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捷停下脚步。钱峰主动走上前，半笑着解释：“陪朋友来看看房子。”又说，“出差呢。”小捷嗯了一声。
“有点累。”她跟着说。然后没话了。显得这个断尾的句子被设计出来是要躲着他似的。
“那个……”轮到钱峰支吾，“刚好有个事。碰到了，就你说一下。”
不像巧合。管他呢。小捷并没有觉得不舒服。她脸上表情十分矜持，在等他下文。钱峰也有些羞涩：“哦，是那样，公司要在印尼建厂，派我过去当头儿，”停一下，声音小了点，“得两年。”
小捷头皮发麻。心结了冰晶。哦，两年，很长一段，足够发生好多新故事。
“恭喜。”她柔声说。她不愿意露出一丝丝忧伤。
“去爪哇。”他说。
爪哇。她只在古代小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是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脑海里忽然响起梁静茹的歌：“不想过冬，厌倦沉重，就飞去热带的岛屿游泳……”哦，分手快乐。
钱峰忽然有点结巴：“那个……其实……其实……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留下来。”
意思很明显。
只是，这实在是宇宙第一大难题。她有什么资格留他下来。他在问她要承诺。刘小捷两只手撑在拉杆扶手上。
终于，她不得不绝情地说：“工作要紧。”
钱峰尴尬地笑笑。给自己鼓劲般，提气：“明白，加油。”
“加油。”她落寞地。
该道别了。可钱峰似乎还不愿意离开。小捷不得不做率先行动的那个，她拉起箱子，走了两步。钱峰突然在她身后喊：“我会一直等你！”
两行泪夺眶而出。小捷感动。她忍不住骂自己，刘小捷！你何德何能拒绝这样的男人，你上辈子是拯救了宇宙吗？值得别人这样对你好。不不，不能回头。不能再害人。太不公平。她实在没有信心。
钱峰又往前追了两步：“孩子可以一起养。不愿意生可以不生。”他开始说细节。全都是她内心的担忧。可是，他越大度，她越觉得自己不能那么自私。
“刘小捷！”他突然大声。
她像被定住一般。
他走上前去，从后面抱住她。
“我们在一起吧。”他深情地。
小捷泣不成声。深呼吸。转过身，哽咽着：“你值得更好的。”终于撒开他的手。钱峰站着不动。
刘小捷拖着箱子跑了几步。
天空飘着细雪。
冲到单元门口，素敏抱着笑尘突然闪出来。
小捷吓了一跳：“妈，你干吗呢。”
素敏诡异地笑：“求婚了。”
“说什么呢。”小捷不承认。
“我都看到了。就没往那边去。”素敏潜伏着，“他跟你求婚了？”
“没有。”
“都那样了还没有？”素敏不信。她感觉两个人抱得很紧。
“上楼吧。”
“到底怎么回事？”素敏不依。
“他要出国，告别一下。”
“就没了？”
“没了。”
“你没留？”
“别说了。”
素敏顿足：“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有什么担不起吗？这样的男人你认为老天爷还会给你第二个吗？他是来看房子的。他还要买这里的房子，就为了跟你过！你到底还要怎么样？！真的，勇敢一点，好男人不多了，错过一个，就是一辈子！”
刘小捷呆立。脑中嗡嗡作响。他又来买房子。就为了跟她在一起？这在房价高企的当下，实在不能不说是一番壮举。刹那间，小捷后悔了。她迅速把箱子交给老妈，又在儿子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冒着细雪跑了出去。
小区门口，四顾茫茫。哪里还有钱峰的身影。雪地上乱乱的脚印指不出方向。小捷没给钱峰打电话。她的勇气只在一瞬间。过了那会儿，小捷又重新担心现实，重建家庭等于打破现有格局。姐姐小敏就是个例子。太过冒险。
刘小捷失落而过，踽踽独行。
“站住！”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有点耳熟。
回头看，透过雪花的帘幕，徐正爸妈小跑着，直逼而来。小捷瞬间切换模式，小跑着往家去。
门锁好。小捷大喘气。素敏不解，问：“找到了？谈好了？”小捷说不出话，摆摆手。素敏问什么意思。小捷只能说短句：“来了。”
“谁来了？”素敏不懂女儿的字谜。话音刚落，门就被重重敲响。素敏趴在猫眼上看，才明白对手是谁。不用说，徐正受伤，连李萍都知道了真相，徐父徐母自然也会知道，上门是迟早的事。
“别理他。”小捷保持冷静。她告诫自己，她是个妈妈，必须做战士。老两口咚咚咚敲着一阵。对门冒出个中年妇女，警告：“干吗呢，扰民啊！”徐正妈连忙说：“有人犯法，拐卖人口！”妇女嘟囔了句神经病，赶紧关门。老两口还在门口“作法”。嚷嚷着要报警抓人。
小捷跟着门板道：“你报警也好，去法院也罢！孩子是我的！就算要谈，也轮不到二位！让你儿子来吧！”
徐正妈更恨。她认定了儿子是小捷打伤。她才出来“报仇”，最关键是，得见到孙子。
徐正爸扯着嗓子：“你把孩子交出来！我保你平安！否则的话……”尽是狠话。但没用。小捷不吃这套。
门内，素敏担忧，一个劲嘀咕这要出事怎么办。小捷安慰妈妈：“能出什么事？”她从柜子里拿出准备好的材料，“出生证明，户口本，齐的，笑笑就是我儿子，走到哪都不怕。”素敏心稍微定了定。
又过了一会，门外安静了。
素敏蹑手蹑脚靠近：“走了吧。”
小捷道：“大冷天。撑不了多久。”
素敏趴在猫眼上一瞧，顿时失色：“着火啦！”她惊叫。
小捷连忙去看。门外一片火光。楼道里纸盒被点燃，都堆在她家门口。门缝开始冒烟。
小捷迅速指挥：“妈！快！我们得出去！孩子呢！”
素敏手忙脚乱。这种事，她一辈子没遇到过。
“包被！毛巾打湿，捂住口鼻！”小捷交代。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打119，身上挎着个包，里面放着一系列证件。情急时刻，她保持冷静。
开门。火势不算大。小捷倒出去一桶水，冲出一条道来。素敏抱着孩子先走。对门邻居也开门，惊慌失措地，嚷嚷叫救命。不走电梯。素敏一路下楼，小捷跟着。大楼里好多人都跑了出来。到一楼拐弯口，素敏惊魂甫定。笑尘倒保持镇定，一声没哭。楼上开始冒黑烟。小捷催老妈往外走。刚出单元口。
混乱中，素敏只听到一声“给我吧”，再一低头，孩子没了。
徐正妈抢了孩子，拔腿就跑。
“老头子！走！”徐正妈像游击队员。徐正爸断后。素敏腿脚不好，根本追不上。小捷疯了一样：“孩子呢！”素敏说不出话，指着不远处老两口的背影。
刘小捷只好去追。雪越下越大。地滑。小捷摔了好几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追。奇怪，徐正爸妈却稳稳地，小步前进。“笑笑！”小捷喊。徐正爸妈颠颠地，嘴里嘀咕：“亲孙子，回家喽。”小捷急得要哭，一个劲喊儿子名字。
说时迟，那时快。笑笑一偏头，狠狠在徐正妈耳朵上咬了一口。一声惨叫。徐正妈滚在雪地里。笑尘摔了个跟头，没事，起来拍拍雪，往妈妈的方向跑去。
李萍靠在沙发上，握着手机，仔仔细细看家骏发来的短信。这几日，她冒充女儿跟家骏聊了不少来回。心思也多少有点松动——这小子是真喜欢佳佳。李萍心想，要么成全他们算了。可是，局面已经这样，她被自己架在那，总不能立刻开门放人，那等于认输。这不是她李萍的一贯作风。
“佳佳——”李萍喊，“中午想吃什么？”李萍不做饭，最近一律叫外卖。李竹上幼儿园，中午不回来。
“佳佳。”李萍又叫一声，沉稳地。
没人回应。李萍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李萍站起来，走到房门口，敲敲门板。“陈佳佳！”她有点不耐烦。
依旧毫无回音。
一道血流从门缝渗出来。
李萍惊得差点没站稳。一个坏念头在脑中闪过。这孩子不会真是……李萍不敢往下想。血越流越多，门口一摊。李萍手颤抖着，钥匙两次都没能插进锁孔。好容易插进去了。一扭。门还是不开。
很不幸。从里面反锁了。
李萍急得一头汗，拼命拍门撞门，呼喊着女儿的名字。可是，一点回音都没有。女儿自杀了？天！她真敢！李萍感觉自己眼看要成为千古罪人。
“陈佳佳！”她嘶喊着。刻骨的痛让她意识到自己是一名母亲。她用力撞门，一下，两下。门丝毫不给她面子，纹丝不动。再撞。撞！有意思的是，这一下，门自己开了。
李萍撞了个空，整个身子像一颗炮弹一般打进去，装在南墙上，她哎呦一声倒在地上。
陈佳佳抓住机会，迅速闪出门，抓起自己的手机就往外冲。李萍起来一看，人没了，地上一只死鸽子，床单上到处是血。
“死丫头！”李萍愤怒。她被愚弄了。
她连忙追出去。
佳佳一边跑，一边打电话。开机，拨号，只可惜一直没信号。SIM卡已被取出。她手里抓着的是裸机。
“站住！陈佳佳！”老妈在后头追着。
佳佳只能跑。好在她年轻，跑步还比得过老妈。
陈佳佳直接朝派出所方向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