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都安顿好,李萍才带着佳佳离开陈卓的家。哦不,或者说是佳佳另一个家。李兰留在那照顾陈天福。李萍请了个壮实的女护工给李兰打下手。陈天福那块头,没有两个人根本弄不动。
李萍和佳佳去接李竹。李萍开车,佳佳玩手机,戴着耳机。李萍讨厌她这样,一把把耳机拽下来。
“干吗?”佳佳反抗。
“我开车,你倒舒服。”她想跟女儿说话。故意找茬。
“你不愿意开我开啊。”佳佳自告奋勇。
“你妈伟大吧。”李萍突然这么说。
佳佳皱了皱眉头,干笑一下。
“你什么意思?”李萍不满意女儿的反应。
“是伟大,”佳佳说,“你富有,有能力,能力挽狂澜。”
“这算什么伟大。”李萍否定。
佳佳想了想,说:“是挺伟大的,妈,我觉得你不做男人可惜了。”
“胡说什么。”
“你心胸开阔啊。”佳佳解释。
“怎么开阔法?”李萍受用。
“你看,前夫的儿子,你帮养着,前夫的爸爸,你帮顾着,古今中外,比你伟大的女人不是没有,有,但肯定不多。”佳佳笑嘻嘻说。
李萍笑而不语。到底是女儿了解她。“这种事,男人可做不出来,只有女人做得出来。”李萍淡淡地说。
佳佳笑道:“妈,我以前可没看出来你是这种柔情似水包容万物的……女的。”
别说女儿没看出来,她自己都被自己吓一跳。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顾完洪卫的私生子,转头又去顾陈卓的老爸。她从前不是很自私自利,万事都从自己的利益考虑吗?她跟陈卓分手,跟洪卫离婚,杀伐决断,从来没手软过。可现在怎么突然爱心爆棚,当起了好前妻好媳妇好妈妈?
“你妈是怎么突然成这样的?”李萍问女儿。她用第三人称指代自己,故意制造距离感。她当然已经有答案。她自认为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如果洪卫和陈卓都处于强势地位,她肯定会跟他们战斗到底。可现在男人们倒下。她必须站出来。作为强者,李萍喜欢力挽狂澜的感觉。但她还是想听听女儿的分析。第三者的感官。
佳佳几乎脱口而出:“可能你想让他们都欠你的吧。”
看似无心一句话,李萍却过电似的,从头顶麻到脚板。是这样吗?她扪心自问。似乎有。她希望男人们都欠她的?所以才雪中送炭,造了如此巨大的人情。
保持镇定。
李萍紧握方向盘,尽量不让女儿看出震动。
佳佳继续说:“妈,你这一招欲擒故纵,实在是高。抓住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不是生拉硬拽死缠烂打,而是让他觉得欠你的。”
欠你的。
这小丫头。哪儿学的!
“欠了又怎么样?都是过去式。难不成我还指望他们养老送终。”李萍故意用不屑的口吻。
佳佳说:“妈,话别说那么绝对,变是永恒的,今天是前夫前妻,明天就一定是了吗?换句话说,今天不是夫妻,明天就一定不是吗?”像绕口令,“妈,你高招。给自己留那么多后路。”说罢坏笑笑。
李萍不想谈下去。
离谱。
到私立托儿所。老师说李竹一天都很乖。孩子抱过来,他也知道伸出两只小胳膊讨李萍的欢。老师奉承:“还是跟妈亲。”佳佳笑。李萍不方便承认,也不方便否认。只是抱着李竹往园外走。
出了园门,李萍让佳佳抱弟弟。陈佳佳不干:“我不是他姐。”血缘上不是,法律意义上也不是。
“你不抱谁开车。”李萍说。
佳佳只好勉为其难伸出手接。
交接刹那,小李竹忽然喊了声妈。声音不清晰。但能听明白他在叫妈。佳佳惊诧:“妈!听到没有,他在叫你妈!”
这复杂的句式,复杂的关系。
一瞬间李萍百感交集。她当然不是他妈。但事实上,她又暂时承担着养母的责任。
李竹又叫了一下,还是那个发音。Ma——李萍呆呆地,好半天魂魄才归位。佳佳说你接啊,胳膊都累了。李萍这才把孩子接过来。也奇怪,李竹一到她怀里便露出笑容。李萍忍不住笑了,但立刻又绷紧脸。
佳佳鼓励老妈:“妈,反正你现在又闲又有钱,当妈就当妈呗,也是缘分,你没看前一阵新闻里,还有美国女人专门到中国收养了被遗弃的女婴,培养十几年培养成体操世界冠军呢。”
李萍上车,把孩子塞到佳佳怀里:“你妈没那么伟大。”
佳佳还是天真。这是一般的孩子吗?如果他仅仅是个弃婴。李萍当然愿意展现自己的优雅宽容大气善良,毫无保留地爱他。可他是洪卫的私生子!将来老洪出来,这孩子肯定是要走的。养就养。她只是不愿意看他流离失所。花钱不怕。可她不愿意投入那么多感情!人到中年,最怕心海波澜。
她宁愿心如止水,无喜无悲。
“啊!妈!停车停车!”车刚开出去没多远,陈佳佳便嗞哇乱叫,“尿了!他尿了!”
只要有时间,周末家骏一定会去老爸那一趟,给他做顿饭。陪陪他。这天,家骏带了黄酒。又从超市买了卤猪耳朵,再稍微下锅炒炒,爷俩对坐,喝点小酒。
金波事事儿地挠了儿子胳膊一下:“说实话,别什么都瞒着。”
“瞒什么。”
“你跟陈卓那女儿,很熟?”这话金波早都想问了,憋到现在。
“不熟。就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忘了。”
“经常联系?”
“不联系。”
“我看她对你挺热情。”
“爸,不说这个行不行。”
金波笑呵呵说:“嗳,你小子,长大成人了你老子关心关心你怎么了。还不好意思。”
“没影的事,瞎问。”
“你是不是喜欢她。”
家骏急得放下酒杯:“爸你再这样我不吃了。”
金波说:“跟吃有什么关系,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妈不丑吧,你爸年轻时候也是个美男子帅小伙,我生的儿子有人喜欢也不奇怪。”
家骏欲起身离席。金波一把拽住他。“别走,走就没意思了,你就有什么说什么,爸肯定为着你。”
“没有。”家骏咬住牙根。
“那就是你没意思,她有意思。”
家骏真急了:“爸,我跟她是兄妹,怎么扯到那上面去了。都不符合世俗伦常。”
金波斥:“什么狗屁兄妹,又没血缘关系。哼,你认为我想让我儿子去给陈卓当儿子?呸!我是看他们家还算有实力,为你的未来着想,如果两方面都有感觉,不是不能考虑,反正我跟你说儿子,你爸我绝对不封建,不反对。呵呵,这样你就又给你妈当儿子,又是她女婿,她多美。”
家骏不耐烦:“妈才没这心思。”
金波不屑:“你以为!你妈算盘打得精着呢。哪天我去找她探探底。”
“别去!”家骏下意识地。
“怎么的?”
“我妈最近没空。”
“怎么叫没空。”
家骏也懒得撒谎,干脆心一横:“她生病了。”
“生病?”
“不叫生病。”
“到底什么你说!”金波也有点着急。
“你问我小姨去。”
金波不耐烦:“哎呀你这孩子!是爷们你就说!别他妈磨磨唧唧的!”
家骏缓口气:“妈……流产了。”迟早瞒不住。“保密!别去问妈!”说完又有点后悔。
“什么?!”金波先是震惊。跟着大笑起来。
家骏不满:“爸!你这什么态度,妈倒霉,你还幸灾乐祸!”金波努力收住笑,故作严肃,“这怎么能叫倒霉。这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办完离婚手续蕾蕾就出国。她爸妈因大项目都驻外,女儿结婚之后就离开北京,去伊斯坦布尔工作,要待三年。徐正想,三年,怎么也能把离婚的事捋顺了。现在当然不能公布,得忍,徐正和蕾蕾约定,离婚消息一年后由女方提。太久家长容易催生孩子,而且女方提,女方不跌面子。至于徐正,他正追求这个效果。
离婚证到手徐正想找小捷庆祝。中午,京东总部餐厅。刘小捷只有这会儿有时间。两个人对坐,一人一碗牛肉面,一份肉夹馍。徐正微微抱怨:“这么大的喜事,就吃这个。”
小捷问:“还喜事,说我听听。”
徐正从裤子口袋把离婚证掏出来,甩在桌面上。
小捷定睛一瞧,连忙让他收起来。周围都是同事。
“你疯了!”
“你们这,谁认识谁呀。”徐正笑道。
廖姐端着盘子过来,她早想结识徐正,苦于没机会。人坐下来,小捷不得不介绍,说这是廖姐,老员工。廖姐伸出一根手指,笑着纠正:“资深员工。”
小捷笑,连忙:“我的错,资深员工。”又说这是我男朋友。廖姐说打扰你们了哦。徐正忙说没事。只是,有廖姐在,徐正没法大肆庆祝离婚,吃完东西,两个人约定下班再见,徐正来接她。回办公区,廖姐还在对小捷鼓吹:“这么好的货,还不抓紧。”廖姐和徐正互加了微信——徐正提出的。廖姐感觉很受尊重。小捷却认为不过是徐正假客气,或者是方便他再来公司找小捷——总有个同事传话。
廖姐耳提面命,小捷偏假装不屑:“有什么好抓的。”廖姐道:“丢出去,秒杀!有点危机感!”
刘小捷当然有危机感,她甚至还有点感动。为了她,徐正如此费事,又是结婚又是离婚,如果不是真爱,有几个男的能做到这样?何况还是徐正,帅哥一枚。一下午坐在工位上,刘小捷晃晃恍惚。是的,徐正离婚了。前一阵刚结婚。这会儿就离婚了。
她和他正式“平起平坐”:都有过一段婚史。
谁也别嫌谁。
钱峰给她发微信。最近他老发微信来,也没事,总问怎么样,没什么事吧。小捷明白,很显然,钱峰知道徐正结婚的事。但应该还不知道他离婚。钱峰出于朋友关心,怕小捷承受不了。小捷不傻,她也感觉出钱峰对她隐隐有些意思,但他越这样,她就越应该装傻,大剌剌的,当哥儿们,不能扭捏。
她别扭他会更别扭,两个人关系会变得尴尬。她不想失去钱峰这个朋友。忠心耿耿的朋友。
现在状态就很好。比男闺蜜多一点。比男朋友少一点。钱峰很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