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敏呆呆地，像被绑架了一般坐在那。嘴巴微微张开。眼神涣散。钱峰的话是洪钟大吕，震飞了她的三魂七魄。她被钱峰感动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涓涓溪流似的男人居然有个海洋般广阔的胸怀。素敏自己一辈子没有福分遇到如此良骏。她为小捷高兴。她甚至有点嫉妒女儿的幸运。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真爱吧！过了半晌，王素敏才嗯嗯啊啊应对。他掏心窝子，她也只能掏心窝子，真诚对真诚地：“孩子，阿姨对不住你，大姐对不住你，小捷配不上你。”
钱峰还是儒雅地说：“我知道，这种事不能让女方开口，所以我今天就主动一把。其实有点难为情。但感情到了，不能错过。以前我太傻，总是表达得不够，或者不是时候。阿姨帮我纠正纠正。”
那么优秀。还那么谦虚。素敏内心给钱峰的分数瞬间破百。“可是你妈她……”素敏问。她对中介门口的那场“遭遇战”记忆犹新。钱峰有备而来，道：“放心。只要我坚持，妈一定支持。我们家特殊，我就一个妈。说句不中听的，以后我妈还得靠我。不会硬对着干。再说，她儿子幸福了，她有什么不乐意的。”
在情在理。素敏也想不到理由反驳。
“谈判”结束。钱峰还是坚持把王素敏送到楼底下。王素敏恍恍惚惚上电梯，迷迷糊糊进家门，魔魔怔怔坐到沙发上，内心的感受却清清楚楚：钱峰的坦白像重磅炸药，一下子把横在人与人之间的大山炸出个涵洞，俨然一夕之间便可通行。这是真诚的力量，诚实的力量，直面内心和自我的力量。她们之前的遮遮掩掩各种曲里拐弯的小心思小伎俩烟雾弹在钱峰的实话面前，瞬间被打得烟消云散。局面明朗了。这就叫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是一个有力量的男人的行事方式。素敏被震服。就算两人之间两家之间有天堑，现在对方要搭一座桥，她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张开双臂欢迎？毕竟，一个单身带儿子的女人再遇真爱的几率跟中彩票一样。何况这个男人还那么成功。为什么不抓住？——天予不取，反遭之灾。素敏不禁更往远了想。如果小捷能跟钱峰走到一起，她一定会鼓励女儿再生个孩子——当然都是后话。半下午小捷到家，笑尘也被接回来。
素敏见女儿满脸不高兴，问怎么回事。
“笑笑有点多动症。”小捷带儿子去了医院。“恐袭”后遗症没查出来，但医生说他有点多动。
“能治。”素敏安慰。不过刘小捷憋着句话没说，通过一系列测试，又经询问。医生认为父亲缺位对孩子的成长不利。只是小捷不能在老妈面前坦白。再怎么说，一个人养孩子是她当初的决断。她早就该想到这个问题。只是，她没料到这问题来得那么快。没有男性角色在笑笑身边，家里清一色女人。小捷有点担忧，她打算多给笑笑报几个学习班，老师必须为男性，至少在接触上增加时长。慢慢消解这一难题。笑尘去听英语录音。小捷坐在沙发上，神情落寞。素敏再三劝：“可能是缺维生素。没那么严重。也就现在，科学发达，查这个查那个，在过去都不算问题。”
“不是……”小捷苦笑。真正的苦衷她说不出口。
“今个路上遇到小钱了。”素敏学钱峰，也来“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掏实话。
“哪个小钱？”小捷没理解，“捡到钱了？多少？”
素敏好笑，纠正：“小钱是人，不是人民币，钱峰。”
小捷不吭声。遇到就遇到，她不懂老妈干吗特别提。
王素敏眼神定定地：“讲真的，你现在对小钱什么感觉？”
“我只对钱有感觉。”小捷玩世不恭，躲开。
素敏啧了一下，不满：“说真话，跟妈妈有什么不好意思，你对钱峰现在什么感觉？”
小捷略恼，顿足：“妈，有意思吗？还嫌世界不够乱？太平几天行吗？”
素敏下定决心求个答案，她稳住女儿胳膊：“你闭上眼，好好想想，静静想三分钟，想想你对他的感觉，喜不喜欢？”
小捷挣扎着要起来。撤退。素敏硬把她摁在沙发上，跟心理咨询师似的：“你不要用脑子，用心，问问你自己，什么感觉，深呼吸。一切决定都必须建立在真实感觉的基础上。”
小捷没办法。只好按照老妈的指示做做样子。
三分钟。滴答滴答。有意思的是，闭上眼，沉浸在短暂的黑暗中，刘小捷竟然真的口问心心问口，问问自己对钱峰的感觉。她无法回避自己的真实感受。可表达感受，却是她不习惯的。多少年来，她习惯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是她独有的一种自我保护方式。她害怕受伤。
小捷睁开眼。一个明亮的世界。
“怎么样？有没有感觉？”素敏问。
“有感觉。”小捷道，转而又自我否定，“那又怎么样？有用吗？我的老妈妈，好多事情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世界不会围着一个中年妇女转。”小捷没有信心。
素敏却打了个响指，中了头彩似的：“行了！”
小捷忍不了：“妈！停止吧！”
素敏拍手，碎碎念道：“有希望有希望。要对自己有信心。钱峰还喜欢你，还是愿意跟你结婚。”
小捷脸色大变，奋力站起。像要逃离魔鬼的追踪。
素敏跟着说：“你难道还不了解你自己？你不觉得你最终需要一个家庭，孩子也需要父亲吗？”
小捷内心一阵狂颤。
“笑尘总不能天天活在女人堆里。”素敏继续说。
不不，老妈上辈子一定是女巫，能看透人心。否则她怎么刚好说中她的忧虑。
素敏继续：“你不是对他也有感觉吗？我知道我知道，以前你没感觉，但人都会变的，现在有感觉，那就跟着现在的感觉走。我今天遇到钱峰，他跟我好好谈了谈，他说他喜欢你，要跟你过一辈子。”素敏吞了吞口水，“女儿，这样的男人到哪里去找？没有啦！”
小捷自尊心突然反弹：“我不需要人可怜！”
素敏走近半步：“我跟你说你有这种想法就不对。经历了那么多，受了那么多苦，还有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对你心有所属你应该感到高兴。”
老妈的“穷追猛打”令小捷一时乱了心神。她为钱峰的执着感动，她现在对他的确也有感觉。可她觉得自己不配。她更不能背叛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十月怀胎，她曾经向老天爷许愿，只要让她健康平安诞下孩子，她愿意用一生的辛劳交换。她要建一座城，里面只有自己的那颗心，她相信城门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再打开。谁能想到，钱峰再一次来到城下。不不……做人不能这么卑鄙，小捷想。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钱峰的馈赠，坐享其成。
素敏忽然一声凄怆：“女儿，我不想看到我死了以后你过得那么惨——”
小捷忽然哭了，两肩微微耸动着。
素敏哽咽着：“你要学会示弱，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扛。”此时此刻，刘小捷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漩涡，周围漫天洪水，都卷着痛苦。当初对徐正的感情是真的，现在对徐正感情湮灭也是真的。当初对钱峰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是真的，现在被钱峰吸引心潮涌动也是真的。只是，周围的环境变了，人生的际遇变了，一切就都走了样。小捷恨自己总是踩不上感情的鼓点，屡屡荒腔走板，贻笑大方。归根到底，她对自己没有信心。
工人们在搬东西，李萍抱着李竹，冷眼旁观。孩子还太小，脑子里甚至没有什么“迁徙”的概念。李萍为搬家悲伤了好几天。大套卖了。急用钱，要得不高，匆忙出手。李萍在丰台还有套小房。她得在天黑之前把东西都拉走。她半辈子的江山呵——付诸东流，可不救老洪她只会更痛苦。她相信老洪没完，出来了之后依旧会东山再起，现在他们只是在还债，还前面灰色操作的债。
佳佳从外面跑进来，叫了声妈。
李萍不看她，也不理睬。佳佳依旧没表明态度，没说要跟那小子分手。李萍只能告诉她，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你要是选择他，就要做好他一辈子不能迈进我家门一步的准备。
佳佳上前，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李萍尖叫：“你眼瞎了！”
佳佳吓得后退半步。
“我不想看到你。”李萍气场太大。
佳佳只好转身。
“站住。”
太难伺候。佳佳只好站住，无奈地说：“妈，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李萍把挎着的包递给佳佳，“看着点工人，东西别少了，你什么都不缺，就缺脑子。”
佳佳遵命。在她看来，老妈肯骂她，就代表有原谅的可能。搬家搬到晚上八点，地方小，东西多，实在放不下，李萍不得不舍弃一组沙发。丢在楼下垃圾箱旁。一会就被收破烂的老头捡走。李萍和佳佳合力收拾先把床收拾出来，再安顿好李竹，母女俩累得瘫在小客厅地板上。
“挺好，自力更生。”佳佳乐观。
李萍抬头，环顾四周，各式家具鳞次栉比，缝隙中夹着各种杂物，还有衣服——到处都是。实在没空收拾。
“怎么感觉像逃难。”李萍自嘲。
“还好，人还活着。”佳佳鼓励老妈。
李萍就势躺在地上，眼望天花板。佳佳看着她，不得不说，此时此刻，她有点佩服老妈。杀伐决断，干脆利落，跟从前她决定与老洪离婚时一样。她老妈的爱恨总是那么分明，刀劈斧凿般。“妈，你怕穷吗？”佳佳忽然问。
李萍眼珠子转了转，瞧瞧女儿，嗤一声：“谁不怕穷。但怕是没有用的。”李萍跟着问，“你真要跟那小子？”
“差不多。”佳佳说。
“为了他你背叛妈妈？”
“你永远都是我妈。”
“如果妈妈求你，求你不要跟他在一起，我保证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男孩。”李萍低下身段，一字一顿。她的冷酷与温柔切换得十分迅速。
“感情不能勉强。”佳佳说，“就比如你对老洪，不是一个道理么。怎么也切不断。”
“不一样！怎么比！我们经历了多少。”
“我们以后也会经历。”佳佳轻声答。
李萍不再劝解。她知道女儿根本就是遗传——遗传她，顽固如花岗岩。她觉得击溃敌人需要时机。
她只能等。
不知不觉，佳佳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隐约记得，老妈来给她盖了一床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