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肉、咸鱼、咸鸡摆上桌。山药银耳炒腰花、黄豆烧老鸭、炖牛肉、红烧排骨,中间还有个羊肉锅子。一大桌子菜,倒显得围坐的母女三人格外零落。年味有了。只是菜多人少,寂寂寥寥。
年三十中午这顿,王素敏和两个女儿一起过。素敏倒上古越龙山的黄酒。小敏喝果汁。小捷端着杯红酒。素敏率先举杯,感慨道:“这一年,都不容易。”
小捷笑说:“妈,你有什么不容易的。姐最不容易,我第二,你排老末。”
素敏不依,道:“你们都那么不容易,我容易得了?我上了年纪背井离乡出门在外从头开始,适应大城市,适应你们乱七八糟的关系,我容易?”
一句话说得姐妹俩不好意思。
小敏觑了妹妹一眼。小捷缩着脖子,真不该多言——猪八戒不成仙,全坏在嘴上。
王素敏又道:“时代变啦!过去是一个工作干一辈子,一个人跟一辈子,一个地方待一辈子,现在哪行?有本事都往大城市走,有能力要换工作,过得不舒服就换人,都在换,都在变,按说我也应该跟上时代。可老了就是老了。我就想着你们都早点定下来,安安泰泰的,我也过个平平静静的老年生活。”说着一扬下巴,自饮一杯,“可没那么便宜的事。生活,继续考验你。”
刘小敏领头,恳切地:“妈,真对不住。”小捷也跟着说。王素敏手一挥:“行啦,儿女是债,我就当还债,明年,我希望你们都能落定。稳稳地。”
小敏略微失落:“说的是小捷。我就这样了。”
素敏捞一块羊肉卷,送到小敏碗里:“你以后享儿子的福。跟陈卓,好歹是个伴,提溜着。他得这个病,以后就是好了,你能指望他照顾你?难。估计他得走你前头。”关起门来掏实话。小敏不作声。老妈为她考虑,可大过年的,面对现实太残酷。小捷拦阻道:“妈,走一步算一步,想那么多干吗。”
素敏偏头对小女儿:“还有你。跟一个比自己年龄小还没结过婚的滴滴答答,现在知道了?能要一手的谁非找二手的?”
小捷不干,嚷嚷,向小敏求助:“姐,你听听妈这话,整个一个人格侮辱。”
小敏无奈笑笑。
王素敏接着说:“知道你提倡独立自尊自强自立,可我告诉你,人生就是有限的,人的价值不是一直提高,女人上了年纪,要说不贬值,可能吗?所以要家庭,要财富,要修养,要气质,要其他东西来补足。你别看网上新闻上那些女明星找年轻的了,那都得倒贴!你有钱贴吗?”
轮到小捷不吭声。
小敏看了老妈一眼,转脸对小捷:“我回单位上班,药房和骨科的两个小姑娘刚结婚,都找的离过婚有孩子的。”
小捷抗辩:“姐!我不当后妈?!”
王素敏接话:“不是让你当后妈,你姐的意思是,思想要转变,要灵活,你看你姐跟陈卓,以前是男女朋友,后来做夫妻,现在又是男女朋友。为什么,事情在变,你得应变。你不变,就只能趴那儿。亲妈后妈,离婚再婚,又怎么样呢。归根到底是男方对你怎么样。这才是万变不离其宗的那个宗。至于表象,千变万化,有什么关系?接受度得广。如果有没结过婚的,对你特好的,那谁不乐意呢。但那离过婚的,离过婚有孩子的,也别一棒子打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小敏继续思想动员:“找年龄大点的也好,事业有基础,婚姻有经验,知进退会疼人,省心。”
“对!”素敏激动,“你看伏明霞,不就找了比她大的。对吧。大得还不少。那省心。”
小捷不满:“你怎么不说郭晶晶找了个刚好的呢。”
素敏驳:“你要跳水冠军你也行。”停一下,“不抬杠,金波二十年前还一表人才呢,这你是在旁边眼见着的吧。现在呢。别光看脸。”
小敏自嘲:“我是反面教材。”
听女儿这么说,素敏有些不好意思,但仍旧不藏着:“陈卓这样,他爸那样,愁心。”
小捷道:“人家有钱,怕什么。”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手机震动。公司大群里在发红包。小捷借机逃走:“吃饱了,抢红包去。”说着便躲进屋里去。
饭桌旁只剩素敏和小敏。
王素敏笑道:“说烦了。”
“也别逼得太紧。”小敏说。
王素敏说:“哪天把钱峰请过来。”
“我去说?”小敏问。
“等等吧,要说就是我说。”王素敏道。小敏表示同意。两个人又聊起李萍。小敏说李萍确定是离了。素敏说:“她那样的,也没几个人能跟她过到一块。”
“说是男人被抓。”
“怎么抓?听着玄乎。”
“金融案子。”
“有钱造的。”
“李萍还带着个孩子。”
“哪来的孩子?”素敏问。
“不清楚。”
“反正不是自己生的。”素敏铁口直断。
“说不准。”
素敏笑道:“有什么说不准的,要是自己的,能离么?八成是男人在外头生的,领回来养。”小敏笑说妈你真见多识广。素敏跟着道:“现在这种事多得很。穷人断子绝孙,富人拼命生,李萍跟那男人后,一直没个一男半女,换成你那男的,你不想?”
小敏不解:“离了婚,还帮着养?”
王素敏思忖片刻,才说:“这里头倒不清楚有什么弯弯绕,不过要不是外头生的,佳佳可就吃肥了,亲爹留一笔,亲妈、继父留两笔,一辈子躺赢。”小敏不同意:“妈,瞧您说的,现在越有钱的,越注意孩子教育。得实现自己价值。”素敏不屑:“注意什么?那丫头大学都没毕业吧,就落个有钱。富人的孩子不一定就有出息。生孩子这个事,才是真正的说不清道不明,老天爷安排的,龙不一定生龙,凤不一定生凤。所以老话讲,富不过三代,穷也不过三代。”
小捷盘坐在卧室床上。公司红包发了一阵。群里安静了。只抢到几块钱,还有同事撺掇“刘姐”——小捷的别称——发大包。小捷抹不开面子,只好发了一个。自己抢,又是个几块钱,里外里亏空不少。节日里发红包最多的人,曾经是徐正。现在他躺在黑名单里。静悄悄地。
结束了。她在心里已经宣判和徐正结束了。可这会躺在床上,她似乎也没觉得自己失恋。仿佛徐正只是出去出差,不久还会回来。
钱峰发语音通话,小捷吓了一跳,不小心摁掉。钱峰又打来。小捷把门关好,接了。估计是祝贺新年。
“没事吧。”一接通钱峰就说。
好笑。“神经,你没事吧。”小捷反问,“在哪呢?”
“老家。”钱峰说。
“新年快乐。”
“徐正离婚了。”钱峰突然蹦出一句。
小捷脑子轰的一下。东窗事发。徐正和蕾蕾选在年下公布。刘小捷哦了一声。木木地。
“女方提的。”钱峰是前线新闻播报员。
刘小捷又哦一声。大脑暂时无法思考。
“他爸要杀了他。”钱峰又说。
“谁杀谁?”小捷问。问题严重了。天被撕破了个口子。
“徐叔要杀阿正!”
“杀了吗?”
“正准备杀……”
“那就是还没杀。”小捷能分析了,大脑开始运转。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是还没杀。”钱峰口气急促。
“我知道了。”小捷恢复冷静。
钱峰留着半句没问出口——老家人都说,破坏蕾蕾和徐正的婚姻的人是刘小捷。刘小捷是第三者,该打,该杀!蕾蕾受不了才提的离婚。也是,堂堂一个名门之女,才结婚,怎么能受得了这种侮辱!
暴风雨要来。小捷感觉自己身处风暴眼,看似平静,却即将摧枯拉朽。
手机响。是个陌生号码。一接,是徐正的声音。徐正说他在高铁上,马上到北京。
“你来真的?!”小捷内心激荡。
“鱼死网破。”徐正却很平静,“见面聊。”他借的旁边乘客手机。他等不了一年。他知道他和小捷已经走到悬崖边上,一放手,就是万丈深渊。必须立刻公布离婚消息。两地分居,性格不合,三观不同,做不成夫妻还是朋友,他和蕾蕾商量好,为了给女方留面子,算蕾蕾甩他。不过蕾蕾也亲自跟徐爸徐妈解释,言辞恳切:“叔叔阿姨,我的错多一点,我和徐正还是朋友,千万不要责怪”。可能不责怪吗?徐父徐母一瞬间又是惊愕又是伤心又是愤怒,表面上还在劝,带着苦笑,一转脸就是雷霆万钧。徐正舒了口气,结束了。怒吧,爆发吧,他离婚了,头婚一塌糊涂,过不下去,总该允许他再选择,总该允许他自由。就算现在不行,那就等,时间会解决一切,经过九九八十一难,终究会取到真经。他坚信,痛快痛快,有痛才能快。他已经为父母活过一次,现在要为自己活!
小捷跳下床,迅速套上羽绒服,抓起皮包和车钥匙,开门冲了出去。素敏和小敏没反应过来。素敏追喊:“去哪?!晚上回不回来?!”
小捷回:“你们吃,公司有点事!”
素敏皱眉,骂:“破公司,这不折腾人吗!”
疯了!小捷开车,路上没什么人。到春节,北京几乎成了空城。她往北京西站开。她隐隐觉得,自己其实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时刻。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徐正假结婚,然后离婚,然后成为二婚,然后名正言顺跟她在一起。二婚配二婚。简单明了。扯平。此时此刻,她相信徐正已经从他爸的“屠刀”下逃出生天。
逃向自由世界。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也只有到这个时候,小捷才敢于正视自己内心——原来她下定决心跟徐正“分手”,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她害怕分手,所以宁愿自己先做决定,一旦真到了分手那天,心理上有个缓冲,可以少受伤害。实际上,她怎么舍得分手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个年下,她有望跟徐正修成正果。踩油门,风驰电掣往前冲,小捷觉得自己跟被雷劈似的——碰巧没死,反倒获得了无穷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