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坐着。王素敏先找点别的话：“白细胞回上来没有？”陈卓点了一下头，没正面回答。又低头，踌躇了一会儿，才终于抬脸向素敏。
“妈，我考虑了很久，有个情况，想先跟你说说。”
王素敏忙道：“正病着，别想那么多，等身体好了再说。”
陈卓摆摆手道：“我的身体我知道……我这病……只能说说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能走到哪天……不知道……当然要乐观，但坏的情况也得考虑到……”说到这儿，陈卓咽了口唾沫。
素敏插话道：“孩子的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主要小敏年纪大，你又突然生病，她压力不小……”
“妈，不怪小敏。”
“当然当然。”
“我不能连累她。”陈卓嗫嚅。
“怎么说这个话？！”王素敏嗓音走形。
“我剩半条命……我爸这样……我们家的日子……难说。”陈卓恳切地说，“小敏不能跟着受苦……”
“别这么说，”素敏抹泪。她为女儿着想，想过让两个人分，她甚至跟小捷振振有词地讨论过，她觉得这话应该由陈卓提出来，如果他不说，她就引导、暗示，循循善诱……当然还没来得及实施。她所考虑的一切，都是从女儿的未来出发，免不了有些自私。用她的话说就是，如果放手，还可能活一个，不放，两个人都完蛋。可是，真等到这么脸对脸面对面，话从陈卓嘴里说出——最关键是那么迅捷——陈卓想得深，想得周全，跟她一样有一颗为小敏的心——王素敏立刻又于心不忍，这是个好人，好男人，有担当的好男人。“真有感情……就一起扛……”她受感动。
只能劝和不劝分。好人。漂亮话里有几分真心。
陈卓眼眶有点湿润，哽咽着：“妈……要不……我跟小敏……还是离了吧。”
素敏猛然抬头，连声道：“先不说这个，治病就治病，先不说这个。”
“这样对大家都好。”陈卓语气很重。
“我做不了主。”素敏揪心地说。
“孩子也没了……悄悄离了……小敏以后还能再找……”
“她是那样人吗？有福同享，有难就不同当？”
“我不想让她可怜我！”
“陈卓，你听我的，好好治病啊，你就听我的。”素敏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
“病肯定要好好治，”陈卓双目黯淡，“我不能绑着她。”见他态度坚决，素敏也不晓得怎么劝。
这一拨情动得太过剧烈。回家路上，王素敏坐在公交车上，窗户开小缝儿，冷风吹吹，她才逐渐恢复冷静。努力拆解陈卓的话。她觉得陈卓提离婚的动机很复杂。仅仅是为了不连累小敏？充分吗？离不离婚不过是个名分，离了就可以完全切断联系，感情说停就停吗？小敏没流产之前，陈卓没说离婚，这刚流产一个月，他就提了出来。
因此，关键点在孩子身上。如果小敏生下孩子，她就是陈家的人，陈卓不用担心小敏的忠诚度。但没有孩子就难说了。到这个时候，王素敏认为陈卓是在考虑后事。离了婚，陈卓如果去世，财产分配就没小敏什么事。不过王素敏从女儿方便的角度想，不离婚照顾老头和离婚自由自在之间，她宁愿女儿选择离婚。
这么一来一回想着。王素敏逐渐理解并赞同陈卓的提议。离婚。小敏获得一定补偿。两人在财产上没有纠纷。
将来假若陈卓先走一步，他可以事先安排好老爹的生活：或者让佳佳照顾爷爷，或者送去养老院。这样也避免将来佳佳和小敏的关系难处——要知道，佳佳背后还站着个李萍。
如此一想，选择离婚，实在是化繁为简，两全其美。王素敏突然又有些感动。她感谢陈卓这么明事理、顾大局，他对小敏是真爱，油尽灯枯前，不是死死抓住身边人一起熬，而是放爱人一条生路，成全幸福。小敏没看错人。
眼下唯一担心的是小敏不同意。王素敏知道大女儿的脾性，重感情、固执，现在陈卓有难，她绝不可能临阵脱逃一人独活。
但素敏明白，既然陈卓愿意主动开口先跟她沟通，就是希望她能做做小敏的工作。孩子都没了。是不是夫妻，又有什么关系呢？顶着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日子过得毫无质量，未来还可能有更多责任更多麻烦，这样的夫妻，不做也罢。
何况根本没几个人知道他们结婚。陈卓都愿意退一步，小敏为什么不能放自己一条出路呢。看着窗外琳琅夜景，王素敏思绪万千，她在想着怎么跟女儿开口。
徐正出差，跟小捷打了招呼，说是去海外。不排除是去跟蕾蕾商讨对策。“天崩地裂”后，两个人都有点回不过神来。徐正没细说后来的事，“屁股”怎么擦的，怎么安抚父母情绪的——小捷也不问，徒增痛苦。
单方面，小捷已经基本放弃和徐正的关系，只差没正式提分手。她心中还有一点渺渺的希望，连自己都不信。只能暂且搁置，静观其变。这事她一直没跟老妈和姐姐说。大促过后，难得休一天，老妈去姐姐那——小敏出月子，素敏要给她腾澡，按照老家的习惯，素敏去公园采了“咋杂树头”——各种树的嫩叶子，用水煮开，搬个小板凳，人坐在大脚盆里，一点一点往脚盆里注入热水，蒸汽上扬，人一边蒸一边洗，这样做可以防止月子里落病。
小捷一个人在家躺到中午，钱峰联系她。问她要不要去看猫。此前刘小捷跟他提过，想养只猫。
狗太麻烦。猫相对便利。能自己照顾自己。
这事小捷跟素敏也请示过。原本王素敏是不同意的，觉得猫掉毛，污染环境，可小捷情场职场双失意后，素敏开了口子。
钱峰开车来接她。小捷奇怪：“哪来的车。”钱峰笑说摇上号了，弄了个二手。小捷说早知道我那辆卖给你了，正想换。钱峰笑说不早说。
上车小捷肚子叫。钱峰意识到她没吃饭，又去找饭馆，两个人随便吃了碗米粉，小捷加个鸡排，再开车往沿海赛洛城区。刘小捷笑：“你还认识沿海赛洛城的人。”沿海是百子湾地区的小区。
钱峰说：“有个表妹在北京当演员，她的猫生了。”
“表妹？怎么没听你提过。”
“走得不算近。”
到地方，才知道表妹叫王曼玉，跟张曼玉差一个字，在赛洛城跟人合租，一套房住五六个人，男的女的都有。表妹的猫——英短下了五个仔，刚睁开眼。看那架势，表妹是做网红的。妆容能看出来，卧室里有摄像头，表妹说她也做直播。
“来北京多久了？”小捷跟曼玉聊。
“三个月。”
嚯。新鲜货色。
“好接活儿么。”
“不好接，不然也不做繁育。”
哦，要钱的。不过也能接受。
“就想当演员？”小捷问。
“想发财。”曼玉直言不讳。说得钱峰站在旁边都有点尴尬。显得他们家人特急功近利似的。
小捷一时不知如何继续问下去，只好蹲下来看猫。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一只毛色较纯的。钱峰过去跟曼玉一番耳语。又拿出手机鼓捣一番。便说可以抱走。
小捷把猫兜在大布包里，上了车才说：“该多少是多少啊，你别这样。”钱峰笑笑：“不用，都是亲戚。”
“花了多少钱你跟我直说。”
“没有，你别问了。”
小捷忽然：“她不是表妹。”
钱峰愣了一下，又笑说：“反正你就好好养猫。”
“多少钱，说。”
“就当我送你的行吗？”
“这事不能这么办！”小捷也有点着急。
“咱们是不是好朋友。”
“是，但这是两码事。”
“好朋友心情不好，我送她个猫怎么了。”钱峰直着脖子。
“谁心情不好。”小捷低落下来。
“对不起，我乱说话。”
“你知道了？”小捷试探地说。
“我妈告诉我的。”钱峰说，“阿正这人真混蛋。”
“他没错。”小捷将错就错。
“他怎么能跟别人结婚呢。”钱峰假作忿然。小捷明白，钱峰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应该光知道钱峰结婚，却不知道是假结婚，更不知道徐正妈把她堵在家里的事情。
当然不能告诉他。这是她和徐正一辈子的秘密。埋在爱情的荒冢里。
“不能怪他。”小捷说，“你也别怪他。”
“我没法跟这样的人做朋友。”钱峰表明立场。
小捷苦笑：“要怪只怪我没入他家人法眼。”
钱峰激动：“你怎么了，你形象好气质佳学历高上进独立自强不息人又单纯，哪里不优秀？”
小捷有些感动，虽然钱峰的夸赞她认为也都是实情，但嘴上还是客气着：“前头的我都不能承认，最后一条我承认。我这人，是比较单纯，认到什么就是什么。一根筋，不拐弯。因为这吃了不少亏，可就是不长记性。”小捷沉默了一会，突然问钱峰，“你之前因为什么离的？”
钱峰想了想：“志向不同。”
“你甩她？”
“她甩我。”钱峰直言，“她有鸿鹄志，我只想过平淡日子。”小捷叹息：“你也单纯。这年头，像我们这样外地，普通家庭，白手起家的，你不成功，就没有平淡日子。只能过艰难日子。”
钱峰笑：“现在领悟过来了。”
“想过回去找她吗？”小捷问。
“没有。”钱峰说，“不可能。任何事情都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过去了就过去了。”
小捷轻松一把：“我们倒有个相同志向。”
“什么意思？”
“我和我前夫也是因为志向不和离的。”小捷眼望前方。
出了月子刘小敏忽然想吃蒜苗烧咸肉。王素敏忙活一上午，满足女儿的愿望，这兵荒马乱的冬天，还能有口舌之欲，活着似乎还有点趣味。素敏从锅里夹一块咸肉，放在小碗里，递给站在她身后的刘小敏：“尝尝咸不咸。”
小敏尝了尝，说正好。
王素敏念叨：“本来想给陈卓留一份，但估计他不能吃，吃咸的更不行。他现在是门都不能出，天冷，不能感冒。”小敏道：“下一期我陪他去。”
素敏道：“我去吧。你该恢复恢复，该上班上班。”手上起锅，继续说，“他这病，难说。都得有点心理准备。”
老妈说的是实话。小敏做了那么久医生，本应习惯生老病死，但真临到自己身边人，她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对坏消息本能地逃避。
“那也得治。”小敏轻声说。
“没说不治，”王素敏解释，“所以我说陈卓这孩子难得，清醒。其实好多事情你不想，他都帮你想在头里。”
“想什么？”小敏问。
锅铲停。王素敏伸手去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歪着头问女儿：“都这样了，能什么都不想？什么叫未雨绸缪？”
刘小敏沉默，努力维持处变不惊的样子。“想又能怎么样？”她终于说。
“不是能怎么样不能怎么样，事实摆在眼前，不管发生什么将来日子还得过。走的人走，活着的人还得活着。这也是一个负责任的态度。就好比我吧，我是妈，如果我知道我可能要走，那我肯定要对你和小捷有交代，甚至我对家骏，也得有交代。以后的日子以后的格局，我得为你们考虑，这才是真对你们好。”
“妈你想说什么。意思是他也真对我好。”小敏没提陈卓名字。素敏知道她指的谁。王素敏把菜端到小客厅饭桌上，又去端汤。
小敏盛饭。缓冲一下。等都坐好，王素敏把蒜苗和咸肉夹到女儿碗里，这才说：“他是为你好，是真对你好，你不愿意不想考虑的他都为你考虑了。他怕你不理解，所以先跟我通了个气。”
“我不会同意的。”小敏已经猜到几分，凝住神。
“你知道他说什么你就不同意。”王素敏瘪了一下嘴，不满意的样子，“说实话，你跟他结婚，多半是因为突然有了孩子，现在孩子掉了，他也遇到状况，原来结婚的基础没有了。他为了彼此方便，提出离婚，老实说，这种做法挺男人的。你们结婚本来就是清清爽爽，谁也没占谁的，房子是各自的，都有工作，现在日子过不下去，分割清楚也是应该的。”
“我不离。”小敏坚决。
王素敏略激动：“人家根本就不指望你！”停一下，又说，“日子还长，你得活，好好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