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攥着个紫砂壶，天福坐在太阳地里。李兰在一旁晾衣裳。天福一伸手：“手机给我。”
“自己拿去。”过成老夫老妻，李兰不再惯着天福。陈天福只好起身，去饭桌上拿来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李兰见情况不对头，问他想干吗。天福道：“打给亲家母。”
“又作什么妖。”
天福道：“金波都来了。她能不来吗？好不容易凑到一起，拍了这次，还有没有下次难说。”
李兰道：“不是一家子，搁一块拍什么全家福。”
天福解释：“拐弯都有亲。再说，四海本是一家……”李兰听不下去，转身回屋，由得他闹去。
天福头伸着对里头：“兰子，你不是会怕跟那老太婆比吧。”
李兰也被激起好胜心，道：“按年龄，我得叫她一声阿姨。”天福乐呵，李兰难得说一次大话。他自嘲道：“我就知道，我配不上你，我是丑老头，你是俊姑娘。”
李兰实在听不下去，拿着电蚊拍，朝天福一阵轻拍。他这才安生，认认真真给素敏打了个电话。
小捷家，王素敏把手在围裙上揩了揩。小捷见她面目严肃，问：“怎么了？如临大敌地。”
素敏道：“陈卓爹邀请咱们去拍全家福。”
“咱们？”
“咱们，你，我，你姐，笑尘，家骏，还有小钱。”
“去呗。”小捷双手护着肚子。她的小腹微微隆起。
素敏解围裙：“我这头发得染染吧。”
“自自然然好。”
素敏对着抽油烟机的不锈钢板壁照照：“太阳穴以上都不能看，全白毛。”
“干吗，怕被李兰比下去。”
“是一个档次吗？”素敏略不屑，“我这骨相，到多少岁都是赢。就是这白毛得处理处理。”
“染染。”小捷顺着老人。
“走。”素敏迫不及待地。
“我不能闻那味。”小捷说。她有孕在身。
素敏自己去。小捷给了她会员卡。临出门，素敏又犹豫：“染全黑还是怎么的？”
小捷道：“别染黄毛，全黑有点显老，稍微深点的栗色最好。”
素敏又问：“烫个卷？”
“千万不要。”小捷摆手。广场舞大妈和泰迪狗才一头卷毛。
李萍家。柜门大开，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洪卫在一旁看不过，忍不住道：“翻了几天啦，不就拍张照片吗，不至于吧。”
李萍拎着个套装，若有所思：“照这种照片，最为难。画面里不是你一个。打扮得太年轻吧，又怕把人衬得太老。盛装出席吧，又怕其他人显寒碜。那个尺度——非常难拿捏。”李萍撮手指。
洪卫略带讽刺：“真是好人。”
他看书，不看她。
“这套怎么样？”李萍问。
洪卫迟钝地抬起头，只见眼前的李萍穿着一身缎面亮光绿色旗袍，胸前挂着一串硕大的珍珠项链。他多少有点吃惊，但又必须表现出处变不惊的样子。
“不错。”
“说实话。”
“真不错，”洪卫停一下，又比画着，“这儿是不是有点太……”露字没说出来。指着她胸。
李萍当即反驳：“这是重点。”
她抱定了决心要“艳压”。
洪卫故意刺激她：“你不会是害怕小敏……”
李萍截话：“怕什么？我跟你说要不是佳佳死心眼，我绝不会跟这种女人做亲家。不过现在既然做了，那我就要礼让三分。”
“知道你大度。”洪卫笑道。
“我美么。”李萍摆了个pose。
“美炸了。”
“炸？我不喜欢。”李萍蹙眉。
“美翻了。”
“不喜欢翻。”
“美极了。”
“凑合。”李萍勉强接受礼赞。
小敏家。刘小敏把早餐端到桌子上，又叮嘱陈卓，等会出门多穿点。陈卓剥着鸡蛋，小敏这才得空去收拾头发。对着穿衣镜，她问陈卓：“你说我是化妆还是不化妆。”
“淡妆吧。”
“我素颜不能看？”小敏转过头。
“不是那意思。”
“里外操劳，不能跟李萍那样的阔太太比，以后我也得跑跑美容院。”
“坚决支持。”陈卓表态，“不过中医调理保障更厉害，由内而外地。”
小敏对着镜子掰着鱼尾纹：“那是一方面，很多东西都要与时俱进，像这些细纹、纹路，再怎么调理也未必去得掉。上了年纪，不妨考虑考虑医美。等再过过，到五张，我也去八大处。”
“干吗？拜佛？”
“打针。”小敏纠正，又道，“你也就跟我这装憨，你们在商场上走动，什么女人没见过，漂亮的，身材好的，跟我这就非说原生态好。不用说好话给我听。”
陈卓笑道：“漂亮的只能在外面看，家里的，天天浓妆，闹鬼呢。”
小敏扑哧一笑。
车子停了。钱峰连忙下车，绕了个圈，帮小捷开车门。扶着她下来。医院诊室，医生面对钱峰和小捷：“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注意休息，注意补充维生素。”钱峰问：“男孩女孩？”医生笑说：“这个保密，怎么，想要男孩？”钱峰连忙说想要女孩。小捷觑了他一眼，没说话。
直到上车，小捷才忍不住发作：“你什么意思。”
钱峰顾着开车：“什么？”脾气来得突然。
“什么男孩女孩。”
“就随口一问。”
“知道你恨（土语：特别想要）男孩。”
“冤枉，咱们不是有笑笑了嘛。”钱峰道，“没那重男轻女的毛病。那宋家三姐妹的爸，不就生了三个女孩，男孩女孩，关键看培养。”
这么一解释，小捷稍微舒服点。
拿出小镜子照照。她叹：“哎，也不能化妆，等会不知照成什么猪八戒。”
“妈妈最美。”
小捷苦笑：“都是骗鬼，愣重了三十斤，皮肤能修图，三十斤肉能修掉么。”
钱峰道：“那不拍了？”
小捷反问：“我还不至于那么不能见人吧？”
钱峰只好继续开车。女人的心思，实在难猜。
家骏开车，佳佳忙着化妆。都齐备，她问：“怎么样？”
家骏匆匆瞟一眼：“没什么感觉。”
“那就对了。”佳佳得意，“化妆的最高境界，就是化了跟没化一样。但人又变美了。”
家骏若有所思。不接茬。他不管过程，享受结果就行。
“我美吗？”佳佳又问。她和老妈的惯用对白。
“美。”
“一点不走心。”
家骏只好停下车，用佳佳祖传的赞美方法。慢慢鼓掌，频率渐次增加，掌声越来越密：“太——美——了——”
佳佳满意：“恕你无罪。”
红豆盛园摄影店。幕布背景是一方客厅，摄影师忙着调灯光。道具搬三人沙发上去。天福一身西装，李兰站在他旁边。天福埋怨：“都这个点了，一个还没到，一点时间观念没有。老年人的时间不值钱是吧。”李兰劝：“等会，又没急事，都忙，还得陪你照全家福。”
天福顿时不高兴：“什么叫陪我，我们是一个大家庭。”当着摄影师的面，李兰不好跟他争辩。
大约又过了十五分钟。人一下来了好多。素敏头发又亮又直，果然是栗子色。小敏一身玫红。陈卓是格子西装。李萍就穿她那缎面旗袍，波涛汹涌地。洪卫是夹克衫配衬衫。
李萍见他多少被陈卓比下去，小声唠叨：“让你穿西装不穿。”洪卫不拘，笑说自然就好。
小捷挺着肚子，没怎么化妆，只是在眼睛那描了描，但发式抢眼——一个高高的丸子头。进门就站在姐姐这边，只跟李萍点了个头。
天福跟素敏握手：“亲家，别来无恙。”素敏回敬一句吉祥话：“你真越活越年轻。”她瞅了瞅李兰。李兰今天倒是清水芙蓉，不争不抢，头发花白就花白。素敏瞬间比的心也下去些，笑呵呵地跟她聊闲话。
钱峰和陈卓、洪卫在一角谈得尽兴。钱峰和陈卓如今算合作伙伴。他从印尼回来之后，集团让他跟陈卓的项目。向小捷求婚成功后，更是亲密无间。
洪卫对钱峰：“钱老板，有机会请集团也看看我们的项目。”钱峰忙说没问题。
店门被推开，金波带着小崔和女儿进门。一进来就大声大气。家骏过去招呼老爸，又叫了小崔阿姨。他有了个妹妹，叫家骐。天福跟金波拥抱。金波对陈卓点了个头，又去跟钱峰握手——过去电影院检票员的工作是钱峰介绍的。小崔朝女士们点了点头。
女士们都过来看孩子。金波这趟陪小崔回河北娘家，顺带来北京看看。正巧赶上拍全家福。金波拉着小崔，一个个介绍。可这复杂的人物关系让他头疼。
佳佳上前，自告奋勇地：“崔姨，我给你介绍。”
众人都看佳佳。等着听她怎么拆解人物关系。
从头说起。佳佳指了指天福：“这是我爷，老天尊。”又指了指素敏，“这是家骏外婆，老佛爷。”
又指了指场边的几位男士：“这几个，分别是：我爸，我后爸，我准爸，括号，未来的公公。”又对钱峰，“这是我未来的姨父。”
然后说女士们。从李萍开始，“这是我妈，”然后是小敏，“这我小妈，也是我未来的婆婆，”又对小崔，“还有就是你，你也是我未来的婆婆。”
李萍打断，笑道：“行了，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乱，一大堆爸爸婆婆，该拍照，不耽误时间，拍照拍照。”
摄影喊：“长辈先上。”
于是素敏、天福和李兰走上去。坐沙发。摄影师安排天福坐中间，素敏靠左，李兰靠右。
“长辈可以抱着个孩子。”摄影师建议。
于是素敏让笑尘过来，搂在腿跟前。天福嚷嚷着：“小波！孩子！”小崔看了一眼金波，有点为难。金波却接过孩子，递给天福。天福又交给李兰抱着。李兰没办法，只好抱着，像掐着个烫手山芋。
“后排上。”摄影师下令。
众人上场。小崔不懂，走到中间，站定了。等于抢了C位。李萍老大不高兴。看了小崔一眼，站在她旁边。小敏站在小崔另一侧。小捷挨着小敏。佳佳挨着李萍。男士则两边分散着。
小捷帮姐姐拨弄着头发，小声说：“好看。”李萍转脸对佳佳：“我头发怎么样。”佳佳说没事。
正说着。摄影师喊道：“预备，看这里。”
众人连忙看镜头，露出笑容。
李萍和小敏同时单手叉腰，侧着身子，提着肩。小敏一脸正气，眼神端然。李萍则目光灼灼，脖子伸得老长。她努力展现天鹅脖。
瞧那态势，仿佛能再战五百年。
“茄子茄子茄子！”摄影师用套话。
一道白光闪过。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管它真的假的，自然的造作的，反正都是笑脸——仿佛没有人生没有期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