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三层,王素敏和刘小敏站在走廊里说话。素敏问小敏情况怎么样。刘小敏说手术还算成功。“人呢。”素敏问。小敏用手指了一下,没说话。
王素敏又说:“陈卓女儿回来了。”
小敏哦了一声,脑子没转,她现在想的都是陈卓的病情。
“在他家碰到,小姑娘不认识我,还当我是陈天福的姘头。”提到这,素敏一脸晦气。
小敏说:“那你以后去之前,先打电话问问,尽量避开。”王素敏说:“怎么问,老头是个没嘴的葫芦,我跟他也没暗号。”
小敏说:“明天我去一趟。”小敏名正言顺。
王素敏说:“陈卓病这么重,不告诉李萍说得通,不告诉他女儿行吗?到时候他女儿肯定认为你故意拦着,瞒着,都是你的不是。”
刘小敏为难:“不是我不让说,是陈卓不许透露,难道我偷偷去说?说一千道一万其余都是次要的,只要能治好,什么都好说,治不好,跟谁说都没用。”
大实话。抓主要矛盾。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小敏想上厕所,王素敏扶着她朝走廊尽头去。陈佳佳从电梯出来,摸不到方向,她一间一间病室看。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又转了转,却碰到刘小敏和素敏从洗手间出来。
佳佳站住。小敏一愣。
佳佳质问:“你怎么在这儿?”又指着王素敏问小敏,“她是谁?你的保姆?怎么哪都有她。”
小敏也乱了阵脚,朝前走了半步,安抚道:“佳佳,你听阿姨说。”
佳佳立刻反应过来:“我爸呢?”
小敏解释不清:“不是,佳佳……”
“我爸呢?!”佳佳冲上前摇小敏的肩。王素敏连忙护女儿。三个人扯成一团。可陈佳佳毕竟年轻力大。素敏怕她伤到小敏和孩子,一声大吼:“撒什么野!你爸生死未卜!你还胡闹!”陈佳佳飞跳起来,一拳打在王素敏眼上:“还我爸!”
素敏应声倒地。护士们围了过来。
陈佳佳的突然出现,让陈卓生病这件事变得异常复杂。王素敏的眼眶被砸出一块青斑。李萍作为佳佳的妈,必须前来处理,否则王素敏就要报警。陈佳佳必须为自己打人负责。一切都浮出水面。
小敏在医院附近包的宾馆内,四个女人面对面,进行一场会谈。虽然刘小敏看来,一切不应该由她来解释。从生病到治疗,所有决定都是陈卓自己做的:不告诉佳佳,是觉得她年纪小,而且在国外,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不告诉李萍,是觉得没有义务和必要;不告诉陈天福,是怕他急出个好歹。她刘小敏问心无愧。
可在李萍看来,这根本就是一场阴谋。因为陈卓得的不是一般的病。作为女儿,陈佳佳怎么可能没有知情权?更深一步,刘小敏应该是在为自己留后路,万一陈卓有个三长两短,她好提款走人。万事大吉。不过这话李萍没摆到台面上说。陈卓还在病房里,马上要进行化疗,她不能咒他。
一码归一码。再次面对佳佳,小敏态度很强硬。
“佳佳,你把老人眼睛打成这样,必须道歉。”她要为老妈讨个公道。不说医药费,起码是口头上的,态度得扳过来。
佳佳敢作敢当。她看了李萍一眼。李萍微微点头。陈佳佳上前一步,对王素敏鞠了个躬:“对不起,我不应该动手,当时太激动,十分抱歉。”
素敏忿然:“你看不见你阿姨现在怀着孩子?出了问题你负得了责任吗?我如果往坏处想,是不是可以认为有人故意要打孩子的主意?有病治病,有什么复杂的,我们为什么要瞒,瞒着有意义吗?”
刘小敏见老妈越说越偏,拦话道:“萍姐,事情发生得很快,体检查出来,马上安排治疗,佳佳在国外,陈卓没来得及告诉她。”
李萍揶揄地说:“刚才还说故意不告诉,现在又说没来得及,到底哪句是真话?”
刘小敏凛然:“这话等陈卓醒了你亲自问他。当务之急是治病,遏制住病情。我是医生,我当然知道治疗时间的重要性,其余的我们没想,至于陈卓怎么想,他没告诉我。只有他爸那边他跟我解释了,是怕老人家承受不了。所以暂时没透露。”在情在理。
李萍说:“佳佳激动打人是她不对,但这也反映一个问题,那就是你要认清楚一个事实:陈卓不单单是你男人,还是佳佳的爸、老爷子的儿子,他不属于某一个人,不能被霸占!”
“我从来没说,也不认为他只属于我一个人。更谈不上霸占。”小敏答得铿锵。
“明白最好。”
“我现在就希望他早点康复,没别的,”小敏顿一下,又说,“没有谁比我更希望他尽快好起来,因为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音回声荡,撕心裂肺,刘小敏禁不住哽咽。
王素敏鼻子发酸,狠狠瞪着李萍。
面对此情此景,本来打算狠闹一场的李萍也感怀于心,不忍心继续往下说。陈佳佳低着头,似乎认识到了自己的鲁莽与错误。
不过李萍仍坚持认为,陈卓生病,多少跟小敏怀孕有关。再养孩子压力大,陈卓太拼,导致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从这个角度看,李萍断定刘小敏不是个旺夫的女人。
鼻高坚挺薄无肉。十足克夫。
她李萍不一样,她旺夫,只不过姓洪的不知珍惜,横生枝节,还跑出去生孩子,才遭报应。
这次谈话有个问题李萍没提。佳佳没读完社区大学便回国。洪卫公司停摆。因为被查,再介入进去也不合适。倒是陈卓的公司一时少人打点,她认为是女儿加入的好时机。万一陈卓有个三长两短,将来接班的,总应该是自己亲生骨肉。不能让小敏和她儿子抢了先。不在刘小敏面前提,是避免打草惊蛇,李萍打算等陈卓稍微恢复,再当面聊聊。
等都谈完,带着佳佳驾车离开,李萍又像牛反刍一样把这场会面说的话、大家的表情动作都细细品味一遍。不得不说,有一点她很佩服小敏——即便眼下陈卓走到生死边缘,刘小敏依旧十分坚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到家,李竹已酣睡。看着这个仿佛天外来的孩子,李萍感觉自己没有小敏那份幸运。她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孩子。洪卫出来遥遥无期。但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出来。等到那时候,她就必须跟李竹道别。所以归根到底,李竹也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他不属于她。
无奈的是,她曾经认为完全属于她的佳佳,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跟她渐行渐远。不是距离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再过几年,佳佳谈恋爱结婚,李萍又会变成一个人。这太残酷。
佳佳在背后喊了一声妈。李萍回头看女儿。佳佳绕了个圈,坐到沙发上陪老妈。李萍说:“回去再去看看你爸,看看你爷。但别跟你爷说你爸的事,他血压不低。”李萍也担心天福犯病。
“你没事吧妈。”佳佳说。
“我能有什么事。”
“担心你承受不了。”
“有什么承受不了的。”
“两任丈夫,一个坐牢,一个生病。”
这总结。绝了。李萍从未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想。
“都是自找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李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女儿说这些。
“我爸这些年挺不容易。”
“谁容易?”
“一直都一个人。”
“你想说什么。”
“他对你有感情。”
“阴差阳错,一场误会。我跟你爸的婚姻就是这样。”李萍感叹。
“我以前不接受,现在倒挺感谢刘小敏的。”
“感谢她什么。你以为她什么都不图?”
“婚姻本来就有利益交换的成分。”
“不谈这个。”李萍觉得女儿的态度有点奇怪。
“你是不是还爱他?”
“谁?”
“我爸。”
“疯了吧你。”李萍站起来,像要摆脱女儿的追问。
“真一点感情没有?”
“我是他前妻,他是我前夫,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过去式。完结结束全剧终!”李萍有点激动。
“那你干吗紧张。”
“陈佳佳,”李萍不得不给女儿上一课,“你爸得了绝症,明白吗?世界上搞不好很快就没有这个人了,消失了,就没有了。你懂不懂?”
佳佳太小,还不能彻底理解死别。
陈佳佳怔怔站在那。陈卓生病,她难过,无法接受,但她的确没有像李萍说的那样去想过。世界上没有爸爸这个人了,消失了,肉体消灭了……下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想到这,陈佳佳忽然哭了。李萍走上前,抱住女儿的头,安抚两下:“没事的,尽量治,尽量治……以前我不敢面对,尤其是你外婆走的时候,我都不愿相信世界上没这个人了,也就是这两年,你妈我才意识到时间这个东西的可贵。过了四十还有什么,要抓住什么,放弃什么,真要想清楚。所以我挺佩服你爸的,还有你那个阿姨,都这个年纪了还有信心从头开始,撞南墙了吧。”
王素敏退了房,扶着小敏走出宾馆,叫了车回中医院旁边的住处。到家,刘小敏瘫在沙发上,她觉得肚皮一会缩紧一会扩充,呼吸困难。王素敏问要不要去医院,小敏说不用,又在胳膊上心经的位置来几针,勉强稳定心神。
素敏投了热毛巾给女儿擦脸,又拿云南白药酊涂眼周:“这种事情,坏人做在头里。”小敏说:“他爸那,你明天还去看看,陈卓生病的事还是别说。”王素敏道:“老头可怜,不敢想,真不敢想……”
素敏又愤然道:“你看那女人那德行!”指李萍。“说白了她就是怕陈卓死了她分不到家产!哼!离了多少年了!真要好怎么会离?她对他能有感情吗?屁!猫哭耗子假慈悲!以为拽着个女儿就能怎么着,你和陈卓才是合法夫妻!就算分,也轮不到先跳出来,法律规定的,夫妻共同财产,一方死了,另一方自动继承一半。”她忘了小敏和陈卓有婚前协议,又补充,“万一有遗嘱呢?怎么算?”
小敏实在听不下去,又是死又是遗嘱的。她从来强迫自己不往那方面想,走一步算一步,可她老娘偏偏把那个字提溜在嘴跟前。闹心。
素敏还在分析。头头是道。
小敏让她别讲了,说等陈卓开始化疗,好多事情他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