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钱峰头上绑着绷带,一只胳膊不能动。小捷坐在旁边,眼神无限落寞。钱峰动了一下。
刘小捷关切地说:“没事吧,哪疼,我去叫医生。”
太外行的话。
“哪都疼。”钱峰挤出笑容。苦笑。小捷真要起身去叫人,钱峰伸出手,拽住她胳膊。小捷回头。四目相对。
钱峰小声说你坐下。
刘小捷只好坐回原位。沉默。她免不了有点尴尬。只好用话填充:“以后不能这么鲁莽……这要打出个好歹来……”
“忘了他。”钱峰歪着头,无限深情。
小捷突然哭出声来。感动、感慨、感伤,她为钱峰的仗义哭,为自己的青春流逝哭,为徐正的混蛋哭,为时间无情哭,为人必须长大哭……先是涓涓细流,尔后慢慢发展成瀑布般。钱峰没料到自己的劝解有那么大杀伤力,只好抱歉似的抓住她胳膊。
“我们结婚好不好?”他突然在她的抽泣间歇撂下这句话。仿佛动画片里的绝招庐山升龙霸,小捷的眼泪戛然倒流。她不哭了。愣在那。
“你和孩子……都让我来照顾……”钱峰又说。
小捷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是为眼前这个男人的深情。廖姐抱着笑尘匆匆走进来。嘴里嚷嚷着,说什么这个绝对要报警,得抓,必须抓。小捷连忙停止流泪,又甩开钱峰的手。在笑尘面前,她必须做个端端正正的妈妈。家骏也进来。问小姨要不要帮忙。小捷摆摆手。
“再考虑考虑。”钱峰说。
小捷吐了口气,回答道:“不可以的。”
“再想想。”钱峰坚持。
李萍坐在那。有敲门声。她有点不满,家里快没下脚的地方,佳佳还在买东西,收快递。她应了一声,问是谁。没人作答。“谁?”李萍到门口问。猫眼坏了。她不得不防,她不信任这小区的安全保卫工作。前几天十八栋楼刚有一家人被偷。“谁?”李萍又问。
“我。”一个低沉的声音。
李萍脑子里仿佛啪地亮了一火光。她迅速拉开门。门口站着的,却是个头发花白、胡子老长的老男人。
她愣住了。隔了一秒才确认那是洪卫。他活像刚从荒岛逃出来的鲁滨孙,或者神农架跑出来的野人。
“小萍。”野人叫他名字。
李萍这才彻底回魂。扑上去抱住他。
洪卫回来了,这是李萍生活中的大喜事。交了罚金,全身而退,比什么都强。洪卫走进屋,看到屋内的陈设,拥拥挤挤,真像逃难的。李萍通过眼神看出他的落寞,道:“就这条件。”洪卫说:“让你受苦了。”
简单擦洗。李萍首先帮洪卫理发。拿着小推子,头发推平了,再推掉胡子,水落石出般,洪卫露出真容。稍微显年轻些。整个过程,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离别一阵,归来仍旧是老夫老妻。只是其中的况味,却在李萍和洪卫心中翻滚。李萍眼眶突然有点发红。
人回来了,她才真正开始心疼钱。虽然她还有点资产,不至于吃不上饭,但去了那么一大笔,她还是心疼。洪卫知道她心思,劝:“钱可以再赚。没事的。”
李萍半撒娇半嗔怪:“你去赚?”
“包在我身上。”洪卫没丢失幽默感。
“都给我?”
“全部给你。”洪卫说。
都收拾好。李萍递过去一面小镜子:“看看。”
“你的手艺,是这个。”洪卫比大拇指。女人需要夸。李萍尤其是。“孩子呢?”他又问。李萍让他先洗个澡,然后再一起去幼儿园接李竹。
没到放学时间。李萍和洪卫站在门外等。太阳偏西,照在人脸上。洪卫的白发闪着金光。李萍忽然有点心疼他。他这一辈子的心愿,不过是要个孩子。如今没什么遗产好继承,李竹却是他活下去最大的动力。这样也好,有个希望,好好活,不为自己,也为孩子。
时间到,门卫才放行。家长们到了“内城”,幼儿园的小院子,但还是不准往教室去。前一阵新闻上有报复社会者砍孩子,院方不得不引以为鉴,防患未然。家长也得小心放入。
终于,老师领着孩子出来了。唐老师跟李萍熟。小李竹一跑过来。唐老师就跟李萍打招呼。又看到洪卫,她见孩子不叫人。脸朝李萍,小声问:“爷爷?”李萍笑笑,不作答。洪卫耳朵尖听到了,但也只能装听不见。三口子上了车,李萍才责怪李竹:“怎么不叫人。”李竹眨巴着眼,不吭声。
洪卫把李竹拥在怀里,笑呵呵地:“我来抱抱宝贝儿子。”
李竹挣扎,满脸痛苦。
李萍诧异:“这孩子怎么一点不认人,又不是没在一块待过。”她从后视镜里看李竹,“记住,这是爸,叫爸爸。”
李竹有点害怕。
“叫爸爸。”洪卫轻声说。
李竹的嘴跟上了锁一样。
“爸——爸——”李萍对着镜子发音。
李竹岿然不动。
“这孩子!”李萍着急。
李竹哇的一声哭出来。
洪卫连忙摆手,说慢慢来,慢慢来。
等事情几乎快过去,王素敏才从廖姐那得知小捷签售会当天的“惨状”。这日,小捷刚带笑尘进门。素敏便一脸愁绪:“发生那么大事,你怎么都不说。”
小捷没吭声。打发儿子去卧室玩。然后脱掉外套,再去洗手间,挤了点洗手液,好好洗手。然后才走出来,道:“不是都过去了吗。”
“他家知道了?”
“没事。”
“他们家都什么人你没见识过?他们会善罢甘休?”
小捷依旧淡定。她是个强大的妈妈。她坚信,谁要胆敢打她儿子的主意,她就是咬,也能把敌人咬碎了。
素敏继续说:“还黑道白道,你超人?孩子头发怎么秃的?”素敏从廖姐那追溯到历史,更加担忧。“这孤儿寡母的……”素敏喋喋。小捷喝断:“我不是寡母,笑笑也不是孤儿!”素敏意识到失言,连忙找补:“我知道你是独立女性,新一代的女人,升级版的女人。你厉害。”她调转话题:“钱峰呢?听说也受伤了。有时间我去看看。”
“妈——”小捷也觉得适才自己过于激动,稍微缓和点,“别跟着添乱,简单问题复杂化。”
素敏苦口婆心地说:“你怎么就不开窍不明白呢。人家对你一片痴情,换了二旁人,能帮你挡子弹吗?你带着孩子,他还愿意这样对你,你还想怎么样?”
小捷凛然:“意思是我得感恩戴德?”
素敏道:“你就是过激,人家对你好,你就认为伤了你自尊。其实你喜欢他他喜欢你,都不介意彼此的情况,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哪弄那么多古怪。接受幸福就那么困难?还是你心里压根就想把自己活成个苦女人,跟你妈一样,自己感动自己?”
小捷拦话道:“妈,别说了,平平安安把孩子带大,没其他想法。是,钱峰对我不错,所以我更不能连累人家。”
素敏批评道:“什么叫连累?你还没活明白?心甘情愿叫什么连累?”小捷不作声,也不理论。素敏见劝不动,只好改天再请小敏来做做她工作。
果然,隔日小敏便来了。一进门就拉住妹妹,两个人躲在卧室说话。在钱峰的问题上,小敏跟她妈站在一队,她们认为,只要钱峰不介意,小捷未尝不可以考虑。给别人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何必拒人于千里。姊妹俩坐在床边,小敏循循善诱地:“听妈说了。你对钱峰有感觉。是实话?”
小捷道:“只是感觉,不能摆到阳光下。”
“为什么?”小敏问,“人的感情是瞬息万变的,所以没必要画地为牢或者削足适履,有的时候可以突破密室思维,要有无限制思维,谁说单亲妈妈就不能找没生过孩子的。如果彼此都喜欢,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小捷反驳道:“当初我找没结过婚的,你们不一样反对,那时候怎么不说要跳开密室思维。”
小敏说:“那时候你虽然离过一次婚,但跟一张白纸有什么区别。现在你有孩子,也在算在婚姻恋爱里打过滚,知道高低轻重,没有负担,能够放开手脚活自己的。人都是在变的。就跟女演员一样,没结婚没生孩子之前总觉得生了孩子事业就完了。可那些结婚生孩子的,孙俪、刘涛,不也发展得挺好,而且可能路子更宽。事业上你不也一样,有了笑尘,又打开了一片天,那么感情上是一个道理。”小敏停了一下,继续,“难道你觉得自己还没优秀到可以安安心心接受一份幸福?”
小捷沉默良久,才说:“我没法保证还有孩子。”顿一下,又说,“李萍不就是例子,活生生的。”
小敏一震。妹妹这话反过头来敲打了她。她没想到一贯感性的小捷竟变得如此理性。李萍的例子足够触目惊心。她和老洪当初何尝不是水乳交融。后来呢。正也应了那句话——人的感情是会变的。只不过,谁又能保证未来怎么样。人生就是赌博,不肯下注,就永远得不到丰厚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