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小捷和素敏洗碗，家骏陪老妈坐着，母子俩一时不知从何聊起。小敏问了问家骏的学习情况。家骏答了。小敏没再多问。家骏说他这次出差时间够长的。小敏才意识到家骏还不知道陈卓生病——那就索性不让他知道吧。
“先把身体养好。”家骏劝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话已经十足像大人。刘小敏又是欣慰，又是感叹。以后。以后怎么办她都不知道。眼下的生活混乱不堪，她和陈卓等于都卧在床上。孩子没了，夫妻还得照做——她坐月子期间，医院给陈卓下了病危通知单。好在转危为安。但终究不容乐观。走一步算一步，小敏不敢也不愿多想。
厨房门关着。素敏和小捷小声说话。
“早知道这样，那时候还不如不打结婚证呢。”王素敏嘟囔。谁也不长前后眼。
“什么意思？”小捷脑子没转过弯。
“不打结婚证，现在倒方便。”
“你让姐……分手？”小捷错愕。
素敏手停下：“话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叫分手，我是那种无情的人吗？”
“你不就这意思么，大难临头各自飞。”
王素敏朝外看了一眼，声音更小：“你不想想，你姐跟陈卓原来就是拼拼叉，就是做伴，根本没打算结婚的，要不是有了孩子……唉……”停一下，又说，“现在孩子也没了。一夜回到解放前。哦不，连解放前都不如。”
“那姐现在也不可能离开陈卓，”小捷分析，“老陈现在这个样子，姐离开他，成什么人了？”
王素敏立刻道：“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不是让她离开。是离婚，但不分手。”
小捷搞不懂，若有所思。
素敏接着说：“我要是陈卓，我就不会让你姐难堪，自己提分手。这样两方面都有面子，都有台阶，好聚好散。不然怎么办。这么硬拧着？孩子流了，等于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一个别扭一个疙瘩。以后在一起过，难受！你姐那人你还不知道。她跟陈卓完全是为了感情，就没想着分他什么。以前不想，现在也不会想。陈卓那些个家财，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他自己分配。咱们家不想他的。”咽了一下口水，继续分析，“还有他那个爸，还有那个什么佳佳，你不为你姐姐考虑考虑？万一陈卓撒手西去，你姐还得做陈天福儿媳妇？还是佳佳后妈？多膈应。以你姐的性子，她能狠下心撒手不管老头？那么好，管，是不是要给他养老送终？老头好缠的？多可怕！还不如离了干脆，离了，就没有责任。咱不要钱，也不担那责任。死的好死，活的还得赖活，不是妈心狠，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舍车保帅。咱们这个家没了谁都行，没了你姐？不行！”
小捷没想那么深，素敏这么一提点，她恍然惊悟，道：“那也得讲法律，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姐姐跟陈卓现在是合法夫妻，即便离婚，婚后创造的财富还是应该合理分配。如果不离婚，陈卓将来如果有个什么。姐理应分一半。”
王素敏叹气：“人都没了，还要钱干吗。我就想你姐下半辈子过得舒舒坦坦的。其他不想。你也是，徐正那，要实在够不着拉倒，嫁进去也是受夹谷板气。”
刘小捷不满地：“怎么又扯到我身上。”她本来想把徐正假结婚的事跟老妈说道说道。可话到嘴边又改主意，不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家里的事太多。不能再添乱。
只好把话绕回来：“陈卓能提吗？”
“等等看吧。”素敏叹息，“反正咱们不能提。”
“都不提怎么弄？”
“不能明着提，可以引导。”素敏说。
“就不怕姐闹翻？”小捷还是惶惶然。她没这胆子，没有妈妈大刀阔斧，深谋远虑。
“不是闹不闹翻，当初结婚，他们就有婚前协议，现在走到这步，也应该理性处理。你年轻你不懂，我这把年纪，等于脖子埋黄土，实话说，我也考虑过后事。陈卓一样，都看过病危通知单的人了，他能不考虑身后事吗？老子怎么办女儿怎么办？孩子没了。你姐跟老头跟佳佳都扯不上亲缘关系。但凡是个明白人，都不会也不应该把老头养老的希望寄托在你姐身上。这是人之常情。”
好一个人之常情。
小捷听着发怔。在她三十几年的生命中，还从未遇到过这种复杂局面。徐正的假结婚跟这个比，似乎都是小儿科。生老病死，人生之大关。尽在于此。触目惊心。
李萍开车，李兰坐副驾驶位子上。李竹送私立托儿所暂管。李萍带李兰去接陈天福。
电话是陈卓打的。打给佳佳。让佳佳管管爷爷。可佳佳怎么管，她还是个孩子。佳佳求助李萍。李萍抹不开面子，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惜老怜贫，伸一把手。
就当积德。
李萍在家跟佳佳说：“看出不一样吧。亲的就是亲的。你那个大肚子后妈遇到事就知道往后躲。”
佳佳反驳：“你又不是亲的。”
李萍怒：“我不是你还不是吗？！”
“我是。”
“你是，那你是不是我生的？”李萍逻辑奇特。
“那倒是。”
“那不就得了。”李萍说，“我对陈家有重大贡献。”
佳佳咳了一声：“那就请再贡献贡献。”
病房门口，李萍站住，朝里望，陈天福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乍一看，还以为已经作古。李萍凑到床前，才确认还有呼吸。李萍让李兰去办出院手续。她拉了凳子坐在床边。医生说，陈天福已经脱离危险，接下来就是好好休养、康复，因为淤血压迫神经，不排除肢体或者语言功能障碍。
“爸，我是小萍。”李萍唤，叫魂似的。陈天福微微睁开眼。看清来客，眼泪立刻下来。“我接您回去，好好养着。”李萍继续说。天福眼泪继续淌。“知道了吧，”李萍说，“不经事不知道，经了事才明白谁是有用的谁是没用的，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像绕口令，也像说相声。天福有些激动——灵魂上，挣扎，肉体却一潭死水动弹不得——灵魂困在肉体。李萍叹息道：“谁能想到陈卓会这样。多大了？还弄个女人，弄个孩子，身体能受得了？”陈天福面无表情，聆听教诲。李萍又说了一会儿，也觉得没意思。待李兰来，她让李兰再收拾收拾病房的东西，她出去找两个护工把天福搬回家。
护工找好。李萍打算去看看陈卓。爷俩住一家医院，但床位紧张，像天福这种情况不允许多住。脱离危险就得回家休养。病房号是佳佳告诉李萍。她记在手机上。她没想过跟陈卓在这里见。
病房里乱哄哄的。正是探病时间。都是重病号，放眼望去，一派人间地狱惨状。陈卓的床在最里头，李萍戴上口罩往里去。陈卓侧身躺着，背着脸，面朝窗户。李萍走到跟前，不敢确认，伸手拍了他一下。陈卓转身，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认出是李萍——尽管口罩遮着，但终究是结发夫妻。
“别起来了。”李萍说。
陈卓躺好。有点拘束。
“我是够伟大的。”李萍自夸。说给陈卓听，也说给自己听。陈卓立刻明白是李萍来接天福。
“谢谢。”陈卓嗓子沙哑，气顶不上来。
来之前有很多话想说，可真见到陈卓，看到他憔悴的模样，李萍肚子里那些揶揄话都消失了。只剩下对生命的怜悯，骨子里激发的善良。“好好治。”李萍说，“我能为我自己活，你不行。你不是为你一个人活。”
是，这也是陈卓在得知小敏流产老爹中风万念俱灰之后仍旧逼着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还有好多事等着他安排，还有人等着他照顾。
“谢谢。”陈卓又说一遍。眼眶发红。李萍心里也有点难受，她又安慰几句，匆匆道别。
在巨大的人生灾难面前，过去的恩恩怨怨都可以暂时放下。归根到底，李萍还是希望世界上有陈卓这个人存在。毕竟她和他的生命有过重叠，他们曾共同经历一段历史。
陈卓生病期间公司走了不少人。病况难掩，小道消息到处是，看不到希望的年轻人不打算浪费时间，另谋高就。所以当陈佳佳到公司，王术带着她开会的时候，会议室都坐不满。不过，金波倒端着茶壶优哉游哉，往那一坐，四平八稳的样子。王术主持会议。佳佳不好插嘴。会上金波一言不发，只喝自己茶，跷着二郎腿。佳佳怎么看他怎么别扭。下了会，佳佳找王术打听金波的情况。王术说他也不了解，是陈总安排的人。又说他职位是副总。
佳佳问：“用了他的关系？”王术说不太清楚。佳佳心里直打鼓。想问她爸，但现在陈卓病体沉重，她不能再去打扰他。算了，自己打探。
午餐时间，速食店，陈佳佳端着餐盘坐在金波对面。金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佳佳朝他笑了笑。
金波这才说：“你是新来的那个吧。”眼不算拙。
“算新来的，”佳佳承认，“您来公司多久了？”她保持礼貌。
“我是创始人，之一。”金波大言不惭。
“跟陈总一起的？”
“铁哥儿们。”
“以前就认识？”佳佳追问。
“问这么多干吗？”金波警觉，“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问到佳佳的罩门。“留学生。”
金波道：“国外的学校，很多都是扯！”
佳佳问：“您主管哪一块？”
“都管一点。内部的外部的。”
等于没说。金波老江湖。
佳佳低头吃饭，存心想着怎么再套出点话来，可聊来聊去，金波滴水不漏，但佳佳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就是个老油子，并没有什么真本事。老爹肯留他下来，估计是有些关系需要打点。不然干吗平白养个人。
餐厅进来个背书包的男孩，戴顶帽子。进门四望，看到金波。金波伸了身手，男孩迅速走过来，坐下。摘掉帽子。金波问他点什么。男孩说他自己去点。
陈佳佳抬头，却愣在那儿。男孩一偏脸，也正好看到佳佳。
“家骏。”佳佳喊他名字。
家骏双目圆睁。
金波好奇：“怎么，你们认识？”
事后陈佳佳才怪自己脑子笨。家骏姓金，她应该想到金波可能是家骏的爸爸。只是她怎么也料不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方式和家骏重逢。去美国之后，她和家骏几乎没联系，再见面，彼此都成熟许多。尤其家骏，黑了，也壮实了，已经有点男人样子。陈佳佳则怪自己今天没怎么捯饬，穿得乱糟糟的。
金波倒知趣，吃完就撤，留空间给孩子们叙旧。陈佳佳问家骏，你爸怎么会在我爸公司。家骏只好从头细说，他怎么帮公司做招牌的，公司怎么运作的，后来他爸怎么强行要求进去的……换个人说，陈佳佳听了可能立刻就会把金波赶走，可换成家骏做解释，佳佳反倒对他们父子有几分同情。金波似乎也不那么面目可憎。
佳佳道：“我还是你姐，你还是我弟。”法律意义上是。家骏纠正：“应该我是你哥，你是我妹吧。”
佳佳笑道：“胡扯。”
不知为什么，陈佳佳感觉这是她回国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