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激动。”飘窗改的小书房。陈卓和李萍面对面坐着。陈卓为老爸的失态解释。
“可以理解。”李萍说。
“老洪现在怎么样?”陈卓忽然问。李萍有点措手不及。她没想到病中的陈卓还关心老洪。八成是听到什么。或许是佳佳说的。或许从外面听说。老洪进去不是秘密。好多朋友都知道,并且对李萍敬而远之。
若在过去,李萍撒个谎搪塞过去,但面对如今的陈卓,她不打算撒谎:“进去了。杭州的金融案子。出来还得一段时间。”
李萍的坦诚令陈卓意外。他哦了一声,没往下问。李萍继续说:“我跟他离了。”
陈卓又哦一声。声调明显提高。算是态度。
“不是因为他进去。”李萍解释。
陈卓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李萍没再往下说。洪卫在外面弄了个私生子,毕竟不光彩,李萍不想跟陈卓透露。
至少不想当面亲口说。
陈卓也怕尴尬,换安全话题:“谢谢你关照爸。”
李萍道:“本来不该我关照的,我跟你们陈家,按说早都是小秃子跟着月亮走,谁也没沾谁的光。只是一来是佳佳开口求我。二来,虽然不是陈家人,但跟爸过去处得不错,就当是朋友,也该伸把手。按理说,这些不用说都该刘小敏做的。”
“我跟她也离了。”陈卓平静地说。
李萍开诚布公,他同样知无不言。人到这时候,不再想着遮掩。
李萍惊,脱口而出:“就因为孩子?!”她下意识站到小敏一边。都是女人。知道女人的苦。但转念又觉得是小敏抛弃陈卓。该死!
陈卓讶然:“你知道孩子的事?”
“听到一点。”
“跟孩子没关系。”陈卓怅然。又改口,“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
“现在人怎么都这样,太现实,你刚倒下,她妈的立马闪人?是人吗?”李萍气得鼻孔都喷火。
“不不……我提的。”
“你提的?”
“对大家都好。”陈卓说,“不能耽误人家。”
“她也同意?”
“不是夫妻,还是朋友。”
“你心真善。”李萍撇嘴。
“你也是好人。”陈卓回赠。
“离了好!干脆,俐亮!这种人,留在身边也是个炸弹。”李萍坚持认为小敏有问题,是坏女人。
“别这么说。”陈卓反过来要劝她,“我这能到哪天不知道。好多事情得想清楚、办明白。今天你来,正好有事跟你交代交代。”说着,似乎有点伤感,陈卓端起杯子喝了点水,继续说,“你办事我放心,万一真到那天,这些家产,分三份,一份给爸,治病,请人养老,能不去养老院尽量不去。爸最反对去养老院。真到动不了那天,才去;一份给佳佳。通州的房子会卖掉折钱。这一套留给佳佳。哪怕以后嫁人了,也得有个窝。还有一份你拿着,算是帮佳佳保管。她小,怕她乱花。你是她亲妈,总会对她好。所有这些,你监督,你执行。”
眼眶含泪。李萍没想到陈卓忽然跟她讲这些。生老病死,最后一关逼到眼前,怎么听怎么觉得陈卓在交代后事。李萍的心像卷在巨大的漩涡里,她哽咽着:“好端端说这些干吗……人都好好的……乱扯……呸呸。”唾沫星子喷出来。当是泪。
陈卓动情地:“还有……以前做了对不住你的……我想说声对不起……以前不够上进、不够优秀……其实我也要强……分开之后……我一直努力……努力证明自己……可惜以后可能没机会……”
李萍泪崩:“不,不是这样。有机会,你很好,真的,你很优秀……”即便过去在一起时,李萍才从未这样在陈卓面前哭过。
陈卓声音沙哑:“其实这样的方式结束挺好的。至少还有时间安排,告别。总比突然一下就过去强。”
李萍捂着嘴,让他不要再说。
陈卓笑着哭出来。李萍情不自禁探着身子。两个人抱在一起,泪流不止。
为生命哀哭。
“夫人。”李兰推门进来。见此场景,吓一跳,连忙退出去。可看到就看到。李萍这才感觉到失态,连忙收拾情绪,问李兰怎么了。李兰说托儿所打电话来,孩子闹得厉害,管不住,她得去看看。
“去吧。”李萍努力克制情绪。
“什么孩子?”李兰走了陈卓才问。
一番痛哭后,李萍似乎也放开了。她不再想隐瞒:“洪卫在外头生了个孩子。”
“跟别人?”陈卓见怪不怪。
“就因为这个跟他离的。”
“孩子你带?”
“我不顾,他只能去孤儿院。或者受罪,饿死。”
“你心好……就是总装成坏人……”
李萍苦笑:“心好有什么用,好人不长命,好人没好报。”
陈卓劝道:“福分在后头。”
这一向徐正跟小捷联系得少。是小捷提出冷一段。她打算等淡了再提分手。眼下,徐正妈认定小捷是“三儿”。小捷又不能辩驳。这黑锅背得窝囊。跟她老妈也说不清楚。因为不管怎样,徐正和蕾蕾的“约定”不能曝光。
这日,小捷正在上班。手机响,是老家号码。小捷犹豫一下,还是接了。
“刘小捷吧?”来者不善,口气没在客气。
“是我,哪位?”
“我是徐正妈妈。”挑明身份。是重量级人物。
小捷下意识紧张,一只手紧握鼠标,叫她什么?阿姨?太客气了。那叫什么呢。
终于,小捷什么也没叫,只干巴巴地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你谈谈你跟徐正的事。”
“我和他没什么事。”
“我跟阿正谈了。他说离不开你。”
“那你应该做他的工作。打给我没用。”小捷努力硬气。
“你要多少?”
“什么?”小捷没反应过来。
“我给你二十万,请你立刻离开我儿子。”徐正妈利落。
小捷胸中的那口气立刻胀满,肺要气炸。是钱的事吗?她是为了钱跟徐正的?这算什么?变着法儿侮辱?小捷咬紧牙关,怼回去:“我给你三十万,请你不要管我和徐正的事情!行吗?”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徐正妈暴跳,“当第三者要遭天打雷劈……你以为……臭……王八……”
刘小捷颤抖着挂了电话。手还在抖。久久回不过神。她气得恨不得质壁分离!这就是徐正跟他妈沟通的结果?跟没沟通有什么区别!比不沟通还糟!她好好谈一场恋爱,怎么谈着谈着她成第三者?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捷抄起手机,拨徐正号码。正在通话中。不用说,肯定他妈在线。催命的!
发微信。小捷字字都恨不得刻上去:管好你妈!分手!别再联系我!永别!
发完就拉黑。电话号码屏蔽。快刀斩乱麻,干脆!清静!手机往桌子上一丢,眼泪跟着喷出来。
小捷委屈。自从跟徐正恋爱,她受的委屈比过去三十年都多。凭什么?!杀了他家人还是挖了他家坟?!就这么容不得!还有徐正的昏招!跟拉拉假结婚!他又不是同志!形哪门子婚?!女人二婚就那么可耻?!
小组新来的小姑娘请示:“刘姐,banner什么时候上?”见小捷哭得稀里哗啦,进退维谷。抽张纸巾,递过去。小捷狠狠擤了个鼻涕,问:“给设计组了吗?banner发我看看,晚上必须上线。”
情场失意,职场必须撑住。怕就怕,以后只有职场。拼吧。可小捷觉着自己能量严重不足,急需充电。
护工换了好几个。陈天福都不满意,不配合,不痛快,只有李兰服侍得最舒服。一段时间以来,他和李兰似乎已经形成某种默契。李兰干活利索、细致,话不多,是个好用人。李萍没辙,只能暂时调配李兰到陈家工作,好在李竹稍微大点了,可以送去托管,偶尔李萍也自己带。李竹开始叫李萍妈。李萍刚开始有点别扭,但听久了,就当童言无忌,她也乐得接受。
年前,她找了关系,想去看看老洪,但疏通许久,依旧是不许探视。李萍跟他已经不是夫妻。她没有资格探视。甚至连关在哪里也不确定。只知道,这人没死,尚在人间。
刑期渐渐缩短。李萍当然希望老洪在里头表现良好,争取减刑。但一想到那天,生活的格局又会受到冲击,李萍又惘惘的。
年前,陈卓还有一次化疗。这次住院,小敏全程陪同,至于家里的老陈,刘小敏安排老妈不时去探视。不出力,好歹尽尽心。这日,素敏来屋,见李兰正给天福擦澡,赤条条一个人横在床上。跟一条白肉上砧板似的。王素敏不好意思,唬得连忙背过脸。李兰也不害羞,道:“大姐,马上好,等会。”王素敏在外头等,一会工夫,李兰端水出来。倒了。两个人站在卫生间门口说话。
王素敏趁机打探李兰的情况。无非是:老家哪里,年岁几何,家里有没有人,孩子怎么样。得到的答案是:五十出头,南方人,光杆儿一个。难怪踏踏实实做保姆。也算难得。聊完,王素敏照例去慰问老头:“亲家,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陈天福装睡。患难见真情。虽然他跟素敏,谈不上什么感情,也不过是儿女亲家,但天福对素敏的表现十足失望。自他倒下,别说她没来伺候,就是来看他也是有数的。
人到了这个年纪,考虑自己比较多。陈天福哪里还会想,素敏还有小敏要照顾,陈卓生病,素敏跑前跑后的事也没少做。而李兰照顾他,虽然尽心,但全因为李萍安排。
这是份工作。李兰靠这个赚钱糊口。
素敏见天福不自在。知趣不再久留。当晚回通州,跟小捷谈起天福的态度,还说起李兰伺候人的周到。小捷随即说:“这老头也够无礼。亲孙女都没伺候他几天,哪能指望儿媳妇的妈。何况姐跟陈卓,现在就是个松散的联盟,指不定哪天就不联系。”
素敏忙道:“别胡说,他们有感情。”
小捷大出一口气:“感情?感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我跟徐正没感情吗?有用吗?她妈还……”话说到这,小捷才意识到不妥,连忙生吞。
素敏问:“他妈又怎地?”
小捷略尴尬地说:“没事,反正玩完儿。”
“真完了?”
“完了。全剧终。”
“那我可以帮你留意了?”
“尽管留意。”
“我说真的。”王素敏强调。
“你有你的安排,我有我的判断。”
“行。”素敏爽快,“有盼头。”
小捷换话题:“你是说那个保姆跟老头一起洗澡?”
素敏啧了一声:“谣言就是这么出来的。不是洗澡,是擦澡。”
“擦身体?”
“差不多。”
“所以说,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不分男女了。都是人。没有什么男人女人。你看好多上了年纪的老人,看着都像老太太。”
“像话吗?”素敏假装生气,“你妈还是女的!男女到什么时候,都是有别。”
“擦澡这事,你做不出来。”小捷嘲弄地说。
“去!”素敏要打女儿。一抬手,一盆多肉被扫在地上。砸得稀烂。素敏道:“有空去雍和宫拜拜。才想起来,按虚岁,你今年是个暗九,人生大关口。”小捷不懂什么暗九。跟素敏询问一番。王素敏简单说了,刘小捷深感戚戚,觉得确是流年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