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妈给李萍打电话,说了徐正要在老家结婚的事。李萍深感意外。不久之前,表弟徐正还一副非刘小捷不娶的架势。李萍问新娘子是哪个。徐正妈高兴得音调都快变了:“就是徐正爸的那个老战友的女儿蕾蕾。就是集团副总的女儿。”李萍感叹,这门亲,到底让徐家攀上了。不过也未必算攀,徐正条件的确优秀。如此结果,真是再好不过。李萍立即给徐正打电话恭喜——也为探听情况。徐正已经在老家准备。看样子是老家先摆一场,北京这场将来再做。徐正的声音低沉,承认了事实,也欢迎表姐回来。
“你不高兴?”李萍问。
“没有。”徐正答。
“想通了。”
“就那回事。”徐正答得虚。
“这么想就对了。”李萍道。
李萍让佳佳看家,她单独回老家一趟。佳佳懒得跑,而且家里也必须有个人,李萍对李兰还不完全放心。
徐正和蕾蕾都不建议大办。
两边父母不依。
养儿养女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成家立业,又有点衣锦还乡的味道,没有理由锦衣夜行。李萍的票买在婚礼当天,一下车就去饭店。足足摆了三十桌。女方家占了二十,男方十桌。李萍进场,婚礼司仪正在宣读誓言,让男女两方回答“我愿意”。徐正绑着领结,一头汗,女方的婚纱也格外别扭。李萍第一次见新娘。她没料到蕾蕾竟然是短发,一脸干练,并不是她想象中那般柔情似水的江南女子。老实说,蕾蕾跟小捷比,少了点女人味。
活动高潮,司仪敦促新郎新娘接吻。徐正只好拧着脖子,在新娘脸蛋上啄了一下。李萍找徐正妈说话,无非是恭喜之类,徐正妈又请李萍将来多费心。都在北京,李萍相当于带头大姐。老家人还不知道洪卫出事,对李萍还是一如既往客气。徐正妈忙正事去,有几个亲戚朋友围着李萍说话。
酒席吃到下午四点多。亲朋好友又要闹洞房。蕾蕾坚决不许,拉着徐正说要回去休息。新房是徐正爸省吃俭用下来的。徐正和蕾蕾要在这里度过新婚之夜。然后,开启蜜月旅行。房间里什么都有,包括客厅大大的结婚照,既然要办,当然是全套。
进了屋,两个人才都松懈下来。
“洗澡吧。”徐正说。
“你先洗。”蕾蕾说。
徐正也不谦让,先去洗了澡。从卫生间出来,他格外注意穿好睡衣。蕾蕾也不看他,兀自去洗手间卸妆,洗漱。等都弄好,天已经黑透。
酒劲未散。两个人坐在沙发两头沉默无言。“怎么着也得等一阵。”蕾蕾说。
“是得等一阵。”徐正答。指离婚。刚结婚就想好了离婚的事。
“回北京我可能就要出国。”
“挺好。”
“谢谢你。”蕾蕾说。
“我也该谢你。”徐正说。
“这个社会就是麻烦。”
“没办法,谁也不是一个人活在世界上。”
“晚上我睡沙发。”蕾蕾不改豪爽。
“别,我睡沙发,你睡床。”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我是男的。”
“男的就比女的高级?”蕾蕾不服。
“女士优先,绅士风度。”徐正笑着解释。
“都睡床。”
“不太好吧。”
“名义上我们还是夫妻。”
“感觉对你有点不尊重。”
“反正不发生什么。”
徐正一笑:“是不发生。”
收拾收拾,两个人真并排躺在床上。两个被筒,中间缝隙颇大。“看看那女的照片。”蕾蕾说。
徐正也不藏,从手机里翻出合照,递过去。蕾蕾仔细看:“挺好。”徐正本来也想问蕾蕾要照片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实在有些冒犯。两个人没再多说。白天喝酒不少,头疼,很快都睡着了。
第二天继续热闹一天,履行履行新媳妇的职责,第三天是回门,徐正履行新女婿的职责,到第四天,新婚夫妇重返北京,刚下车就分道扬镳合作愉快。蕾蕾早有了心仪对象,在国外,还是个女的。她和徐正的合作,纯属互助,是她找徐正建议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徐正认为,等他离过一次婚,就顺理成章能跟小捷匹配。爸妈再没理由反对。当个“二手男人”也无所谓。只是,徐正结婚的消息冷不丁传到钱峰那。他很激动。是他妈告诉她的。邻里邻居,就隔着一条街,钱峰妈很羡慕徐正父母养了这么好一个儿子,电话里,钱峰妈叨叨:“你呀抓紧,最好找个在北京有根基的,省房子了。”钱峰厌烦地:“那你得重新生一遍我,头一次没生好。”挂了电话,钱峰立即去找徐正。这事要当面说。
徐正已经上班,同事们都巴结他。眼见着的前途大好。午饭时间,徐正进小饭店,钱峰已经坐在那了,沉着脸,像要杀人。徐正刚坐下,还没点菜,钱峰就问:“怎么回事?”
徐正大概猜到他来的用意,笑呵呵地:“先点菜。”
“说清楚再吃。”钱峰不客气。
“多大事儿呀,不吃不喝了?”徐正拽过菜单,服务员上,他格外多点了几个菜。
气压越来越低。钱峰不说话。
徐正把茶杯推至他跟前:“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对得起小捷吗?”钱峰质问。
徐正愣一下:“我心里有数。”
“你结婚了。”
“是。”
“这叫有数,这叫对得起小捷?”
“峰子,有好多事情不能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
“反正我会有交代。”
“这就算跟小捷分手了是不是?”
徐正变色:“钱峰!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喜欢小捷是不是?”干脆说开了,不藏着掖着。
换钱峰紧张了:“没有……”声音微弱,否认得不够坚决。
“那你激动什么,这事跟你有关系吗?需要这么关心吗?朋友就是朋友,要知道朋友的界限。”
钱峰大声:“我就是看不惯,看不惯你这样玩弄小捷!”
徐正道:“你还是不是我哥儿们。”
钱峰冷静地说:“去你妈的哥儿们。”起身走人。
服务员端菜上来。徐正愤怒地说:“米饭!”服务员连忙说马上就来。徐正知道这事瞒不过,但没想到爆发那么快。而且是从钱峰这个点爆发出来。他当然要跟小捷说。否则办事之前,他怎么会格外要求小捷原谅。幸亏他和蕾蕾有协议,只要出示这个协议,一切就都云开雾散。他相信小捷能够理解。当然他刚才对钱峰说的也是真实感受。他的确感觉到钱峰对小捷的异样,只是,他有信心。
他当然比钱峰有竞争力,而且小捷喜欢的是他徐正。就算钱峰再怎么有想法,也只是徒劳。下午,徐正请假,他的婚假远未到期,来公司也只是处理一些急事。拿了协议,他便往大兴赶,本来说一起吃完饭,小捷说要加班,他只能上门说。到大楼底下,刘小捷委托一位同事把徐正领上来,在Costa咖啡等着,约莫过了四十分钟,她才从楼上下来,和徐正碰面。
“怎么这会来了?”
“没事。”徐正没想好怎么说。
“没事特地过来。”
“有点事。”徐正沉默。事到临头,又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有事说啊。”小捷还有很多工作要忙。
“你先原谅我。”
“什么事你说呀!”小捷不耐烦。
“你原谅我再说。”
“原谅你。”
“钱峰来找过你了?”
“怎么突然提他?”
“没事。”
“说你的事。”
“其实就是……”徐正感觉难以启齿。
“不说我上去了,一堆事。”
“我假结了个婚。”
小捷头发蒙,转不过神来,半晌,“什么意思?”
“就是假结婚,为我们真结婚做铺垫。”
刘小捷拉过椅子坐下,神情严肃:“你玩什么聊斋?”
一席话,嘈嘈切切。刘小捷感觉自己听完脑袋是木的。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她无法想象这种事情竟然会发生在徐正身上,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是千方百计想要洗脱二婚的名头,徐正倒好,费尽心机弄个二婚名头。
荒诞。
小捷甚至想骂他一顿打他一顿,可又觉得骂不出口打不出手,因为他这么做,归根到底也是为了和她修成正果。是真爱吧?也是走投无路迫不得已。一切都是为了跟她在一起。她前前后后想一想,才明白此前徐正来说原谅不原谅的话是埋伏笔。也是,如果他提前说,她未必会同意。可事到如今,生米熟饭,她能说不愿意吗?那等于把徐正一个人推到沟里。她必须跟他统一战线。
坐在工位上,刘小捷怔怔地,廖姐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小捷说没事。“跟男朋友吵架了?”廖姐问。
“没有。”
“那无精打采的。”
“有点累。”
“该抓住的抓住。”廖姐叮嘱。她现在见着个男人就说抓住。刘小捷迷迷糊糊加班,又是大促,全公司灯火通明地忙。到家已经快十二点。老妈王素敏不在。她最近晚上要照顾姐姐小敏,白天要去打点陈天福,没空回通州。姐夫陈卓开始第一次化疗,反应剧烈,生死未卜。家里家外一团乱,她不可能把自己的事再跟老妈老姐说。
只好自己哭一场。徐正现在还没离婚,谁知道有什么变数。一个人躺在床上,刘小捷睡不着,过了夜里两点,越躺越恐慌。索性起来。到沙发上窝着。小捷忽然觉得好累,身心俱疲。她是爱徐正的,只是这份爱经过那么多艰难,连她自己都觉得太过辛苦。
她替他心烦。
以徐正的条件,原本正正规规找个女孩,这种女孩北京满大街都是,然后,过一种循规蹈矩的日子。比什么都强。时至今日,刘小捷才真真正正体会到违反社会规则的代价。她后悔当初糊里糊涂跟佟兵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