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餐厅是提前定好了的。佳佳请客。家骏作陪。
三个人围坐着。佳佳举杯:“来,敬我洪叔刚出……”狱字吞回去,也不恰当,改口,“祝洪叔,重见天日,卷土重来,东山再起。”家骏跟着举杯。
洪卫站起来,说了声借你吉言,又道:“佳佳,我离开这段,你倒办了不少事。”佳佳脸顿时红了。洪卫直说:“恭喜啊,男朋友这么优秀。”家骏也不好意思。只好敬酒代言。洪卫打趣:“以后男朋友到哪,你可得跟着,别丢了。”
佳佳扬眉:“他追着我还差不多。”
其实佳佳着急请客,还是单独请,接风洗尘庆祝人身自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有拉拢洪卫的意思。他也算家长,在李萍那比陈卓还有发言权,佳佳希望老洪有机会帮她给老妈吹吹风。老洪是明白人,喝了佳佳的酒,他便主动说支持有情人成眷属,会帮着做做李萍的工作。
佳佳问:“洪叔,什么时候跟我妈复婚。”
“随时。”
“随时可以,但不能随便。”佳佳指点,“我妈喜欢仪式感。”老洪笑说明白。吃了吃,老洪又跟家骏随便聊了聊。他打心眼里觉得这人还不错,他见的人多,聊几句就能试出深浅,再加上看面相——他见家骏额头宽阔,剑眉星目,实在是个人才。
包房门口一阵喧嚷。服务员阻拦着,说女士你不能进去,这位女士对不起……说话间,女士已经闯进来。气场两米八。“妈!”佳佳率先叫。如临大敌。
洪卫和家骏连忙站起来。
洪卫讪讪地说:“孩子们给我接风呢……”
李萍二话不说,走到桌子边拿起红酒杯,直接往家骏脸上一泼。衬衫染红了。家骏不得不抹脸。
“妈!你疯了!”佳佳惊叫。洪卫也吓了一跳,不晓得里头有什么深仇大恨。
李萍愤然:“我们这个家不欢迎你。你别以为农村包围城市就能慢慢打入内部。我告诉你,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梦别做门没有!你该出国出国,咱离得远远的,真是占便宜占惯了,我不理会,越发的得寸进尺。”
家骏却没有因为这一杯红酒乱了方寸。他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地:“阿姨,我不知道您对我有这么大的成见。如果因为我妈,我认为我妈并没有对不起您的地方。人与人之间应该相互理解,我一直尊重阿姨。也希望阿姨您对他人有起码的尊重。我小姨和徐叔就是例子……”洪卫打圆场,说不至于不至于,都给我一个面子……李萍火冒三丈,指着家骏鼻子道:“还有脸提你小姨!阿正被你小姨打得满身是伤差点残废!这就是你们家的女人!比狼还凶比蛇还毒!”又对洪卫,“我敢把佳佳交到他们家吗?根本就是有暴力倾向,别回头交出一个全乎女儿,回来却是缺胳膊断腿!”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徐正和小捷的冲突爆发得不是时候。
家骏耐住性子,打人的事他第一次听说:“阿姨,一定有误会。我小姨没那么大能耐打人。”
李萍抢白:“她找了打手!帮凶!你小姨生了个孩子是老徐家的知道吗?狸猫换太子,明修了栈道,暗度她陈仓,孩子都能瞒着盖着,这样的女人什么事干不出来!走走走!你赶紧走!你们家的人,我一个都不想见。”
在场三人都有些发蒙。信息量太大。佳佳只好让家骏先走。她跟着要送。李萍喝:“你不许动!”佳佳嚷:“我去厕所!”两个孩子走了。洪卫帮李萍揉背,劝道:“气到了不值当。”
李萍转头道:“老洪,不要被表面现象迷惑。我能害佳佳吗?谁好谁坏我能分不清?你要有立场,要分明。”
话讲到这份上,洪卫不好多说,李萍是佳佳亲妈,他只是孩子的朋友,终究隔了一层,不是自己皮里出的。如果是李竹的事,他有绝对发言权。但轮到佳佳,他只能观望观望。李萍还在埋怨:“我跟你说他们家不能沾,就是个雷,就是个坑。”
一下午,刘小敏都无心工作。最新消息——从家长群里得知,留学推荐名单已确定,家骏不在其中。小敏痛心疾首。她觉得儿子十足糊涂。他怎么能为了一段虚无缥缈的感情,放弃自己的学业,自断大好前途?!他的前途不光是为自己,还肩负着家族的荣耀,他怎么能让支持他的亲人们失望?!小敏坐不住了。她打算找儿子好好谈谈。
邮电大学南门外,湘菜馆,娘俩中间摆着盆红烧肉、蛋饺、剁椒鱼头,都是家骏爱吃的。小敏尽量把口气放得柔一些:“你怎么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家骏早有准备,笑道:“妈,什么事啊?”
“留学。你不去外面读了?”
家骏若无其事:“我报名了,没选上。”
“你无所谓?”小敏不满儿子的态度。
“我们这个学科,国内科研条件不比国外差。”
听这口风,小敏明白儿子是有意放弃,更憋火,但还是压住了:“儿子,人生最关键就那几步,上去了,后面都顺顺当当的,上不去,很可能就掉下来。妈妈不是不允许你谈朋友,可是万事都得有个轻重缓急,为一个女孩,放弃那么多,值得吗?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佳佳对我帮助很大。”家骏挑明了说。
“没人否定她对你的帮助。”小敏策略性地,“所有决定都是你自己做主,但我们这些周围的,关心你爱护你的人,也有权利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给你做参考。女孩子成熟早,你又是在这样一所理工院校,接触的人少。小姑娘会打扮一点,特立独行一点,你就被吸引了,这很正常。但你要知道,你选的这个人,是要跟你共度一生的。你这一生的理想是什么?不是做科研,搞研究,为科技的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吗?那么你找的这个人,是不是得能成为你理想的助推,而不是下坠。你适合找一个过日子的人,搞科研也需要生活稳定。你看居里夫人和居里先生,多好。神仙眷侣。也做出了贡献。”
“不是……妈……”家骏企图插话。
小敏摆摆手:“儿子,我知道妈妈现在说什么你可能都听不进去,但是你记住,妈妈不会害你,你就应该找个知识分子,而不是什么从国外野鸡大学回来混社会的女人,商场不是那么简单的,正经女人在商场能吃得开吗?”
“妈——佳佳没那么坏。”家骏申辩。
“我说的是社会现状,是事实。”
“我喜欢她她喜欢我,这还不够吗?”家骏咬住不放,“我知道你们之间有很多问题,可那是上一辈人的事。总不能连坐吧。况且三个爸爸都支持,爷爷也支持,就两个妈妈不支持。少数还是应该服从多数。”
小敏放下筷子:“那是因为妈妈们看得深看得远,能透过现象看本质。在这个问题上,我支持佳佳妈妈。不是说你们谁好谁不好,都好。但不合适。四十四码的脚穿不上三十六码的鞋,难道要削掉脚后跟?”
家骏道:“那反过来不就好了,三十六码穿四十四码没问题。”
“那也大呀,”小敏立即,“撑得起来吗?”
家骏沉默。
小敏乘胜追击:“到时候你夹在中间也会非常难受,你掌控不了。”
“我没打算掌控任何人。”家骏道。
“就那意思。”小敏摊牌,“反正就是说,家里接受不了。”家骏硬着脖子:“那太遗憾了。”
“你什么意思?”小敏知道儿子有反骨。
“接不接受我们都会在一起。”家骏郎心如铁。
“金家骏!”小敏终于失去耐性。
晚上,陈卓光着上半身坐在小板凳上。小敏手持大艾炷帮他灸风门穴。这两天风大,陈卓老在外面跑投资,有点感冒迹象。陈卓知道小敏不痛快,八成为孩子的事。可内心深处,他又维护佳佳——女儿是自己的好。他只能虚虚地劝:“别想那么多,顺其自然,都是注定的。”
小敏不喜欢听这种宿命论:“顺其自然,我看是红颜……”硬把“祸水”两个字吞下去,改口,“红颜知己要不得。”陈卓背部抽搐一下。没接话。
“家骏啊,放弃了出国的机会。”小敏拖着调子。
陈卓有些震动,但还是劝解:“国内先读博士,将来还能去访学。”小敏哼了一声:“也就不是你亲生儿子,你这么说,要换成你亲儿子,你也这么无可无不可?我不信。”
小敏的揶揄口气令陈卓不舒服。佳佳真就差到人神共愤?万不能接受?他看不至于。陈卓小声嘀咕:“你就这么瞧不上我佳佳?”小敏放下艾炷,绕了九十度,跟陈卓面对面:“我怎么就跟说不明白呢,那天不都说得透透的,都好,没有谁不好。跟药里头的十八反一样,都是救命药,可有的放到一起,就能把人毒死。”
陈卓不看小敏:“你这样,回头后妈你没法当,亲妈你也不好做,两个一对怨你。”
小敏不打磕巴:“先怨后不怨。治病救人,该下刀子下刀子,不能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