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放下筷子,饭没法儿吃了。
王素敏继续说:“他爸现在那个样子,你能保证给他养老送终吗?陈卓走到哪一天不好说,万一比他爸先走,老头谁照顾。你能照顾吗?就算你有心照顾,有这个时间、精力、体力吗?不是一个小事情。还有佳佳,还有李萍,你要还是她后妈,跟她怎么处?光一个照顾老头的问题都能翻脸。陈卓是为你着想,离了干脆,他也好安排。是送养老院还是请人,该怎么弄怎么弄。他做儿子的,照顾老头应当应分。离了并不是说就让你离开他,照样可以支持、料理,共同进退,有什么关系呢。就是一张纸。能离。感情不是说断就断,也没人让你们断。陈卓到底是做过管理,在外头混过世的人。他既然这么提,肯定深思熟虑。不然不会说。跟我说不就等于跟你说吗?缘分这个东西,不能强求的。”
一说就说到底。都掏心窝子。素敏不会害她。
刘小敏心里虽然一百个不情愿,嘴上却说不出什么。不得不说,老妈说得在理。陈卓的安排是时事而逼。
造化弄人。
从前跟陈卓谈的时候,彼此都没想过要结婚。后来结了婚,就没想过要离。只是路弯弯扭扭,走着走着,竟然又走到离婚……刘小敏的心在滴血。但现实必须面对,她是医生,她也问过主治医师,陈卓的病,康复的几率不是没有,但很低,医生也提醒过时间不多的话。现在只能祈祷奇迹。
那天素敏回来,小敏也听她提到陈卓要转手公司的事。公司,老爸,女儿,自己,陈卓现在仿佛陷在泥淖,他不愿意刘小敏跟他趟这个浑水,不愿她将来陷入道德困境,于是想送她先上岸。
两个总得活一个。
离婚是最好的办法。事务上切割。情感上依旧相伴——如果小敏愿意的话。
面对一桌佳肴,王素敏和刘小敏都不说话。道理说顺了,但这对于小敏来说,却是个艰难的抉择。她不想离婚。情感上接受不了。当着妈妈的面,她不能痛快地哭,只能咬住牙根,硬挺。
素敏又道:“好孩子,你对他们老陈家,可以了。别说二婚的,就是原配的,又有几个能做到这样。不是你不孝顺,不愿意孝敬老人,料理孩子,实在半路接手,生分,现培养感情也来不及。你就是做再多,人也不会说你半个好。无底洞!亏得陈卓明白,为你想一步,就算是相处一场的情分。唉,躲灾的遇上避难的,都是一号命!”
“妈——”小敏哀哀地叫了一声。
李兰顾了天福和陈卓一阵子,大概摸清人物关系,李萍问她在那做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来。李兰如实相告,说还是一个老太太来得勤。
李萍问:“没有中年妇女?跟我差不多的?”又改口,“比我看上去老一点,大肚子的。”
李萍始终认为小敏比她老相。
李兰说没有。想了想又说:“我听先生和老太太提到,有人孩子没了。”
李萍打了个激灵,忙问:“具体怎么说的?”李兰捏着嗓子,努力靠近王素敏的声调:“孩子没了就没了,说明没有缘分,你可得保重身体。”
李萍脑袋胀嘣嘣的。
刘小敏流产了?难以置信。眼看就要生,怎么说没就没。也是,高龄产妇,又碰上一堆事,估计早都不容乐观,死吊着。八成是没了。李萍阴着脸,说不上是同情还是高兴。按理说她应该高兴。她求子不得,小敏却意外怀胎,她嫉妒她。如今孩子流了,按照李萍一贯的性子,她应该幸灾乐祸。可实际情况却是,她高兴不起来。小敏流产,必然对陈卓是重大打击——对病情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李萍打电话给佳佳。佳佳在开会。陈卓手术前就安排王术跟人接触,准备把公司卖掉,现在有了眉目。这次会谈,家骏也在。他还是公司的顾问。
佳佳见老妈来电,从会议室走出,到茶水间接。“有空去看看你爸。”李萍这么开头。佳佳说你早晨不是说过了吗?李萍又小声说:“刘小敏流产了?这事你听说没有?”佳佳没工夫听这些,不耐烦地:“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李萍呵斥:“怎么跟你没关系!你现在是你爸唯一的女儿。”
佳佳问:“然后呢。打电话就为了跟我说这个?我很忙的。”
“你让我跟谁聊?”
“好好好,我亲妈,晚上回去仔细分析,开会,再说。”佳佳挂了电话。
李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无数个念头盘旋。刚才对陈卓和小敏的同情,已经冷却。孩子流了,她不得不重新客观审视眼下局面。陈卓的病情不容乐观。如果有个万一,身后财产怎么分,是重大问题。
如果孩子生出来,陈卓铁定会向刘小敏那边倾斜,毕竟是两个亲生骨肉,但现在局面突转,佳佳这边占大头。她无论如何得为佳佳争取。不能让刘小敏釜底抽薪,把陈卓半辈子努力的成果给抄了去。
她打算找机会再找陈卓聊聊。
农历年逼近。金波已经抢了车票,打算跟儿子一起回去。忙了一年,也赚了点钱,该返乡跟老娘有所交代。他是奔着出人头地来的。现在果然当了副总。虽然过程不足为外人道,但结果已经够他春节在亲友面前炫耀。金波觉得有必要在回乡之前看看小敏。不知道倒罢,既然已经知道,没必要装傻。流产是大事。
他把想法跟儿子家骏说。家骏劝阻:“爸,别惹事,这时候去,妈肯定觉得你看笑话,怪我传话。”
金波横眉:“怎么叫看笑话,完完全全发自肺腑。我装作意外,不小心上门不就得了。”
“知道你关心。但这种事不希望别人关心。”
“那装不知道?不是你爸的作风。”
“装不知道就是尊重。”家骏好言相劝。
“不成,你给个主意,你妈的心思你了解。”
“不去。”
“那不行。”金波铁了心。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家骏忽然反应过来。
“没想法。”金波立刻答。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调整语气道,“你小子!有想法怎么着,不行吗?我跟你妈是有感情基础的。不然怎么有你。”
“那点基础早震没了。”
“儿子,你帮帮爸爸,现在时机大好。”
“时什么机?大什么好?”
金波忽然小声:“你那个继父,得癌症了……”
“胡说!”家骏震惊。不信。
“我听公司辞职的人说的。消息确切。”
家骏久久回不过神来。仔细想,陈卓前一阵表现是有点奇怪。他忘不了陈卓在海南的忧郁神情。
金波继续说:“他要一命呜呼。你妈怎么办,不得有人照顾?”
家骏讨厌爸爸这样,小气,猥琐:“他呜呼不呜呼,你都没戏。我照顾!”
“臭小子!”金波骂。
“他呜呼你这副总也嗝屁!”家骏愤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金波气得伸手打儿子,家骏一躲,手打在茶几角上,金波疼得哇哇叫。
陈卓的病情老妈肯定知道得最清楚,可家骏不愿跟小敏张口。老妈心情不佳,不提为宜。问外婆呢。他又怕事情复杂化。考虑再三,家骏决定找佳佳打听情况。公司进入解散流程,确切地说是售卖、拆分,公司主体打包出卖,王术和佳佳各成立一间工作室挂靠在新公司名下,王术主做运营,佳佳开发内容,眼下手底下签了三四个相当于艺人的博主。相当于做他们的经纪人。
家骏去找佳佳的时候,陈佳佳正在监督“员工”录视频。家骏怕打扰她,一直站在落地玻璃窗外,等了一个小时,正打算离开时,陈佳佳走出来。
“你忙你的。”家骏讪讪地说。
“没事,你说。”工作状态中的佳佳很干练。
“没什么事。”家骏不晓得如何开口。
“说,别磨磨唧唧。”
“你爸他……”
“生病了。”佳佳立刻说。
家骏佩服她的坚强洒脱。“在治,正化疗。”佳佳又说,“你妈没告诉你?”
家骏不能说是他爸告诉他的。
“我想去看看他。”
“去啊,知道地址吗?发你。”
“可是……”
“要我陪你?”
“不是。”家骏连忙否认,怕她误会,“不知道会不会太打扰。”他怕陈卓不肯见人。
“他挺乐观。”佳佳说。
打心底里,陈卓是家骏来北京后最佩服的人。从对待结婚的态度,到创业,到现在解散公司,面对病魔,自始至终,他都展现了一个男人应该有的担当。也正因为这份尊重,所以家骏才想把对陈卓的伤害降到最小。生病的人是敏感的。但跟佳佳聊过之后,家骏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看看他。拎着水果,还有罐头,金家骏站在陈卓家门口。是李兰开的门。客厅,她和另一名护工正扶着陈天福做康复训练。半边身子不能动,走路腿一撇一撇。
家骏站在玄关处,问要不要换鞋。李兰说不用。陈卓从里头出来。看到家骏,连忙说请进。生病的人,喜欢看到一些新鲜面孔。家骏放下水果,跟陈卓走到书房。沿南墙摆着两张单人沙发,中间隔着茶几,两个人拘拘束束坐下。陈卓喊李兰泡茶。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陈卓只好问他在学校怎么样。家骏简单答了。陈卓又问小敏的情况。家骏说恢复得还不错,过几天应该能来看你。陈卓陡然紧张,但又不能让家骏看出来。
还是家骏率先打破僵局。“是从去海南开始吗?”他问。是指发现病情。
陈卓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家骏问这个。
“差不多。”
“怎么不说。”
“说什么?”陈卓苦笑。
“我们是好朋友。”家骏郑重地说。
陈卓眼眶要红了:“倒是……”
“如果有我能帮忙的,一定告诉我。”家骏恳切。
陈卓久久无言。有这句话,就不枉他们父子一场。
“你妈让你来的?”陈卓调转话题。他以为家骏是小敏和素敏派来打前站的。
“她不知道。跟她没关系,我代表我个人。”
陈卓被逗乐了:“代表个人好,我们之间一直都是个人对个人,一对一。”
“会好的,很快。”
“托你吉言。”陈卓满面笑容。
“当然,我有直觉。”家骏说。
两个人又没话说了。空气干了一会儿,幸亏李兰来奉茶,两个男人又开始谈专业问题。聊到天快黑,家骏才道别。李兰也要回去,两个人一同出门。陈卓送家骏到门口,不能再往外走。天凉,他一点寒不能受。家骏一劲劝陈卓别送。门槛前,陈卓站在那,不能再多走一步,仿佛被魔法封印了一般。家骏不肯离去,李兰站在楼梯口等他。站了一会儿,家骏让李兰先下去。李兰才意识到他们还有话要说,连忙告辞。
“走了。”家骏有点感伤。
“去吧。”
家骏转过身。依依不舍。
“又不是不见了。”陈卓察觉到孩子的伤感。
“其实……”家骏欲言又止。他来之前就想说这句话。可几次想开口,又觉得时间地点不对。现在好了,一切都对了。陈卓微笑着,因为瘦,显得格外慈祥。他老多了。
“其实我……”家骏深呼吸。
“知道知道。”陈卓拍拍他肩。
“其实我一直把你当……父亲一样。”终于说出口。家骏吐气,如释重负。
这歪歪扭扭的句子。听上去似乎都有些不通顺。陈卓眼眶却再度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