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来接小捷。这天不加班,七点能走。次日是周末,时间上没压力。徐正带小捷去吃饭,然后直接开车去回家。小捷没说要回自己家。他离婚,得好好庆祝。前前后后吃饭的时候已经细说,但两个人的兴奋劲还没充分释放。到家先开红酒,一人一只高脚杯拿着。
“现在好了。”徐正举杯。
小捷笑:“搞得跟地下党似的。”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现在好了,”徐正连说三声,“你二婚,我也二婚,郎才女貌,豺狼配虎豹。”酒不醉人人自醉。他自认天衣无缝。
小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那个蕾蕾真是……”她留两个字没说。
“真是。”
“还真有这样的。”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徐正说,“互助互利。”
“一年以后公布?”
“初步打算是这样,久了,一个是我们等不了,再一个家里也该催生孩子了。”徐正想得周全。
小捷仍处在惊叹中,这事换她做不出来。铤而走险。可谁能说得清呢。风险和收成从来都是成正比的。徐正结婚离婚,约莫一年后公布,怎么看怎么自然。到时候二婚的徐正名正言顺迎娶二婚的小捷,他父母应该没话说。
“是我连累你。”不知怎么的,刘小捷突然有点自责。
“那就加倍补偿。”徐正凑过来。小捷知道他的意思,今晚她原本就没打算回家。老妈在照顾姐姐,她回去也是一个人。刘小捷严肃地说:“补偿可以,但是得有措施。”
徐正感觉扫兴:“干吗说这个。”
“总不能生在你们公布离婚消息前头。”小捷算时间。
徐正笑道:“好好好,听你的,措施措施,有那么容易中嘛。还没那么好运气。”
一夜颠鸾倒凤。两个人都很满足。等于提前做了一夜夫妻。
早起,小捷突发慈悲下了碗汤面,给徐正端到床头柜上。两个人就坐在床上吃。
“贤惠人儿。”
“我手艺多着呢。”
“除了下面,还有什么?”
“滚蛋!”
“喂,说真的,”徐正收起顽皮,“等结婚了,换份工作。”他嫌她工作时间太长,顾不了家。小捷笑说:“怎么也干满一年,简历好看。”
盐放少了,面下得实在寡淡,刘小捷又从冰箱找来榨菜,抖在上面。吃了几口,两个人都觉无味。徐正只好点了份外卖,两个人盘在床上等。
一会,门铃响。都懒得去开,只好石头剪刀布,一局定胜负,小捷输了,便抓了长外套披着朝门口去。
门开了。门外站着个中年妇女。微胖的身材,短头发,大眼睛。手里没拿外卖。
“找谁?”小捷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你是谁?”中年妇女理直气壮。
“你就说你找谁?”
“这不是徐正家吗?”中年妇女脸上已经有些愠怒。一时对不上号。她先前见过小捷照片,但没见过形容不整的真人。
“徐正!”小捷拧脖子朝里喊。
徐正连忙穿了裤子出来,中年妇女却已然硬生生挤进门。徐正嘴里还在问谁啊,是不是钱峰。
一抬眼,愣在那。“妈?!”徐正喊。
晴天霹雳!
这怎么收场?!
“你是刘小捷?”徐正妈识别出人脸。
道理上说,小捷该理直气壮。可这会儿她不知为什么却直心慌气短,仿佛真跟被抓奸一般。穿衣服,低头,拎包,出门。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出徐正家的。
狼狈。狼狈极了!
第一次和徐正妈见面,竟然以这种方式。真是上天开了个超级玩笑。可是,她有什么错?走出徐正家的楼她就有些后悔。她不是应该留下来,好好跟徐正一起向他妈仔细解释,把前前后后的因果逻辑都说通,以证清白吗?她不是应该大声说,她才是徐正喜欢的人,她和徐正才是一对儿吗?不不,不能。她的勇气只存在于幻想中。何况在徐正妈看来,她儿子正与蕾蕾在婚姻中,要解释清楚这么大一个局,岂是易事?而且徐正也不可能不应该“出卖”蕾蕾。
绕来绕去,只能是她刘小捷背负骂名。徐正妈一定认为他们在偷情。一定。刚结婚不久就偷情。她刘小捷则扮演着“人人得而诛之”的小三。
苍天无眼!一览无余!欲哭无泪!六神无主!走投无路!最后,徐正妈妈一定觉得她刘小捷:厚颜无耻。
她竟然“被小三”了。
在出租车上,刘小捷忽然一阵狂笑,张大嘴,哈哈哈哈。连司机都吓得错踩油门。这世界不荒诞吗?她和徐正好好相爱一场,却被弄出这么一出大戏,只是,原本应该是喜剧的,演着演着却成了悲剧。
未来的事,小捷不敢想,不能奢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徐正的故事,估计走到尽头了。她不怪徐正弄巧成拙,或许,这就是天意。
徐正家。徐正妈陷在沙发里,狠骂儿子一顿,又大哭一场,她是陪人来北京看病,顺带来瞧瞧儿子媳妇。
不请自来的结果就是惊喜变惊吓。
徐正妈怎么也料不到,如此美满的一场婚事,这么快就变得一地狼藉。徐正爸过去也有故事,但还不至于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哪里出了问题?妖妇!儿子是好儿子。一定是那个妖妇,该千刀万剐!
徐正一言不发。他能怎么说呢。眼下,不可能跟老妈说出全部事实。他和蕾蕾有协议。他这边出了问题,还是应该自己担着。而且老妈眼见为实,话里话外都是要徐正改邪归正,好好跟蕾蕾过日子。
绝对不能让蕾蕾知道。
“妈……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解释很无力。
“不许跟那个女的再见面!”徐正妈雷霆万钧,“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个什么女人才能干出这种事!也不怕天打雷劈!道德败坏!破鞋烂货!臭不要脸!”
徐正心如刀割,他知道,为了骂小捷,他老妈已经使出了她所能用的最恶毒的语言。
刘小捷病了三天,连公司大促都错过,领导扬言要开了她。老妈一直没回来。她也没打电话。姐姐更需要妈。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冷一阵,热一阵,感觉像打了一场败仗。闭上眼就做梦。或者梦见被蛇咬,或者梦见在火场里奔跑,醒来总是大汗淋漓。徐正发讯息来道歉,没打电话。不用说,他一定被他妈严格管控,搞不好蕾蕾也配合着做戏,演一家人。妈妈不会怪儿子,只会怪“外头的女人”可恶。小捷思来想去,痛苦犹疑,挣扎彷徨,到底还是想明白一个事情。就算徐正将来离了婚,徐家父母也不会接受她。她不但有“原罪”,还有“新罪”,错上加错根本无法自圆其说。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源于她是个离过婚的女人。
她道德败坏吗?当然没有。但社会世俗的眼光却一步一步把她逼到墙角。她同时想清楚了,就算徐正离过婚,他们也没法平起平坐。因为在某些家长看来,离过婚的男人值钱,离过婚的女人不值钱。她眼下能依靠的,只有工作。
刘小捷想起那天她去廖姐住的公租房玩,一栋楼住了不少单身、离婚女人,多少有点可怜,还有个女的发神经,站在走廊大叫自己是王思聪女朋友,说王思聪家暴她。
小捷忘不了当时廖姐那不屑的神情,还有那句质问:“王思聪在公租房小区家暴她?”廖姐有一句名言:穷人是没有择偶权的,穷女人更没有,离过婚的穷女人更没有。所以,多赚钱,拼拼事业吧。
徐正又去大兴找小捷,这回是廖姐接待的。“开会呢。”廖姐撒谎。当然是事先交代好的。
“我等会。”徐正这次没机会上楼。
廖姐说:“别等了,马上大促,都要加班,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她代表小捷的意见。
徐正顿了一下,说:“麻烦转告,我会处理好一切,不用担心。”廖姐打了个OK的手势。咖啡厅,刘小捷等着,廖姐进门,小捷忙问怎么样。廖姐说走了。又说:“这么紧张干吗不自己去见。”
小捷说不能见。
“吵架了?常事。看来还在热恋期。”廖姐说。
“不是。”
“别谈太久,差不多就结婚,谈太久的,多半没有好结果。”廖姐传授经验,可惜忘了自己不过也是个失婚女子,“水清了没鱼,女人清了没男人,你记住,不聋不瞎,没法成家。”
廖姐的话,小捷听了也就笑笑。廖姐是理论派,纸上谈兵的多。两个女人又在咖啡厅坐了片刻。出于意料地,廖姐谈到要走的事。
“下个礼拜就不来了。”她看似轻松。
“去哪?”小捷问。
“还没想好,再看看。”官方回答。其实小捷隐约有点感觉,刚发了十三薪,也开始清工作。从别处听说老廖要去美团。反正都是在这几家电商跳来跳去。
“保持联系。”廖姐尽力洒脱。
“保持联系。”小捷微笑着。她知道,一旦走出这个大楼,基本不怎么会再联系。这是成年人的心照不宣。但依旧要好好告别。
人生,应该习惯聚散。
化疗四天,回家休息十六天,每个疗程间隔二十一天。陈卓就是以这样的节奏持续治疗。公司是管不着了,交给王术,佳佳也参与进去。每到回家休息的时候,陈卓就回自己家,和老爹陈天福住一起。他不敢去小敏那。他怕两个人的情绪都崩溃。天福已经能坐,但还不能走,医生说他有一侧身子受影响,保不齐将来走路一条腿不听使唤。语言功能有可能稍受影响。
李萍安排李兰和一个名护工——经常换,都嫌太累——照顾陈天福,陈卓回来便一并照料。王素敏偶尔来,陈卓来回医院,都是她陪着。
自小敏流产后,陈卓和刘小敏一直没见面。王素敏打算等到女儿出了月子,再陪她到陈家,看陈卓和天福。算着日子快到,这日,陈卓叫住素敏,说要跟她谈谈。
李兰和护工都走了。陈天福在里屋睡得沉。王素敏感觉有大事。陈卓很少这么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