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陪床三晚,刘小敏陪伴陈卓一起扛过最艰难的时刻。化疗,陈卓头发掉光,反应有时强烈,有时又似乎没有反应,但始终很虚弱。瘦得快脱相。但有希望。有希望。有希望。小敏给陈卓鼓劲,给自己鼓劲。
在小敏面前,陈卓始终戴着顶帽子,橙色的,显得有点生命活力。刘小敏在医院系统干这么多年,好歹有些老关系,她托人给陈卓弄了个单人病房。等到化疗开始后第二天才搬进去。陈卓一直不肯搬,说大病房也没什么问题,其实他更担心独自面对小敏,大病房,人来人往,有那么多病友在,说话不方便。
到了单人病房,他则必须面对小敏的关心——他怕这个——而且孩子的事两人都没提。毫无疑问,这对陈卓来说是除了生病之外第二重大的打击。刘小敏相当于经历了生死。只是,该面对的还得面对。尤其是跟王素敏聊了之后,陈卓想得到总会跟小敏面对面再聊一次。
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不能等。化疗结果未明,生死未卜。怎奈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陈卓明显感觉在走下坡路,生命能量好像流沙一般,时时刻刻在从他身体中流逝,时间不多了。他得放小敏自由。只不过,这场谈话注定锥心刺骨。劝人离婚,跟劝人辞职一样。补偿上,陈卓已经想好。就怕小敏不肯放手。要跟他共进退。
她就是傻。跟一个将死之人共进退有什么意义。
小敏忙着加床。都铺好弄好。她扶陈卓上床休息。医生来查房,问了问陈卓的情况,包括身体适应情况,白细胞恢复情况,饮食情况等等。小敏说陈卓饮食不太好,医生给加了人参皂苷。尔后,小敏又跟医生出去聊了聊,好一会才进来。
陈卓问:“没事吧。”
“没事。”
“聊那么久。”
“说说治疗的事。”小敏脸上看不出情绪。
陈卓没再问。小敏停一下,又说:“你这病问题不大,等疗程结束,再用中医调。观察就行。”
陈卓苦笑。小敏说:“不要丧失信心,能治好,我干医生这么多年什么病没见过,你这都不算大病。”她给陈卓鼓劲。可小敏越这么说,陈卓越觉得问题严重。
“我有信心。”
“哪不舒服叫我。”刘小敏坐在小床上,比陈卓低一点。陈卓有点不自在。他想跟小敏说说孩子的事。孩子就这么没了。他这个做男人的,总不能不提。只是要说,又不知道从哪里破题。再加上身体太过虚弱,一会,陈卓便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小敏在旁边剥桂圆。陈卓吃了几个。小敏又给他倒灵芝水。两个人那么坐着,陈卓想了个办法往下聊。
“旁边病房那女的,得白血病的,孩子居然也生下来了。”陈卓先从别人那说起。小敏没抬头,还是剥桂圆,剥好了一把,说:“干吃腻,还是煮水回头,好吸收。”陈卓见小敏不接他话茬,有些尴尬。没再往下说。等把桂圆壳子都打扫好,刘小敏重新坐回小床,才说:“是,年轻就是资本,身体底子好,不像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带点自责似的。
“不是那意思,”陈卓连忙解释,“都是天意,人好好的就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陈卓顺着往下说,但一转念又感觉话说得太不切实际。
理想是:有山有柴。
现实是:就算有山,也没柴。
小敏估计不会再生,他随时可能为人生划句号。
两个人又沉默一会。房间里静得可怕。是直面惨淡人生的时刻。
小敏突然轻声说:“你放心,爸我来照顾。我顾他到老死。”嗓音微微颤抖。来之前,刘小敏就考虑清楚,不离婚,该怎么怎么,就算将来陈卓先走一步,她该是儿媳妇就是儿媳妇,陈天福她来照顾,无怨无悔。现在撤退算什么,好的时候能在一起,坏的时候就不行了?她想不通,她不允许自己做这样的人。命运的机会主义者,懦夫。
陈卓有些感动。只是他在进这个屋子之前也想好了。跟他对王素敏说的一样。他得跟小敏离婚。不过离婚不代表分手。只是法律关系上的切割。虽然离婚,他会分给小敏她该得的,至于他爸陈天福,他想万一自己有什么不测,老头将来在养老院颐养天年。佳佳偶尔去看看就行。至于他跟小敏能走到哪一天,不知道,老天自有安排,过一天是一天。他当然想到刘小敏不会同意,但他觉得自己能说服她。用理性,用感情。体面地退场,也是一种能力。
因此,当小敏率先提出来,陈卓便笑着应对,说:“我还以为你都明白呢。”
“我哪里做得不好?”小敏问。
“就是因为你太好,你太懂事太体贴太能干,我才不能把你拖进这个麻烦里。”
“我不认为是麻烦。人不就是这样么,老天给你什么你都得扛着。”
“我一个人扛。”陈卓说。
“有孩子没孩子大不一样。”刘小敏哼了一声。
“我也想要孩子……”
“有孩子是自己人,没孩子就往外推。”
“你曲解我意思。”
“你就想把我甩掉。”小敏开始激动。
陈卓眼眶微湿:“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有什么资格把你甩掉……我恨不得跪下来求你不要离开我……有多少时间就陪我多少时间……”陈卓斜着身子抱小敏,“不要为这个吵行吗?也许我的时间不多了,可是你还有大把未来……我不要你陷在我的阴影里……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有自由。”停一下,继续,“我跟妈也解释了,离婚,该分的会分好,我们还是男女朋友,跟最开始一样,我还是需要你……当然,如果你不再希望在我身边,我不会乞求,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需要你,你是我的精神支柱……时间不多了,我得好好利用。”
全非肺腑之言。赤胆真心。小敏泣不成声,想反驳,却始终找不到有力论据。一个男人做到这样你还能要求他什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陈卓不在了,她和佳佳、李萍的关系肯定立刻降到冰点。还有陈天福,一个风烛残年脾气古怪的老人,连小敏妈都觉得他是个麻烦角色。
“不急,”小敏说,“你病就快好了。”她给陈卓打气,也给自己打气。
陈卓苦楚地:“希望能好……我比谁都想活……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顿一下,接着说,“等公司钱到位,包括房子我算了算,四等分,你拿四分之一。佳佳四分之一,老爹四分之一。你的先给你。”
小敏坚决地:“我不要。”
“别傻了。”
小敏哭出声:“我要你活着……”非理性的呼唤。动了真情。
“你跟我一场……又遭了罪……你不要……我心里难受。”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字字千金。
小敏低头不语。
四个四分之一。三个让出去。陈卓留那四分之一,一是给自己治病,剩余的,他打算贴给李萍。天福生病李萍没少花钱,他寄希望李萍看在佳佳的情分上,多照顾他老爹。再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给李萍那份,将来还是佳佳的。他希望那笔钱将来做佳佳的嫁妆。只是,当着小敏的面,陈卓不能把这些都说出来。他只能说,剩下四分之一留着治病,差不多。
刘小敏不再深劝。既然陈卓主意已定,坚若磐石——一个垂死之人的信念,谁也无法扭转——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妥协。只是如果外人有误会,指着她脊梁骨骂,说她是嫌贫爱富的女人,那她刘小敏也只能背着黑锅。
“我成坏女人了。”小敏苦笑。
“离了别人也不知道。”陈卓解释。结婚的时候算半隐婚,对外没交代,没请酒,只有家里人知道,如今离婚,又是隐离。小敏多少有点可怜自己和陈卓。爱恋一场,弄得像地下党,轰轰烈烈都没人知道。
“我还得求你呢。”陈卓又说。
“求我什么。”
“求你继续做我……”
“还有心情说这个。”刘小敏假装要拧陈卓耳朵,却又舍不得下手。打打闹闹中,一时两个人似乎能暂时忘记病痛、苦恼,忘记人生的委屈与不甘。小房间里气氛和融了些。陈卓倒在小敏怀里,过去,她偶尔会这样帮他摘白头发。现在不必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个遥远的梦。
“下辈子我们应该早点遇到。”陈卓目光浅浅淡淡。
“这辈子还没过完呢。”小敏说。
“先跟你预约,下辈子,下下辈子……”陈卓用轻松冲淡伤感。
“人只有一辈子。”刘小敏点破梦幻。
陈卓叹气:“只有一辈子……我这辈子干吗了?”
小敏摇摇头,眉毛深锁:“我这辈子又干吗了?”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陈卓又问。
“为你自己。”
“我什么时候只为过自己。”
“有过一次。”
“什么时候?”
“我们决定在一起的时候,是为自己。”小敏说。
陈卓笑笑:“刚开始是,后来慢慢又不是了。”
停了一会儿。小敏聊回现实话题:“照顾爸的护工是李萍请的?”
“她那刚好有,就过来帮忙。”陈卓不遮掩。
“其实她人不坏,就是好强。”小敏说。
陈卓自嘲:“是人都好强,但得有个度,别到最后,心强命不强,跟我似的。”
刘小敏拦他话:“别什么都想往自己身上想,意念也是治疗。你现在就多想,我能好我能好我能好。”又说,“等病情再稳定点,我给你扎针。”
都交代好。两个人坐着,相对无言。一切又都在不言中。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匍匐在小敏脚边。床头一束香水百合,悄然释放着香味。
一切都那么宁静、圣洁。天荒地老似的。
陈卓突然说:“刘小敏。”他叫她大名。
“嗯?”小敏抬头看他。他眼神藏了一个世纪般深邃。
“其实我……”欲言又止。
小敏不说话,等他下文。
“我……”还有点结巴。
小敏微微动了动脖子,还是等。
“我挺爱你的……”终于说出口。
眼泪冲出眼眶。刘小敏的心先是甜,又是苦,然后立刻被生活的五味填满。她真心祈祷上天给陈卓一条生路,哪怕要分走她的寿命,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