又嚷嚷着出去买鸡，好抓紧时间烧了，给儿子带上。
小会场后台。
小捷转身对廖姐点了个头。算确认过眼神。她准备出场了。这次见面会，来了三百人。廖姐给小捷租了个开小型演唱会的场子。由生到熟，好多又都是老朋友，小捷已经不紧张。她牵着儿子笑尘款款走出，灯光追上，他们立刻成为焦点。四十分钟的分享，小捷和笑尘珠联璧合，将亲子英语教学的优势和成效充分展现了出来。
刘小捷毫不谦虚地认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份工作。甚至比过去做过的所有工作都要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最关键一点，舒心。前一期廖姐算了账，公司已经开始盈利，照此发展下去，她们的年收入比上班时还要翻上一番。的确令人欢欣鼓舞。
分享结束。有不少妈妈孩子来签名、合影，问问题。小捷和笑尘被人群拥簇着。幸福的人气。小捷点头微笑，礼貌作答，温文尔雅。廖姐给她的人设是：一个温柔而又有力量，知性兼顾知识的妈妈。奇怪的是，在这个人设里活了一阵，刘小捷觉得，自己似乎也正在朝这种性格气质转变。她要感谢笑尘。这一波运势，这一种生活，这一次华丽的转身，都是儿子带来的。过去成年累月积起的戾气，似乎也一点一点从她身上抽离。一站到讲台上，小捷全身都在发光。
哎呀！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叫。
小捷浑身鸡皮疙瘩起来。廖姐连忙凑过来看情况。
跟着是孩子的哭声。
小捷第一个听清，是笑尘在哭。
一个男孩跑了出去。廖姐也只看到他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