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几乎要了陈卓半条命，恶心，呕吐，十分虚弱。王素敏见此情景，提醒小敏，都到这种程度了，还瞒着陈天福似乎不太合适。小敏问陈卓的意思。陈卓却认为能瞒一天是一天，如果真到山穷水尽，再请他爸来。
他知道天福的脾气性格，知道只会添乱。小敏只好依从。李萍从老家回来，问佳佳去看老爸没有。佳佳说去了一次，没顾上说话。李萍骂了她一顿，敦促她再去。
陈佳佳道：“我怎么去，刘小敏和她妈老在，我去了也是碍眼。”李萍道：“碍什么眼，你是正经女儿。跟你爸有血缘关系。她是二婚老婆，你地位还没她高？”李竹又在哭。李兰怎么哄都不行。
李萍嚷嚷，下命令：“你让他别哭！”
李兰委屈：“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一进屋就哭。”
李萍道：“这屋有鬼？那就出去！”
洪卫正式判了，四年。她有的等。再过四年才能把这个讨债鬼脱手。偏偏李萍又有点念旧。日子只能这么提溜着过。老的小的前的后的，李萍觉得自己简直进了盘丝洞——活在复杂的人物关系中。
陈佳佳去看老爸，拎着水果。她是大孩子了。得懂事。水果是拎给刘小敏看的。她知道自己和老爸的关系回不到从前。陈卓的生命中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马上还会加入两个孩子。
“爸。”佳佳进门叫了一声。
小敏见佳佳来，连忙起身招呼，迅速出去。留空间给父女俩。“好点没有？”佳佳问。口气带着关心，发自内心。
“死不了。”陈卓乐观。
“爸你可不能倒。”佳佳拖着调子，尽量破一破沉重气氛。
“人生自古谁无死。”陈卓突然说那么一句，“你现在跟你妈过。挺好。”
“我妈弄了个孩子。”佳佳破一个新话题。激发激发老爸的生命力。
“什么孩子？哪来的孩子？”陈卓激动得连问两句。
“领养的。”
“真伟大。”陈卓笑了。重大新闻。不过他认为李萍干得出来。
“所以啊。”陈佳佳说，“我现在可不是她的唯一。但我还是爸的唯一。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幼稚中见真情。只有女儿才能这么命令爸爸。
陈卓最怕听死字。可女儿说，他不能指正。
“不会的。”陈卓拉住佳佳的手，“我还要看着你出嫁。”有点伤感。
佳佳瘪瘪嘴：“别出嫁了。我还没工作呢。”停一下，又说，“我现在可是正式回国了，爸，你那公司，我得去看看。”
“有兴趣？”陈卓欣慰。
“本来兴趣是不大，”佳佳故意说，“但为了帮老爸力挽狂澜，还是打算深入虎穴一把。”
陈卓一听心里高兴，当即给管事的副总打了电话，让他多照顾佳佳，准备安排她过去熟悉熟悉。父女俩正说着，王素敏进门。她是来给小敏送饭的。
陈卓不怎么能吃，但小敏得吃。
再次碰面，素敏和佳佳都有些尴尬。陈佳佳待了一会儿，走了。素敏问小敏呢。陈卓说应该在外头。王素敏出去找寻，却见走廊上直愣愣走来个人。却是天福。佳佳没说，李萍没说，是人寿保险的客服打电话到陈卓保密手机——平时不怎么用的老手机——来核实，才东窗事发。
“亲家！”素敏企图阻拦。
天福说话还是不方便。但腿脚没事。素敏越拦，天福越要进去看。硬生生闯进屋，见儿子陈卓躺在床上，一眼望去没个人形。
天福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王素敏跟后头劝，但全没用。陈卓心烦，喊：“行啦！我还没死呢！”屋子里乱作一团。
刘小敏在外头绕了一圈，刚好进屋，陈天福还在闹事，连忙请护士进来帮忙。天福虽然嘴上不能说，可力气却不小，几个护士都劝不住他。陈卓本来就虚弱，这回更是气得乱抖：“爸！你到底要干什么？！”天福嗯嗯啊啊。素敏、小敏一起劝。小敏道：“爸……陈卓没事……有病治病……咱们回家说……”
陈天福狂风暴雨地。
素敏也说：“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你看看你现在自己下巴还没好……情绪也容易激动……亲家……冷静！”
偏偏冷静不了。狗急跳墙，人急悬梁。
陈天福怒视素敏。他意识到王素敏早都知道，故意隐瞒。罪加一等。素敏发怵，后退两步。护士搬来椅子给陈天福坐。天福闹了一通，气小了些，坐在床边，抚着陈卓的手，有苦难言，老泪纵横。陈卓悲从中来，怆然道：“爸……反正你放心……我在不在……都有你饭吃……都有人照顾你……肯定给你安排得好好的……”
陈天福泪流不止，鼻涕出来。王素敏连忙递纸巾。
刘小敏抽噎着——自从陈卓生病，为了照顾爱人情绪，小敏从未在陈卓面前掉过眼泪。可如今眼见着有可能白发人送黑发人……世事实在难料。王素敏红着眼睛，站在一边。
陈卓又说一会话，累得瘫在床上。夕阳西下，光线斜斜照在床边，陈天福笼罩一片金光中。小敏站不住，坐在天福身后的板凳上。
王素敏上前，招呼天福一声：“亲家，不早了，回去吧。陈卓要休息。”
天福不动。
“亲家。”素敏又喊一声。推他一下。
天福轻轻晃，跟着身子硬挺挺倒下去。
“亲家！”亏得素敏眼疾手快，生扶，可陈天福一百多斤肉还是压得王素敏快倒在地上。惊得陈卓连忙下床扶。两个人要把天福扶躺在地上。
“不能躺倒！”刘小敏大叫。就怕是脑充血。她挺着肚子出去叫人急救。刚走到门口，肚子里却一阵胎动。“妈！”小敏下意识喊。
素敏连忙撇下天福，跑出去看女儿。刘小敏却已经倒在地上。素敏大喊救命。
一夜之间。陈卓和刘小敏的家天崩地裂。
陈卓化疗情况不佳。陈天福小中风，虽然抢救过来了，但医生说，可能有后遗症。刘小敏因胎儿缺氧不得不引产，惊得小捷强行请假一个周照顾姐姐。陈卓得到这个消息后，病情似乎更加严重。刘小敏身心剧痛，她感觉自己的心仿佛硬生生从腔子里挖出来——也是，她身上吊了两块肉，由死到活，怪她，全怪她，怪她这个妈妈没有为他们提供好的环境，他们来得不是时候，今生无缘，有债只能下辈子还。小敏浑浑噩噩哭着，也只有这时候，她才允许自己不管不顾，尽情流泪，她为孩子哭，为自己哭，为陈卓哭，为这个家哭。王素敏全程陪着女儿。小敏哭，她就不能哭了，她得打点，照顾，还得劝。素敏道：“身子咬紧，留得青山在，总是有柴烧，陈卓那还没完呢，你不能倒下。是儿不死，是财不散。既然走了，就说明不是你的，没缘分。咱们好好过，妈陪你，妹陪你。”
翻来覆去劝，作用些微。小敏哭了几天，理智稍微重占上风，但还是消沉。
小月子也要坐。王素敏只能优先照顾女儿。陈天福无人照看，躺在病房里。陈卓出钱请了护工，可跟前没个人也不放心。陈佳佳来照看几日，人是有个人，但终究不够周到。后来还是李萍出面，看着老爷子。好歹先过这一段再说。在小女儿面前王素敏总叹息说造孽造孽，她现在认为小敏和陈卓是一段孽缘，可当着大女儿的面，素敏可不敢这么说。刘小敏丢了孩子，陈卓又在病中，她低落得仿佛明天地球就要毁灭。吃喝不进，也不洗澡。素敏只好一方面照顾她的身体，想法子做点汤汤水水，好歹灌点下去，流产本就耗泄重，再不进补，好好坐坐月子，以后苦的是自己。
另一方面，素敏又得疏导小敏心情。她学到个术语：产后抑郁症。她觉得女儿不是因为流产抑郁，而是一连气事件，好事变坏事，是人都得抑郁。也正因为此，王素敏才更加感叹命运残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调节姐姐情绪，小捷不得不把外甥家骏接来。家骏问小姨：“我妈怎么了？”小捷不知怎么开口，便道：“你去就知道了，多安慰你妈，别问。”说得生硬。可家骏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安慰呢。
“陈卓出事了？”家骏问。
“去了就知道。”小捷还是那话，“你妈心情不好。你妈就你一个儿子。”
家骏更一头雾水：“小姨，妈离婚了？”
小捷道：“记住，别问。”
家骏说：“那我总得知道说什么吧。”
小捷吩咐：“不用多说，你就坐那，陪着你妈。”
家骏乖乖听话。
进门素敏已经在端饭菜。热腾腾的。“家骏，把那折叠小桌子放到床上去。”素敏指挥。家骏应声。小捷指了指方位。金家骏连忙去厨房搬出折叠小竹桌子。
蒸屉上有热包子。红糖的。有汁水渗透出来，黑乎乎，像挨了一刀。这是外婆的看家手艺。素敏又喊一声。家骏说来了，连忙从冰箱后头抽出竹折叠桌，往卧室去。
刘小敏靠在床上。神色憔悴，似乎生病了。家骏放慢脚步，叫了声妈。小敏嗯了一声。卧室里静悄悄的。
“就放这。”王素敏拍拍床边。家骏连忙把桌子撑开，放好。摆正的一刹那，他才发现老妈肚子不一样了。生了？不。流了。家骏脑子迅速转着，恍然大悟。
看破不点破。他知道老妈、小姨包括外婆现在都不想提这件事情。大家心照不宣。至于为什么流，怎么流的，都不是眼下应该关心的问题。事实就是，孩子没了。老妈很难过，所以小姨才找他来当救兵。
王素敏出去端包子进来。刘小捷问家骏洗手没有。家骏瞅瞅手，又连忙去洗。
菜口味偏咸。只有主菜老鳖汤。炖得清清的。是素敏跑了老远、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老鳖汤补。
三个人坐床边，小敏不动。王素敏先说：“吃吧，咱们几个好久没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刘小敏抬眼看看妈妈，看看妹妹，又看看儿子。忍不住想哭。
刘小捷连忙说：“姐，没事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这不是还有家骏么。”
家骏不知说什么好，但又不得不说，只好道：“妈，没事的，我管你到老。”
王素敏开玩笑对小捷说：“听听你外甥这话，你也给我记住。”
小捷道：“妈，你放心吧，我姐这只有一个人管她，你有两个呢。”
王素敏忽然严肃，又叹口气，对小敏道：“该是你的，怎么都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强求不来。老天爷还让你活，你就得过。”
有亲人陪。刘小敏心里舒服点。本来听说家骏要来，她还有点担忧。老妈流产，儿子来看，总感觉有些别扭。可家骏懂事，一句没多问。
便是对她最大的尊重。
“给我挖点汤。”小敏说。
家骏抢在头里抓起汤勺，帮老妈盛一碗，递到跟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