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仨个说一会儿话,素敏敦促小捷去洗澡,她则盘坐在床上,帮小敏揉腿揉胳膊。怀孩子怀的,小敏胳膊腿有点肿。她也不好帮自己扎针。找同事扎,一来不好意思,二来也怕气动引发胎动。到底安全为上。
刘小敏说:“明天手术,你还是去把他爸安顿好。”
“他爸还不知道?”
“没告诉他。”
素敏啧了一声:“这么大的事……”意思说不该瞒。
小敏吸一口气:“换位思考,如果病的是我,我也不敢告诉你。怕承受不了。何况他爸刚摔了一跤。”
“好端端一个人突然消失,怎么跟他说。”
“说了出长差。”
“作孽。”
“没办法。”
“我尽量,不敢保证,他爸也不是傻子。”素敏沉重地说。少不了撒个谎。现在和盘托出真相,天福肯定多想。不是别的,是癌症。搞不好就白发人送黑发人。
“过了这一阵再说。”小敏吩咐,听一下,又解释,“也不是我的意思,是陈卓的意思,关起门来讲,不跟他说也是怕他添乱。客观说,他爸来北京这段,没少惹事。老头要再有个这这那那,怎么弄?谁能照顾。”
素敏叹女儿想得周到。
小敏沉默片刻:“我现在脑子快动不了,一个脑子得分八瓣,真是老了。”
“在我面前提老。”王素敏苦笑。
“妈是越活越年轻。”小敏说真实感受。她现在有点羡慕妈妈。本来她事业稳定,家骏长大成人,任务完成,她何必再找,何必再生,像老妈一样守着孩子一个人过不挺好。只是,情字当头,遇到了就躲不过。
小敏感觉像在渡劫。
小捷从浴室出来,擦头发:“一会怎么睡?”客房只有一张大床。
王素敏诧异,拍拍床:“都睡这。”
“我睡沙发吧。”小捷说。
王素敏不满地:“又不是没睡过一张床,从小不都是我带你们睡,瞎咧咧。”
小捷解释:“我怕压到姐。”
王素敏道:“你睡最外头,我中间,让你姐睡里头。”
小捷打趣:“妈做大坝,姐,你安全。”
次日小捷要陪姐姐,小敏不让,她意思是小捷刚工作不久,少请假。而且陈卓进去做手术,她来也帮不上忙。素敏被小敏“派”去照顾陈天福。
手术室外,就刘小敏一个人守着。进去之前小敏给陈卓鼓了鼓劲,两个人都没有悲伤得太过夸张——彼此心里都有数,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弄得太“生离死别”,反倒要装作云淡风轻,举重若轻。
仿佛未来还有很多路要一起走。
京东总部九层,刘小捷猫在开放型办公室的一小格,紧张地工作着。手机响个不停。是徐正。小捷接。徐正声音低沉:“你下来一下。”
什么意思。小捷没明白。“我在你公司楼下,正门口。”徐正说明。刘小捷应了一声,拿了门禁准备下楼,心里打鼓,上次徐正给她“惊喜”,房子重装修。这回上班时间来,又不知搞什么把戏。
出了公司大楼,刘小捷看到徐正的车停在路边。
她跑过去。徐正说:“有些话还是想当面说。”
小捷一怔,意识到问题严重:“你说。”
“我想回老家再争取一次。”徐正顿一下,“为了达成我们的目标,我会尽一切努力。”
小捷说:“谢谢你的努力。”
徐正没想到小捷故意客气,又说:“不排除用一些不寻常的方法,但你得原谅我。”
“什么方法?绝食?自杀?别闹了。又不是小孩。”
“类似于吧。”徐正说,“反正你要原谅我。”
“原谅原谅。”小捷没深想。又说:“违法犯罪不行。”
“合法手段。”徐正说,“我们会在一起。”他很笃定。这一次,他下定决心跟小捷平起平坐。父母不是嫌小捷是二婚么?父母不是想要跟他跟蕾蕾结婚么?徐正跟蕾蕾商量好了,来个一石二鸟,内外兼修,全部解决。
来亦庄之前,徐正犹豫,要不要告诉小捷,这么大个事,现在不说,将来恐怕还是会知道。想来想去,徐正还是决定守口如瓶,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能够和小捷顺利结婚,至于中间的过程,多艰辛,多离奇,没必要让小捷知道,承担不必要的心理负担。成不成就这一把,好在蕾蕾跟他有同样的诉求。珠联璧合,合作完成。这是他的“冲冠一怒”。
“没事了吧,我得上去,一堆事。”小捷确实忙,没往脑子里进。她对徐正所谓的找父母“谈判”,几乎已经失去信心。她甚至想,不结婚就不结婚。就这么耗着,或者再过几年要个孩子。至于徐正,他要走要留,顺其自然。有孩万事足。
徐正说:“结婚以后能不能换份工作,我可不想晚上一个人在家看电视。”
小捷愣一下:“到时候再说。”
“昨晚发微信你没回。”徐正说。
刘小捷翻翻手机,不好意思地笑笑:“确实没看到。群太多。”都是工作群,天天消息不断。占满了。
“昨晚你不在家?”
“你去我家了?”
“路过,本来想上去一下。”
“在我姐那。”
徐正没说话。等小捷自己说下文。
“确实有事。”小捷补充说明。
“我们之间还有秘密?”
“这事不能跟你说,我得保密。”
“那我不问。”不问就是问。徐正很想知道。
“出事了。”小捷还是决定露一点给徐正。
“谁?什么事?”
“你姐夫出事了。”
“他不是早都出事了吗?”徐正说。他以为是洪卫。
小捷来兴趣:“我是说陈卓。”
“他出什么事?”徐正问。
“你意思是姓洪的姐夫也出事了?”小捷追前头一茬。
“陈卓出什么事?”徐正更关心老陈。
“先说姓洪的什么事。”
“进去了。牵扯到一个金融案子。”
重大八卦。巨型爆料。
“陈卓到底什么事?”徐正着急。
“得了癌症。”刘小捷艰难地,又叮嘱,“不许告诉你姐。都不让说。”她怕伤姐姐面子。徐正叹气,忧心忡忡。问是什么癌,又问在哪个医院。刘小捷推说她也不太清楚。
“不许告诉李萍。”她再次叮嘱。
因为心里有事,王素敏这天对陈天福伺候得格外尽心。小本子递到天福跟前,再递上支笔。素敏说:“想吃什么随便写。”她做他的御用厨师。
天福端端正正写:红烧肉。他的字比人笨拙。又加字:带肥的。
“这个岁数,不能吃太肥。”素敏说。她搞不懂,为什么老男人似乎都喜欢吃红烧肉。从前有个邻居老头,也是嗜红烧肉如命。她问天福缘由。天福写,因为喜欢毛主席。毛主席爱吃红烧肉。他跟主席学。他们这代人对毛主席有感情。
只是天福如今下巴受伤。素敏得费点事,多烧一会,非得入口即化才能吃。做好,她放一块肥的带皮的进天福嘴里,慢慢地,他也能嚼。
他竖大拇指。又在本子上写:比我儿子做得好。
提到陈卓,素敏感慨很深,可又什么也不能说。只道:“陈卓是个好孩子,我放眼看看四周,怪一般的男的都比不上他,不光是挣钱,还有个周到,有心,知道疼人。你有这么个儿子,也算上辈子积德。”话音一转,又到,“不过我们这个岁数,按说都该看开。无论孩子怎么样,咱们还是过好自己的日子,走好后半段,唉,归根到底一句话,健康最重要。”素敏笑,一段话包含多少内容。陈天福也笑,不明所以地。
下午两个人听京剧。天福小时候娱乐项目不多,跟着大人逐渐培养起听京剧的爱好。梅派程派如数家珍。只是如今他不能多言,只能跟着打节奏。素敏对京剧一知半解,只能说愿意听,但谈不上爱好。可既然陈天福兴致高,她便陪着坐下去。
门廊有动静。王素敏起身去看。
陈佳佳站在门口。看到素敏,佳佳也愣了一下。“你是谁?”佳佳问。
“你是佳佳吧。”素敏认得出小敏的继女。
“你怎么在我家。”
“我是你爸的……长辈。”
“什么长辈?”佳佳问,“我爸呢?”
陈天福走出来,看到孙女,嗯嗯啊啊两下。
“我爷怎么了?”佳佳着急。
“不小心伤了下巴。”素敏答。
“她是谁?”佳佳指着素敏问爷爷陈天福。天福急得头出汗,实在答不出所以然。后妈的妈,实在是个复杂的人物关系。“我爸呢,”佳佳还是问陈卓的去向。
“他出差了。”
“不可能。”佳佳说,“他前几天还跟我视频,我爸人呢?”王素敏说:“佳佳,你爸的确出差了,得过一阵回来。”佳佳看了素敏半秒钟:“不问你,你没用的。”
陈天福着急,他不许孙女这么跟素敏说话。可佳佳才不管,她是前一阵看到老爸陈卓视频中状态不好,才决定提前回国。
“有没有吃的?”陈佳佳问。还没等素敏回答,佳佳便去厨房一通翻找。见锅里还有红烧肉。陈佳佳嚷:“我爷,你吃得也太不健康。”说着,她便要下楼吃东西。陈天福要拿零钱给她。佳佳说她有钱。又小声问:“我爷,这是你新找的?行啊你!”说着怪笑。
陈天福急得要拍她。陈佳佳连忙躲开,逃下楼去。
佳佳突然到来,王素敏不便久留,稍坐一会,便起身告辞。天福觉得孙女出言不逊,连忙在小本子上写说小孩子不懂事。王素敏微笑:“没关系。不用放心上。你好好休息。佳佳回来我也放心,她是大姑娘,能照看你。”说着,素敏便下楼,出小区,沿着人行道往东。
陈佳佳见王素敏打路边面馆玻璃窗前过,实在对爷爷的这个“绯闻对象”好奇,稍待几秒,跟了出去。
医院离陈卓家不算远,王素敏在车站等了二十分钟,车一直不来。陈佳佳就站在路边,拉起连帽,戴着一次性口罩,也那么等。她下了飞机在李萍那休息了一天才到老爸这来。这回,李萍是敦促她来。佳佳明白,老妈是希望她充当“探子”,来陈卓这里探探情况。
有些话佳佳没明说,但她不是没帮老妈想过。现在老妈离婚,如果她能跟老爸复婚,倒也算是一桩美事。又等了片刻,王素敏索性迈开步子,沿着人行道往西,陈佳佳连忙跟上,保持三十四米的距离。到医院门口,王素敏钻进去,陈佳佳以为她是个护工,可是她爷爷也没到需要请护工的地步。不对,他爷爷下巴不好,需要请护工。陈佳佳跟上,大厅里闹哄哄的,医院楼层多,她也不知道老阿姨的去向。看电梯,在四楼、五楼、六楼都停。她打算转转看。
刚上了二楼,居高临下瞧见王素敏正朝后面住院部去。她连忙下来,穿过医院大院,朝住院部追过去。陈佳佳这才感觉这老阿姨有点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