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也要出门。王素敏递围巾给她:“真要去?一天不吃能怎么着?天寒地冻的。”
“治疗必须有延续性。”小敏说,“药得按时。没事,送到就回来。”
“不是有闪送吗?”王素敏忽然想起来。
“年三十谁接单。”小敏围好围巾,“进去吧,外面冷。”
“真不要我陪你。”
“不用。”
人多尴尬。何况陈天福不想见到素敏。
“有什么打电话。”王素敏叮嘱。
去之前,小敏给陈卓去了电话。她说送药,陈卓没拒绝。只说李兰在。
李萍不在就行。
赶上限行。也不是急茬,小敏没舍得打车,坐地铁过去。到地方陈卓来开门。小敏扑扑头上的雪,笑说多少年过年没见到雪了。陈天福坐在轮椅里,李兰陪在他身边。看电视。小敏跟天福道了声新年好。又掏红包出来,递给天福、李兰。这是她走路上特地买的红包,取了现金放进去。图个彩头。天福执意不要。嗯嗯啊啊地。小敏只好拜托李兰帮忙收下。
客气完。小敏看着陈卓吃药。“一顿都不能断,否则影响药效。”小敏严谨。
“还麻烦你跑一趟。”陈卓抱歉地耸耸肩。
“中午吃的什么?”
“兰姐炒了两个菜。都吃不下去。”
“佳佳呢。”
“说明天过来。”
小敏一听,便说:“那我后天过来吧。”
陈卓知道她要避开佳佳,表示也行。
“什么感觉?”
“什么?”
“身体。好点没。”
“跟以前一样。”化疗次数多了。陈卓的反应没那么强烈。没反应不一定就是好。
“能好。没问题,心态要调整好。”小敏鼓励他。
吃了药,小敏去厨房瞅一眼。她妈拎来的三条咸肉还挂在窗户边。显然天福没兴趣品尝。小敏要动手洗碗。李兰连忙跑过来:“别动别动,我来我来,水冷。”抢着夺下洗碗手套和抹布。小敏只好站在一边。
一时间,她感觉自己在这个家毫无用处,比保姆还更像个外人。她和陈卓的距离似乎也无形中拉远。从前,他们能谈未来,谈社会,谈人生,谈各自的工作,谈生活的畅想,可以一起出去旅游,吃饭,甚至应酬。孩子的教育也可以谈。但现在,所有的天地仅局限在这小客厅里。她觉得自己跟陈卓似乎也无话可说。唯一能关心的,就是他的病情、他的身体,以及老爷子的病情、老爷子的身体,生命只剩下原始的养护。虽然她的本业就是治病。但还是让沉沉的气氛压得气短。深感无力。
“这门口也不收拾一下。”有人说话。小敏听着耳熟。佳佳先进来。李萍换拖鞋,低头发现鞋架旁的女靴。
她款款走进来,好像女主人,笑道:“家里来人了。”
李兰见李萍来连忙上前。陈天福看到李萍也高兴,吱呜乱叫,一只手欢迎。
刘小敏站在厨房,一时不知怎么应对。
陈卓从书房出,见佳佳和李萍到。第一句就是:“不是明天来吗?”李萍怀里抱着个孩子。男孩的。小脸红扑扑。李兰接过孩子。李萍让她抱到屋里去。
“明天有事,今天过年。”笑笑,问,“怎么,不行?”
陈卓有些尴尬。佳佳凑到天福旁边,叫爷爷。天福一只手去兜里摸爬着。摸出那只小敏硬塞给他的红包。借花献佛。转给佳佳了。
“谢谢爷爷。”佳佳讨个彩头。
刘小敏在外头听得真真的。可站得越久,越不好意思出去。仿佛李萍是女主人,她只是个不速之客。
陈卓抱怨:“家里菜不够。”
李萍不理他,脱掉外套,两只手背着,东看看,西看看,最终看到厨房似乎有人影,便轻轻往厨房门口去。听不到脚步声。佳佳和天福也不出声,等着看好戏。
陈卓叫:“李萍!”算报信。
小敏更慌乱。
李萍突然一闪身子,堵住厨房门,小敏轻声叫了一下。被吓到了。李萍先发制人,笑道:“来了也不见人,干吗躲在这,装大姑娘?”笑不嗤嗤地,带点讽刺。
小敏竭力镇定,维持优雅。
尴尬的会面。也是自找的,都怪那药。
陈卓不得不上前协调:“小敏来送药。”
解释就输了。没必要向一个外人解释。
小敏瞪陈卓一眼。
李萍装作大度:“挺好,遇到一起就是缘分,又是这么个日子,晚上一起吃饭。”佳佳故意给老妈助阵:“妈!开一桌麻将,我爷喜欢打麻将。”
纯属起哄。陈天福死了一半,牌都码不齐。
小敏想走,但立刻走等于宣布“战败”,也太不像样。实际上,她现在仍旧跟陈卓在一起,是陈卓的爱人、女友、伴侣。
“外头坐一会。”小敏招呼李萍,“茶马上好。”
借泡茶下个台阶,刘小敏给自己留面子。
不大会儿,一壶花茶泡出来。陈卓去找了几只杯子。小敏和李萍尽管彼此看不惯,但还是笑吟吟坐下来,面对面对饮。陈卓见火药味足,想劝,但又不知怎么开口。请谁先走都不合适。论理,都是前妻。过去他肯定向着小敏,但如今李萍在照顾老爹和帮助他上都有贡献,陈卓也不要当面给她没脸。只好把老头先支开。
“佳佳,推爷爷进去休息。”陈卓下令。
佳佳不愿意:“看电视呢。”她不肯错过好戏。
“去。”陈卓口气强硬。天福也不肯。可到底行动受限。佳佳喊兰姐。李竹已安顿好。李兰又出来扶天福。
小敏要帮忙。李萍道:“让兰姐做吧,歇会。”刘小敏只好坐下。李萍带着笑,对小敏:“真不好意思,你的事,听说了,本来想去看你,又不得闲,光顾着这边,”顿了顿,继续,“怎么样,身体好多了吧。别多想,咱们这个年纪,孩子嘛,有是意外是福气,没有也是应该的。自然规律。”
陈卓脸拉下来。小敏有心理准备,不露痕迹地朝里屋望了望,笑道:“萍姐不用劳动,不也有了吗。”
李萍一听有点脸绿。看来李竹的事,刘小敏有所耳闻。是陈卓传的?亏她这么信任他!也难怪,他跟刘小敏一张床上躺这么久,虽然现在离了,但哪有什么秘密。
“好心总会有好报。”李萍极力克制,“这段时间,谢谢敏妹照顾我们老陈。”
“应该谢谢萍姐照顾老爷子。”小敏不含糊。
陈卓听不下去,打断:“别谢来谢去了,喝茶吧。”
于是倒茶。玫瑰花茶。一人一杯擎在手里。
李萍再度发起攻击,这次是对陈卓说话:“本来你家的事,我真不想管,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佳佳非求我,让我救救她爸爸救救她爷爷。眼泪啪嚓的,我心又软。”陈卓知道自己只是道具。李萍意在打击小敏。
他刚想劝和。李萍又对小敏:“妹,按说我们就不应该管。离都离了,都是过去式,哪还能吃回头草管以前的人以前的事。可偏偏都管了。要不怎么说我们是那个什么中国好前任呢。”
示威。赤裸裸的示威。刘小敏当然知道李萍这话的意思。无非是宣告自己已经知道她和陈卓已经离婚。她们只不过是陈卓的前任。谁也不比谁高半截。哦不,她李萍高,因为她还有个孩子。陈佳佳。永远的爱情纪念。
小敏没法在李萍面前解释。她跟陈卓在一起,能写一部书,结婚,又是一部书,离婚,则是另一部书。其中秘辛,即便跟李萍三言两语也说不清。且没必要说。
“都是朋友。”小敏一句话概括。她本来想说自己是陈卓的女朋友。可在李萍面前说,少不了刺激她。好胜心被激起,李萍铁定没完没了。不如让步,以退为进。受点委屈,反倒能引陈卓同情。
一杯花茶喝完,刘小敏便起身道别。李萍还是留,女主人的口吻:“再坐坐,再坐坐,天还早呢,晚上一起吃饭。”刘小敏坚持说家里还有老妈和妹妹等着。提到她妹妹,李萍本来想说两句。鉴于陈卓在场,不激化矛盾,便闭口不提。
小敏进屋跟天福打了个招呼,又跟佳佳道别。佳佳嗯了一声。李萍没听见,故意发火:“佳佳,阿姨跟你再见呢。”
陈佳佳大声:“我说了再见了!”
小敏又拉拉小朋友李竹的手。索性戏做全套。然后才出门。雪大了些。冰天彻地。年味更浓。小敏踩着雪,身后一串脚印。出小区有个石梯,小敏小心翼翼扶着栏杆下,谨防滑倒。好不容易安全着陆,可走到人行道,却重重滑了一跤。屁股着地,坐得生疼。
路灯起。小敏一时起不来,周围有人路过,没人敢扶,都绕着走。伤感突然如炊烟般袅袅升起,小敏也分不清是身体疼还是心疼,坐在地上哭。真有眼泪。呜呜的十几秒。哭也没用。哭给自己看没意义。哭给别人看?实在没有观众。
小敏缓过劲,慢慢爬起来,朝地铁走去。往通州去的车厢空荡荡。过年,地铁里没人,阴气十足。本来想回中医院旁边的住处,可一怕老妈担心,二今夜必须抱团取暖。春节晚会,她答应陪老妈看。
刘小敏突然怀疑,陈卓坚持要跟她离婚,难道仅仅是为后事安排那么简单?莫非他要跟李萍复合?不然为什么那么着急给她一笔钱。越想越觉得是分手费。可陈卓的病是真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也是真的。如果根本看不到看不清未来,又何必再与李萍复合呢?
想着想着,小敏又否定猜疑,给自己打气。还是该信任陈卓。当务之急是治病,其他都应该放在一边。至于李萍,十之八九是意外,而且她毕竟是佳佳的妈,如今离了婚,一个人,过年凑到陈天福这可以理解。不过小敏这才算是彻彻底底经历一次内心的阵痛,见识了结婚证的威力——如果她和陈卓没有离婚,在心态上,她肯定会比现在理直气壮。李萍便没资格说那么多风凉话。很显然,离婚的事是陈卓告诉李萍的。刘小敏为此有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