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快速打面疙瘩,跟着就往沸水里下。金波站在王素敏身后看着,笑说:“妈的手艺还是那么好。”金波来看小敏,出于礼貌,素敏留他吃晚饭。怕不够吃,下点面疙瘩,管饱。刚才跟小敏聊天,金波一会一个“雷”,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问。王素敏听着心惊,怕小敏心炸。趁着做饭,她跟前女婿交代交代:“前一阵也说找你和家骏过来吃饭,可你看看,都是事。”金波不懂她意思,接话道:“妈,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王素敏转脸道:“女人的事只能女人自己处理,你想帮忙倒有一个,把家骏顾好。这头顾不上。不过家骏大了,又是懂事孩子,不用怎么操。”王素敏又问金波过年回去不回去。金波说回去,家骏也回去。
素敏道:“代问你妈好。”
金波说:“您不回?”
素敏用铁勺在锅里搅:“怎么回?女儿都在这,老家没人。”
金波说:“妈,你说我哪里不好?”
这话问得突兀。
素敏斜着眼看金波:“什么意思?”
金波拖着调子:“妈——小敏被折磨成这样,你还让她跟那男人过?”
素敏盛疙瘩汤:“不该管的别管。”
金波继续说:“我以前是犯过错误,可劳改犯还有出狱的时候,就永世不能翻案了?”
王素敏听着别扭,心想怎么会有如此不知趣之人,当年小敏跟他结婚,算是“高攀”,可如今他想复婚,根本痴心妄想。小敏奋斗十几年,有稳定工作,有房子,在北京好不容易站住脚,就为了吃他这口回头草?就算小敏跟陈卓离婚,也不可能让金波接盘。坐收渔利。不用说,这小子定是见小敏流产、陈卓生病,才觉得有机可乘。想到这儿,素敏随即对金波道:“陈卓那公司,听说要黄。”
金波不知是套儿,顺着说:“长不了。”
“你副总也做不了多久。”
金波才反应过来,但不得不充大:“谁稀罕。”
素敏换个方向:“按说这一阵你在北京也长了不少见识,人也大气了,喏,瘦了不少。”她用勺子把儿点一下金波肚子。
“脱胎换骨。”金波自鸣得意。
王素敏笑道:“我要是你,就趁着过年回家,出口转内销。”金波不解:“怎么个转法?”素敏这才说:“你是男的,难不成一直单着?以后家骏结婚,你要跟儿子媳妇一起过?能过到一块儿?还是老老实实找个女人是正经。以你现在的情况,回厂区找个女人还不手拿把掐。”
“瞧不上。”金波不上道。
王素敏点明了:“就别想小敏了,不现实。”
“妈,你帮帮我。”
王素敏索性切断后路:“这事你趁早别提,小敏现在什么状态?你有这心思,以后这门你都进不来!不单小敏,小捷也得恨你!”她自己也恨,但不说。
金波不解:“小妹恨我干吗?”
素敏道:“她跟她姐一条心。你摸摸良心,小捷小敏对你怎么样?”
“不错。”
“你跟小敏离婚这么多年,照别人,离婚了不能说仇人也绝对不是朋友。像你这样,已经难得的难得,我要是你,趁早乖乖别出圈,就怕到时候现在这关系都没了。”
素敏说到点子上。金波心有戚戚,不敢造次。原本,出门在外,尤其到大城市,能指望的老关系无非这些。前夫前妻,前任丈母娘前小姨子,总比陌生人强。关键时刻,她们还愿意伸把手。一旦破坏,估计在北京难混。可回老家又做什么呢。这么一想,他便不再提再婚的事。
三个人对坐吃饭,只是闲闲聊些关键紧要的话题。素敏给金波温了点黄酒。金波喝了压不住豪气,拍胸脯对小敏保证:“敏子,以后我就是你哥!谁要欺负你,你找我,别的本事没有,我这身板往那一站,还能镇住几个人!”什么年代了,打打杀杀,可笑。刘小敏本来对金波来有些反感。但见他知进退,摆正自己位置,现在又古古怪怪豪情一番,便让一步。“有困难肯定找你。”小敏说。
金波顺着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在厂里,那个李其芳男人找你麻烦,就是我去一站,立马滚蛋。”
好汉不提当年勇。说得有点多了。小敏并没有心情追忆过去,眉头微蹙。素敏用胳膊肘拐了金波一下。这男人连忙住嘴。刘小敏幽幽地说:“我吃饱了。”跟,起身往屋里去。
素敏叹气,小声对金波:“话多!”
廖姐走后,任务量都压在小捷身上。年前大促,她忙得四脚朝天,上厕所都是小跑的。一忙起来,刘小捷似乎就能忘了和徐正的烦心事。三不五时,徐正会给她来个电话,说过年回来,到时候再一起想办法。小捷却有点不耐烦。原本是自卑,现在成自傲。自从跟徐正在一起,永远在想办法,永远在低三下四。真的有必要吗?别说一个人能过。就是不能过,他徐家又是多大的豪门,值得这样挑人。钱峰倒来看过她几次。多半是慰问猫。他们给猫取了个名字叫:霹雳。小捷喜欢这种状态,风风火火,轰轰烈烈。
小捷感觉自己的生活陷入僵局,需要破一破。充值组连续加班,活儿都堆在刘小捷这,一个人干三个人的量。小捷找领导协调。领导的意思是:再顶一顶,春节给你多放几天。可小捷要的不是放假,是公平,一整天,组里新来的几个小姑娘坐在那聊天,屁事不干,也没人找她们,凭什么就都她刘小捷干活。
趁着午休,小捷再次找到小领导。直言:“张帆和李孝柯,光聊天,不干活。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小领导比小捷大两岁,男的,已婚,此前跟错了人,所以一直没升上去,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有老婆有孩子,只能在凑合挵着。手下人十个走了八个,新来的滑头,年纪不大,却都是职场老油子。最擅长出工不出力。
小领导好言:“都有活儿干,都在忙。”
小捷道:“聊了一上午。领导,我得减活,拿一个人的工资干三个人的活儿,我累死。”
小领导怪腔怪调:“这不正说明你不可或缺吗?”
小捷沉着脸。
小领导继续:“不是不给你减,那也得招人进来才能减啊,先顶一顶。”连哄带骗,刘小捷被挡回去。一下午,小捷忙得鸡飞狗跳。张帆和李孝柯依旧聊得热火朝天,小捷气得没办法,只好给她们录音。
第二天,照旧去找小领导。领导也毛了:“你有这时间,多少活都干了。”小捷打开手机录音,放了一段,张帆和李孝柯在聊八卦:“我没说错吧。这事你要不处理,我直接发到老板邮箱去。”
小领导大惊失色:“别!不要冲动!”他当然明白,录音发过去,不但张帆、李孝柯会被裁,他工作也得丢。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呢!心一横,“减,给你调个人用。”小领导不得不协调。人善人欺,马善人骑,刘小捷终于明白,过去的她太老实。人在江湖,想要赢得胜利,偶尔用点非正常手段也无伤大雅。
等都安排好,小领导对小捷苦口婆心:“凡事不要走极端,有什么好商量,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想想别人的难处。”
懦弱的中年男人。话没听完,刘小捷又回去办公了。她明白这地方不能长待,只是再找到下一艘船之前,她不能再像离开出版社那么鲁莽。
陈卓又住院了,刘小敏陪着。头一天,她要陪床。王素敏为女儿身体考虑,建议请护工。但小敏坚持亲力亲为。王素敏意识到女儿可能有话跟陈卓说,不深劝,只是把吃用的东西准备好。有日子没往通州去,素敏回去看看小捷。到家开门,一股猫屎味。王素敏差点没呕出来。
霹雳没少闹腾。晚上小捷回来,素敏不高兴,说:“你要不在家,猫关笼子里。”
小捷卸妆,不以为意:“那多不自由。”王素敏说:“它自由了,这家还能住吗?”
小捷心情不佳:“不跟你吵,养也是你同意的。”
王素敏说:“我同意的你听,我不同意的,也没见你不做。我不同意你在床上吃东西,我不同意你涂指甲油,我不同意你来北京,我不同意你辞职,我不同意你去大兴上班,我不同意你找没结婚的,我不同意你整天加班不顾家,你听了吗?”
小捷一气之下摔抱枕:“行,听你的,反正我跟徐正也完蛋,这工作也干不了多久,你满意了!”
王素敏目瞪口呆。消息来得太过密集。她连忙追问怎么回事。刘小捷只好把前段时间她和徐正的遭遇告诉老妈,包括徐正妈来北京“捉奸”。不过,小捷没说徐正假结婚的事,她知道徐正毕竟有“合约”在身,不好乱说,只是,徐家对她的强烈不满,小捷向王素敏表达清楚了。王素敏怒火中烧,乜斜眼:“我女儿就这么孬?不干了!他们家我又不是没打听过,他妈以前就是袜厂的,他爸也就那德性!穷家破业还嫌我女儿!也配!他们要娶,我还不准嫁呢!”素敏嚷得满脸通红,像煮熟了螃蟹。
小捷本来激动,可眼见老妈比她还激动,不得不搂住火,转而去安慰老妈,细声道:“其实都过去了,本来不想跟你说的,刚开始我也激动,但缓了一阵,我接受现实,感情就这样,明年再说,至于工作,天天这么去大兴也不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