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期治疗，小敏全程陪同。离了婚，不知怎么的，小敏觉得有必要对陈卓更好点——原来已经很好。可现在似乎要故意做给人看似的。
免得让人觉得，一离婚，一没了那张纸，彼此的感情就变淡了。不。不能淡。还得更浓。也只有在离婚之后，刘小敏才忽然感觉到那张纸的分量。那种影响，不光是法律意义上的，也存在于心理层面。过去是夫妻。现在退回到男女朋友。夫妻该做什么。男女朋友该做什么。说没有分别不可能。小敏下定决心跟陈卓同舟共济。
“等过了春节，我搬回去。”刘小敏坐在病床前，帮陈卓削苹果。
“搬哪儿？”
“家里。”小敏说，“爸我来照顾。”
“有兰姐呢。”
“我能照顾。”小敏逞强。
“你还得上班，而且爸那脾气。”陈卓微笑着，欲言又止。
“总不能老麻烦人家。”刘小敏冒出这么一句。陈卓猛一下没理解人家是谁。是李兰？好像不是。是李兰背后的李萍？小敏似乎有点吃醋。陈卓不得不解释：“都是花钱的，给钱干活，没什么麻烦不麻烦。”
“你出的钱？”
“嗯。”陈卓迟疑一下，撒了谎。不过归根到底还是他出钱，财产已经预分。一旦撒手人寰。谁也不吃亏。
小敏的猜疑心稍微减了点。老实讲，她去是有点不方便。一来她不可能全天候伺候着；二来天福的脾气一言难尽；第三，儿媳妇和公公到底得避嫌；第四，佳佳偶尔回来，碰到了也尴尬；第五，她现在又不能把陈卓接到她这儿，生生分开父子俩。相处时间还有多久，难说。刘小敏这么百转千回地分析着。忽然又觉得自己可笑。陈卓病成这样，她这口醋何来？退一万步，这样的陈卓，推给李萍，她要吗？不切实际。
于是还是维持原有格局，陈卓化疗结束依旧住家，李兰依旧伺候老爷子。小敏不时过去帮忙。
家里少了李兰。李萍偶尔也跟佳佳抱怨。佳佳说：“谁让你做好人。”李萍当即横眉：“陈佳佳，你别搞错了，李兰是去为你陈家服务的。我们李家人为你们陈家人服务，你还阴阳怪气的。”姓李就是李家人。
佳佳见老妈真要生气，忙转变口气：“妈，我早都发现你这人是见不得别人受苦的伟大妈妈。”
“知道就好。”李萍道，“有空去看看你姨姥，来了两次你都不露头。”
佳佳问：“她来干吗？”
“陪人看病，也看自己的心病。”李萍说得含混。
佳佳进一步：“小舅跟爸的小姨子后来怎么样？”
咳。这复杂的描述。
李萍道：“能怎么样，不就鬼混。你爸那个前老婆，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一家子都是脚面支锅的货。”
“什么叫脚面支锅？”
“现实，现抓，什么都只看眼前。”李萍解释。
佳佳抓重点：“爸的前老婆不是你吗？”
李萍无遮拦，脱口而出：“你爸跟她也离了！”佳佳听了高兴。离了好。管它为什么离，反正只要离了，她和家骏就不是什么兄弟姐妹。可以解开枷锁，正常交往。
李萍以为女儿是为老爸甩掉小敏高兴，道：“你爸还护着她，去家里你可别这样，高兴放心里，别露出来。”
岁末，公司冲业绩，全员忙得四脚朝天。翻过新年，“战役”才算暂时结束，刘小捷调休，在家躺了两天。徐正没动静。徐正妈没动静。到第三天，钱峰约小捷吃饭。小捷同意了。圣诞连着元旦。钱峰请她吃老莫。餐厅里有俄罗斯人弹琴唱歌。节日气氛很浓。
小捷要了含羞草沙拉、俄式牛尾汤。钱峰要了超大牛排、奶油烤鱼。钱峰开车不能点酒，小捷也不喝。钱峰又觉得不喝点饮料没气氛。追点了格瓦斯。菜上来，两个人举杯。
钱峰说：“祝你新的一年，都顺。”
“你也顺顺的。”小捷笑着。
“我升职了。”钱峰自曝。
小捷有些意外。职场中，钱峰给她的感觉从来都是稳。做会计的。心细。除此之外没别的。钱峰很少跟小捷谈他的工作。“副主任？”小捷探问。
“财务总监。”钱峰说。
小捷暗叹自己土气。再次举杯恭喜。刘小捷这会儿似乎才明白，钱峰今天请吃莫斯科餐厅，根本就是为了这一刻。到底是男人——男人都好强，哪怕是钱峰这样的憋土豆，也不愿意锦衣夜行。既然吃了人家的，小捷免不了奉承几句，大抵是“早就看你能当官”“耳朵大有福”“鼻头有肉就是财”，钱峰被应付得笑呵呵地。俄罗斯歌手在旁边跟钱峰互动。钱峰心情不错，也唱了两句。
等牛尾汤上来，钱峰装作不经意问：“跟他怎么样了？”很显然，他指徐正。
小捷脸立刻拉下来：“能不能不提他？”
“阿姨给我打过电话。”钱峰口气沉稳。
听不出任何情绪。
“哪个阿姨？我妈？”小捷不懂其中逻辑。
“徐正妈。”
“她打给你干吗？”
“问你的情况。”钱峰放下刀叉，顿一下，又说，“放心，我什么也没说。说不熟。”
“应该去问她儿子！”小捷激动。
“阿姨以前不这样。”
“她还要给我二十万。”
“干吗。”
“让我离开她儿子。”
“这……”钱峰欲言又止地。
“我说我给你三十万，你什么也别管。”小捷拍桌子，豪气地，说着她自己都笑了，“哪有三十万给她？还有一屁股债没还呢。”
钱峰道：“气话。”
小捷苦笑：“反正我现在，四大皆空，什么感情不过感情，多挣点钱，早点把房贷还了才是真的。其余的，随缘。”
钱峰委婉地，劝：“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小捷驳：“如果另一个人是祸害，还不如一个人。喂，老说我，你不也还一个人。”
钱峰略羞涩：“老毛病。”
“什么病？”
“看上我的我看不上，我看上的看不上我。”钱峰打趣，“别说，一升职，又一拨人给我介绍。”
“现实。”
“不过没看上。”
“你到底能看上什么样的？”
“跟你差不多就行。”钱峰不假思索。
沉默。小捷有些尴尬。意思很明显。话难接。只好自嘲：“得了吧，我都残成什么样了。”
“你要不好，徐正能喜欢？他小子可挑。”钱峰佐证。小捷有些得意。口头谦虚，内心骄傲。她来北京，也是一路过关斩将来的。多少人里选出来的。基因优秀。
“那也架不住老，女人怕老。”
“你这辈子不要孩子了？”钱峰问关键问题。
又被难住。以前小捷甚至想过当单亲妈妈算了。生个孩子，男人不是必需品。可这里是北京。一个女人带孩子过活，难度巨大。尤其是穷女人。人归根到底还是应该为自己活。后来小捷想明白，孩子，能有，自然就有，没有条件有，那就顺其自然。
“随缘。”小捷还是用这两个字搪塞。很无力。
“老了多孤单。”钱峰忧郁地说。
“你还指望孩子养老？”
钱峰指了指太阳穴：“我是说精神上。”
小捷道：“你精神现在就开始独立，老了就不会有这麻烦。我们小区一老头，九十多了，就自己过。自己买菜做饭，下午锻炼身体。”
“孝顺的儿女不如半路的夫妻。”钱峰说个文不对题的。小捷不愿谈下去，拍了钱峰胳膊一下：“你不愁。想有什么时候都行。”钱峰笑笑，没接话。
春节前金波正式被辞退，N+1赔偿，新公司没有义务继续养着他。金波气得要闹事，硬是被保安拦了出来。虽然他做过保卫科长，但丝毫不起作用——年轻保安比他力大。金波又要找陈卓理论，他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不保他？他为公司做了那么多贡献——儿子都贡献出来了，起码应该有个饭碗——陈佳佳和王术的工作室同样不欢迎金波。做内容，需要的是脑力。
家骏拦住了他。理由是：陈卓现在身体不好，不能打扰。金波嚷嚷：“他要死，别人可得活！”家骏见老爸说这话也生气，但只能拐弯劝：“爸！你现在去，被人碰瓷怎么办，到时候说人是你弄死的，赔都赔不起！”一句话起了作用。金波止闹。领了赔偿金，就当年终奖。家骏跟老妈、外婆和小姨道别，带着老爸金波回乡过年。
小捷偷偷跟家骏示意：“劝劝你爸，开春别来了，给自己找麻烦。”家骏大喘气。他知道自己十之八九劝不住老爸。
这一年事太多，忙得晕头转向。顶到年跟前，王素敏才恍然发现过年的准备不足。在老家，不管人多人少，年年过年前，王素敏都会腌肉灌肠风干鸭，阳台上挂一排。这是年味。是过年的一部分。但到北京，这些似乎变得有些不合时宜，事情多，小敏和小捷也没说要吃。
素敏买肉买鸭买鱼回来，小捷反劝：“妈，别忙了，都快到年，吃鲜肉就行，干吗非吃腌制的，那是腐肉，不健康。北方人都吃鲜肉。”
三十打兔子，有它没它都是过年。
王素敏坐在小板凳，对着脚盆里的肉，不屑地说：“那是北方人，你以为你混个北京户口就是北京人？你到什么时候都是南方人。”
小敏来家。王素敏又说回头腌好，给陈卓拿点过去。小敏道：“妈，他现在哪能吃这个。”
小捷在一旁，插嘴：“正治着癌，别再致癌。”
“闭嘴！”王素敏听不惯这些。又对小敏，“陈卓不吃，他爸总能吃。”小敏知道劝也没用。只好配合老妈完成她的过年仪式感。找个小板凳，戴上塑胶手套，跟素敏一起在鱼身子上擦盐。水库鱼，比老家的大。
“陈卓怎么样？”
“还算平稳。”
“年后再治。”
“嗯，过年刚好歇歇。”小敏平静地说。
“到家里来吗？”素敏问。说年夜饭的事。
“恐怕来不了。”小敏说。
这是刘小敏和陈卓离婚后的第一个春节。原来做男女朋友，到春节，都是各回各家。唯一一次在一起，是两个人去了趟日本。那也是在老家过了年三十和初一，年初二才出去的。今年春节，小敏觉得应该好好“团圆”一下。小团圆。只是，饭店订桌不太实际。陈卓不能出门，怕受凉，感冒了不得了。让老妈和小捷过来一起过？似乎也不合适。老不早的，陈天福就宣布李兰在家里过年。他现在不但身体上离不开李兰的照顾，精神上，似乎也对这个没什么文化的保姆产生依赖。
这日，趁着小敏来送进口药，陈卓抢先开口作安排：“年下还是你陪妈，我陪爸。”小敏担心是李萍要过来。她有直觉。于是问：“佳佳呢？”
陈卓说：“三十白天可能过来打一头，但在她妈那的多。”陈卓没说李萍那还有个养子。一听说佳佳不来，小敏估摸李萍自然也不来。稍微放心些，便说：“初一我过来。”陈卓表示没问题。
小敏忽然想起来，又说：“小捷跟徐正的事，你知道吧。”陈卓这一向只关心自己的身体。这茬事，李萍没告诉他。小敏简单描述。“可惜。”陈卓感叹一声，便不往下说。自己尚且水深火热，实在没工夫关心年轻人的爱情。
小敏朝里屋看看：“爸还在生气？”指生素敏的气。
“不至于。”陈卓淡然处之。
“没有最好，要是有，你做做工作。”小敏说。陈卓苦笑，都这时候了，还要协调关系：“妈不是要做咸肉么，拎过来几条，估计爸一看到咸肉，什么都好了。”临走，小敏提醒：“天冷，别出门，药记得吃，开到不容易，得按时。”陈卓笑着说记住了。小敏叹一口气：“慢慢来吧，估计得走十二个疗程。”
下了楼，刘小敏没坐车，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两侧店面不少在打折，标语很鸡贼，多半是：X折起。起字写得小小的。小敏缩了缩脖子，眼前飘下来点细粉粉。哦，下雪了。一点点小雪。点缀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