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口,刘小捷一眼在人群中瞄准徐正,冲了过去。
拥抱。紧紧地。小捷感觉似乎和徐正隔绝了一个世纪,好不容易再度重逢。
两个人的身体都有点颤抖。周围轰轰的人群仿佛不存在,人海茫茫,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
“怎么样?”小捷眼含热泪看着他。
徐正有点疲惫,但双目炯炯:“拼了。”
“能行吗?”小捷多少有点怕。
“我自由了。”徐正大无畏地。
“他们不会放过你。”
“反正已经这样。”
听着像战士在逃避追杀。
上了车,刘小捷才意识到自己喝了酒,换徐正开,往他家去。徐正妈之前的“捉奸”,让徐正有了提前公布离婚消息的念头。时事而逼,事不宜迟。再耗下去,他必将鸡飞蛋打,小捷也会伤心失望离开他。徐正去国外找蕾蕾谈。蕾蕾愿意“两肋插刀”,决定春节回国处理。最终,消息于年里头公布。离婚主因:性格不合。女方提出,男方同意,协议离婚。一切都按既定方针走。蕾蕾做了她爸妈工作,声泪俱下,以死相逼,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她爸妈无奈,只有一个女儿,总不能因为一场婚姻,伤了女儿,尽管一百个不情愿,还毅然“舍车保帅”。蕾蕾妈在电话里给了徐正爸两句不痛快的。
徐家二老立刻炸锅。徐正嘴皮子说干,一再强调是蕾蕾要离,两个人都没有生活能力,又两地分居,实在不适合做夫妻。所以才放彼此自由。可老人怎么都不信。
徐正妈道:“蕾蕾爸有头有脸,蕾蕾妈是大学老师,蕾蕾知书达理,蕾蕾家既然决定结这么亲家,肯定是深思熟虑,往一辈子奔的,现在离婚,说没有天大的事,就一个性格不合,可能吗?青梅竹马,知根知底,有什么好性格不合的。”徐正爸啐儿子:“伤天害理的肯定是你!”
经二老推理论证,离婚原因不可告人但十分明显:这段婚姻有第三者。
第三者就是:刘小捷。跟着,气头上的徐正爸要拿刀“杀”儿子——于是徐正的“出逃”。
“先冷静冷静。”小捷眼看前方。找希望。
“明天就领证。”徐正等不了。
“民政局不开门。”小捷给他降火,“爸妈还是爸妈。”
“我不能为别人活!婚也结过一次了。他们总不能不认自己儿子。”徐正激动。
“等一等。”小捷还是灭火,“等气过了,想清楚了,什么都好了。”
“你不愿意?”
“什么。”
“不愿意跟我结婚?”
“当然不是。”
“那就尽快、尽早,按照计划进行。”
小捷问:“他们不知道你和蕾蕾的协议?”
“不知道。”
“应该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你是受害者。”
“协议必须保密。”
“本来就是合作。为什么黑锅都是你背。”小捷不满。
“反正接下来我们结婚,目的达成。”
“当时想得太简单。”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你爸妈认定我是小三。我怎么进家门。”
“早说先上车后补票你又不干。”徐正忿忿然。
刘小捷闭嘴。相比之下,如今看来,先上车后补票也比现在的局面好。只是当时她怎么也放不下自尊。可是现在就有自尊了吗?如果跟徐正结婚,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是小三上位。她将背负一辈子骂名。徐正父母又怎么接受她?小捷怎么想怎么无解。不过,这一回,徐正的勇敢令她感动。也算“冲冠一怒为红颜”了。不管后果,不计代价,奋力一搏,这样的男人,虽然有点鲁莽,但还算有男人味。是小捷的菜。
“真想好了?”小捷心念一转,又有了信心。
“想好了。”
“不后悔?”
“就怕你后悔。”
“值得吗?”
“人就一辈子。”徐正说,“过去总想得太复杂,顾着这个顾着那个,其实说来说去顾着自己最重要。你自己舒服了,才能腾出心情照顾别人。人,得为自己活。”
理想状态。为自己活。
小捷拿出手机,查了查:“民政局放假三天。初四上班。”
“那就初四去。”
“会不会不吉利,初四,戳事,出事。”
“不存在的。看阳历。”徐正幽默感没丢。
“我成坏人了。”小捷失落。
“我知道你好就行。”
再进徐正家门。刘小捷的感受大不同。风里雨里,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就算以后被人当作“荡妇”,这里也是她的家了。她不能也不必在乎别人的评价。她的清白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坦坦荡荡地。只要她明白他的心,他也明白她的。一切值得。
放下包,小捷坐在沙发扶手上。“新年快乐。”刘小捷张开双臂,对徐正说。徐正扑上来抱住她,两个人失去平衡,跌在沙发上。小捷在下,徐正在上。小捷觉得耳边痒痒的,徐正在她耳廓边呢喃:“以后抱着孩子回去,看他们怎么说。”手也上来了。
“票还没到手呢。”小捷忍不住笑。
“已经订了。”
“到手才能上车。”
“真无情。”
“这是原则。”小捷道,“我已经没有面子了,总不能再输了里子。”
“听你的。”徐正深吻下去。一夜欢歌。当然是安全的,有措施的。并不是小捷太古板。她不得不留一手。只是这一夜徐正卯足了劲,冲破了堤坝。小捷隐约有点感觉。但两个人都太累,并没有再分辨便匆匆到黑甜乡里报到。年三十,少有的甜蜜。小捷和徐正都感到满足。他们感觉自己好像一对亡命鸳鸯,冲破了一道道阻碍,眼看就要走向胜利,迎接光明未来。
刘小敏到家春晚已经开演。
王素敏坐在电视机前打盹。小敏进屋,素敏醒了。小敏问:“小捷呢。”
“说跟朋友玩呢,晚上不回来。”
“玩心重。”小敏随口批评。
“不管她,”素敏道,“你在陈卓那吃的?”
“嗯。”小敏不得不撒谎。年三十,她不打算把适才的不愉快告诉妈。
“咸肉做了?”
“做了。”
“陈卓和他爸都好?”
“都挺好。”
王素敏没多问。母女俩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小敏有点饿,又不好说要吃。肚子咕咕响了几下。只好捏茶几盘上的干果充饥。素敏感觉出女儿的异样,心里猜到几分,不点破,道:“晚上没吃饱,鸡汤下点面,你吃不吃?”小敏连忙说我去下,你看你的。说着,王素敏已经起身,“不看,越来越没意思,演半天不知道演的什么。一群人在上面蹦。”
母女俩站在厨房下面。素敏又热了两个菜。
她看小敏的眼眶微微有点红,大概明白情况。说不定李萍和佳佳出现了。可又不好点破了说。小敏和陈卓离婚是她支持的。她感觉出女儿有点后悔。
王素敏只好往别的方向打打岔:“现在就是治病,其他的都别想。病好了,什么都好。病不好,什么都是虚的。以前你没在乎过什么名分,现在更不用在乎。”
小敏有些吃惊。她什么也没说。老妈却跟明镜儿似的。好多事情不宜说破。她能怎么说呢?说自己有点吃李萍的醋?说对大年三十李萍去跟陈卓父子团聚不满?这话摆不到桌面上。太不大气。
“知道。”小敏言简意赅。
“陈卓那边,明天也别去。”
“怎么了?”小敏惊讶。
素敏道:“钱峰回北京,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明天过来。”刘小敏哦一声,表示得好好准备准备。王素敏道:“看他那猴急样,没准当场表白。”
小敏笑:“小捷还挺有福。”
吃完面,才算过了年。刘小敏回回滋味,才理解老妈不让她去陈卓那的真正缘由。确实不该去。刚闹了不愉快——虽然表面上一派和谐,但她应该有个姿态。不说李萍,陈卓起码得知道好歹。人情世故,不能因为他生病就不讲了。何况都是他惹出来的。
小敏给陈卓打电话,说明天家里有事,先不过去。陈卓叮嘱她注意点,其余没多说。
刚挂电话,李萍问:“刘小敏?”
陈卓嫌她盯得太紧:“不是。”
李萍故意说:“今天对不住。”
“说哪去了。”
“我鸠占鹊巢了。”
“想太多。”
“不过我本来也是这里头的鹊。”
“小萍,心放宽点。”
“好了,不说。”李萍鸣金收兵。开始指挥李兰收拾屋子,她对李兰对于房内摆设的拾掇很不满意。陈佳佳和陈卓在一旁看着。天福坐在轮椅里,看春节晚会。李萍一会让李兰把茶几上的果盘重新摆,一会又让她把电视机旁边的东西都收起来。李萍的指导方针是,恢复原貌。
忙了一会儿,陈卓和佳佳都看出来。李萍是要让这个家,努力恢复到她离开时的样子。
她在怀旧。
终于,接近了。李萍笑呵呵道:“舒服多了。”
李兰刚坐下来歇会,小竹子又哭,她不得不去哄着。继续累。“以前也有过好时候。”李萍感叹,“什么都缺,但关键人年轻。”
佳佳道:“妈,你现在也不算老。”
李萍苦恼地说:“不老?你问问你爸,我老不老?”
“必死题。”陈卓呵呵地说。
佳佳拍手笑。李萍不高兴:“怎么就必死了。”
陈卓道:“说不老,是假话,说老,你不高兴。”
“我心眼有这么小么,老就是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李萍声调拉高,“老这个东西,你要看跟谁比,我跟刘小敏,谁看着老相?”
又是个难题。陈卓并不想为讨好李萍踩小敏。迟疑着。
李萍不乐意:“这么难答?!”
不说就是说。
佳佳救场:“妈,老实说,你年轻,你看你皮肤多细。不是说了么,三十五岁以后,没有什么天生丽质,所有的一切都是靠人民币加持的。”
女儿的夸奖,并不能让李萍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她非要从陈卓嘴里撬出话来。
天福竖大拇指,他半边还是不动,话也含糊不清,但依旧赞:“年轻……漂亮……”
李萍有点感动:“爸!”
陈卓这才叹了口气说:“说实话,的确是你看着年轻点。”停一下,又说,“小敏太累了。”
本来是夸奖。但加上后半句,李萍立刻不乐意。什么叫太累。太累不也是自找的?她李萍就不累?这段时间以来,是谁为这个家上下打点,一力包圆。怎么没人说体恤体恤她?!哼!真成能者多劳了!她该的?!
佳佳敏锐,觉察出老妈的怒气,及时道:“妈,你最累,咱回去吧。”
女儿圆场。李萍的火终于没发出来。她招呼李兰抱上李竹,带着佳佳,施施然摆驾回宫。
洗手间卸妆,佳佳从镜子里看老妈。“妈,你是不是有点情况?”嬉皮笑脸地。
李萍以为她说护肤。把脖子上的皮肤往上推:“是该好好保养。快到打针的年龄了。”
佳佳解释:“不是那个情况,是……”忽然小声,装作鬼鬼祟祟地,“你对我爸是不是……”欲言又止,留下想象空间。
“胡扯什么!”李萍当即否认。
佳佳道:“那刚才那样……”
“哪样了?”李萍端着胳膊,显出天鹅脖。
“那争强好胜的劲儿,都快赶上宫斗剧了。”
“面子问题。”
佳佳顺着说:“是,都是前妻,都一般高,平起平坐。妈,我现在就可以跟您表态,如果你有那意思,我可是坚决站你这边。”
“没那意思就不站我这边了?”李萍摘下发带,“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应该站我这边,我是你妈,你是我闺女,血缘关系,这是颠扑不破、改变不了的。”
佳佳道:“妈,别激动别激动,我的意思是,你看,反正现在你单身,我爸也单身,都是自由身。如果合适,干吗不昨日重现旧梦重温一把。”
如果在过去。陈佳佳这么说,李萍肯定当即痛批她。可如今,她自己也有点疑惑,陈卓生病,陈卓交代后事,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堆积起来,她对陈卓的印象,也不知不觉中扭转。是对他有点意思吗?李萍吃不准。感情上舒服。但理智上,她又不得不分析:陈卓现在可是一个癌症病人,事业停滞,身体垮台,情况比跟她离婚的时候还糟,她怎么会又喜欢上他?人的感情真是变化莫测深不可测。
佳佳又说:“妈,你就承认吧。”
“承认什么?”李萍不打算“屈打成招”。
“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受苦,你上辈子肯定是大好人神仙奶奶。你看,老洪受苦,你原谅他;李竹受苦,你养活他;我爸受苦,你帮助他;爷爷受苦,你让李兰伺候他。你就是吃软不吃硬。有圣母情结。”佳佳把妆卸干净,一副素颜,楚楚可怜。
这话女儿不止说过一次。李萍认为,部分正确。她喜欢扶助弱小。可这点感情,还不至于让她跟陈卓复婚。复婚有什么意义呢?不过她却是很看不惯刘小敏和陈卓离婚。虽然都说是陈卓提出来的。可他提归他提,你不能同意呀!李萍认为如果换成是自己,她绝对不会同意离婚——宁死不从。这跟过河拆桥有什么区别。而且,她怀疑刘小敏拿了陈卓的钱。
“妈,想什么呢?”佳佳推了李萍一下。李萍这才是激烈的思绪中抽离。
“明天不陪你,我得去工作室。”
李萍道:“你姨姥过两天要来。”
“怎么老来。”
“你小舅不听话。”李萍说,“估计是。没细讲。”
佳佳不满:“妈,你们能不能别在小舅的婚事上干涉过多。”
李萍立即:“不叫干涉,叫建议。”随即哼了一下,“不过你小舅看人也有问题。就你那前任后妈的妹妹,都什么人!他们的家人,反正我们家都不能同意。”
佳佳激动:“妈你们这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李萍怒目:“翻就翻了,怎么着!”
“生气容易长斑。”陈佳佳只好先软下来,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