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是钱峰先到小捷家的。
徐正出逃，钱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跟小捷通气后，当天便坐最晚一班火车回北京。他担心小捷，也担心徐正。钱峰妈见儿子异常，抱怨：“人家离婚，你那么起劲。”钱峰坚称是公司临时有事，必须回去一趟。
很快接到小捷妈电话。钱峰更确信自己的判断。如果不是闹得不可开交，王素敏怎么会打电话来找他求助？估计素敏阿姨只能想到他——他是小捷和徐正共同的朋友。
年初一上午，钱峰拎着两盒补品上门。大过年，不能空手。王素敏和小敏在吃饺子。见钱峰来，给他也盛了一碗。
“这么客气，下次人来就行。”素敏说。
钱峰憨憨笑：“不值钱。”
“过年没回老家？”刘小敏问。
“回了，单位有点事情，提前回来了。”钱峰继续撒谎。统一口径。
刘小敏不太相信，但不点破。只问钱峰在哪个单位做什么工作在什么职位。钱峰如实相告。当提到做财务总监时，王素敏啧啧两声，对小敏：“看看，有出息，不像小捷，待不住。工作就得熬。”小敏问钱峰工作年限。钱峰说有十年多。
是熬出来的。跛鳖千里，全靠毅力。
钱峰笑说：“小捷的职级也升了，现在是P3，进去的到时候是P。”王素敏摆摆手，跟着道：“什么屁不屁的，玩花活，有什么用，屁！”小敏见老妈说得粗俗，觑了她一眼。王素敏也意识到有点不妥，毕竟吃着饭，屁提在嘴边。不像样。
素敏改口：“小捷一会就回来。”又让小敏去打电话。刘小敏在厨房忙活，手上有水，说等会再打。
回来？从哪里回来？钱峰没问。不过看小捷妈和姐姐的情绪，似乎并没有太激动或者愤慨。难道她们还不知道？可小捷没出现，他总不能率先把什么都说了。只能等。小敏洗碗，钱峰要帮忙。
王素敏道：“君子远庖厨。”把钱峰挡开。她自己钻进厨房跟小敏咕咕唧唧，一会，素敏出来，对钱峰说：“你来一下。”
来？来去哪？钱峰一头雾水。
王素敏拉开榻榻米门，钻进小书房。钱峰严阵以待，感觉有大事要发生。跟着进去。地方不大。王素敏靠在飘窗边，让钱峰坐。
钱峰只好坐下。王素敏居高临下，口气和睦，意思直接：“现在还一个人？”
钱峰的心嗖得提到嗓子眼。
问得突兀。犀利。“是……”他讪讪地。
“你觉得我们家小捷怎么样？”
又是一个高难度问题。
“是个好女人。”钱峰答。答完就后悔。什么叫好……女人……应该说女孩。可不能改。
“小捷和徐正分了。”素敏道，停一下，才说，“不合适。”
钱峰的心又落下来。果然东窗事发。有结果了。小捷一定伤心欲绝，才出去找朋友疗伤。可他总不能表现出高兴样子。得大度。
“真是……”钱峰虚虚地，感叹状。
“是不是喜欢我们小捷？”素敏不客气。
全是重锤。
钱峰被惊得咳嗽两声。倒抽凉气：“这个……”
王素敏爽快，拦话道：“没有这个那个，是什么就是没什么，反正现在没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交给实底，阿姨帮你做主。”
够飒！这算相亲么？钱峰第一次经历这种方式。简单、粗暴，但或许有效。
“我其实……”他还是不好意思。
“你就说是还是不是。”王素敏给选择题。
“是……”钱峰给出答案。
“行了。”素敏喜笑颜开，“只要你这坚定，阿姨帮你做主。”做主的话说第二次了。
钱峰道：“阿姨……这个……不能勉强吧……小捷有小捷的自由……”
“其他你别管。”王素敏信心十足，“过去她就是自由太大，自己都不知道哪头香哪头臭。”说着素敏拉开榻榻米门，从小书房出来。
小敏笑着迎上来，问：“聊好啦？”
钱峰羞赧。说不出话。
王素敏道：“态度明确了，心里有底了，准备出击了。”
钱峰微微垂头。
王素敏拍拍他的背，说：“站直！别驼背，”又一手比划着，做抬下巴的姿势，“自信，男人要自信。你很棒。没问题。自信起来。”小敏也被老妈的训练方式逗乐。钱峰更尴尬。小敏拍拍钱峰肩膀，给他鼓励。
王素敏继续上课：“男的跟女的不一样，男的要主动一点，好多东西你不能让，喜欢就是喜欢，就得去争。”又说，“现在流行什么佛系？是不是？不行的。年轻人可以佛系，逃避逃避，你跟小捷这个年纪，就得扛着。”
小敏见钱峰脸色发窘，解围道：“妈，瞧您说的，我看钱峰挺好，话不多，做的都是实事。男人不能话多。”
素敏道：“这我赞同。看实际行动。”
一会儿工夫，钱峰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快融入这个家庭。言辞有趣的丈母娘，优雅和善的大姨子，还有小捷，那个古灵精怪充满不甘奋发努力的女孩。钱峰甚至有点憧憬未来生活。只是，小捷会同意吗？真像小捷妈传达的那样十拿九稳？不过，钱峰现在多少有点自信。事业进步，周围要给他介绍的人不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老而弥坚”，成为抢手货。而且现在徐正家闹成这样，估计小捷跟徐正修成正果的可能性极低。
轮到他出手了。
钱峰考虑来考虑去，觉得这也不算对不起朋友。他是在小捷和徐正告吹之后才介入的。情况跟小敏和陈卓差不多。因此，他一直同情小捷的姐姐小敏。觉得徐正的表姐李萍不应该有怨言。
“妈！”一声清亮的叫喊。
小捷回来了。
刘小敏从厨房出来，嗔道：“年三十还出去，丢妈一人在家。”
素敏上前：“回来就好，别说了。小捷，你看谁来了？”刘小捷一边嘀咕着谁啊，进门，换了鞋，才见客厅沙发上坐着钱峰。
钱峰见小捷回来，也连忙起身，微笑着。
“你怎么来了？”小捷讶异。
钱峰支吾着，不知怎么解释。
素敏插话道：“我让他来的。”
刘小捷不懂老妈的用意。小敏招呼，说进来说话，别搁门口站着。正要关门，小捷说等会。
说话间，徐正拉门进来，手里拎着礼品，跟钱峰适才拎来的一模一样，都是中老年奶粉和藕粉。
“阿姨，大姐。”徐正点头挨个打招呼。一抬头，见到熟人，徐正愣了一下。“峰子？你怎么跑来了？”
钱峰瞟一眼素敏。素敏看看小敏。徐正盯着钱峰。小捷瞅瞅徐正。
一时间破不开沉默。
小敏救场：“人多热闹，都进来说话。”
围着茶几坐下。小敏搬来椅子。徐正和钱峰一人坐一边。素敏对徐正笑笑。徐正还以笑容。钱峰也朝徐正点点头。
几个人都不晓得怎么破题。心里都有疑点。
钱峰不明白，王素敏既然请他来，又说要撮合他和小捷，怎么突然徐正会出现？看徐正和小捷的样子，根本不像分手。那叫小捷妈特地打电话叫他来是做什么的？
小捷和徐正则不明白钱峰为什么在这。
素敏想，小女儿和徐正不是玩完了吗？怎么这会一起出现？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小敏凭直觉，认为徐正和小捷大概已经和好。因此，老妈叫钱峰跟来根本是个错误。搞不好要出洋相。
小敏端茶来，上好的铁观音。几个人擎着杯子。喝了一会儿。还是小捷先开口，神色严肃：“妈，姐，钱峰也在，挺好，做个见证，我和徐正打算结婚。”
平地一声惊雷。
王素敏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连着咳嗽。小敏连忙帮老妈拍背，说慢点喝慢点喝。
钱峰脸色灰苍苍的，不作声。
王素敏定喘，问：“真的？”还是不敢相信。
徐正这才说：“阿姨，昨天我向小捷求婚，小捷接受，我们打算年初四就去领证。”
素敏慌乱地，掐指算：“今天是初一……别开玩笑！”不敢看钱峰。
小捷不满：“妈，结婚就结婚，谁有工夫开玩笑，你不是早就希望我结婚么？”
素敏指着女儿，又指指徐正：“你们俩不是……”
小捷道：“有困难，克服了，马上修成正果。”
小敏看出钱峰的尴尬。更觉得老妈办了一件大错事。于是竭力补救：“小捷、徐正，你们这事也闹了一阵了。如果现在真的下定决心要结婚，我们肯定支持。今天好，钱峰也在，他是你们共同的朋友，一路支持见证你们成长。该敬钱峰一杯。”
理由似乎不太充分。可小捷还是给姐姐面子，连同徐正，举杯向钱峰。感谢他支持。钱峰只好借着台阶下，小声说了句恭喜。
王素敏找补：“结婚钱峰一定伴郎，将来还要当孩子的干爹。”
钱峰从脸红到脖子。
小敏嗔：“妈，没影的事。”
事情说开，尴尬气氛稍微缓解，能正常聊天了。坐了一会儿，素敏和小敏去厨房忙中午这顿，小捷凑过来，关上门，三个女人说梯己话。私底下，王素敏才摘下笑脸，不大高兴：“没见过你这么没心没肺的，跑出去一夜，回来就要结婚了？他爸妈同意了？关键问题都没谈呢。吃过一次亏，还不长记性！”小捷本以为老妈挺高兴，可进厨房才发现“真面目”，只好向姐姐小敏眼神求救。
小敏打圆场：“两个孩子就是个意向，先定了，后面慢慢谈。”王素敏瞪眼：“还孩子，两个人加起来恨不得有七十了，做事还这么不瞻前不顾后，想起来一出是一出，这样让周围人很被动知道吗？”
小敏大概明白。素敏是嫌在钱峰那儿没面子。本来是盛情邀请钱峰来表白的。结果一不小心成观众、成炮灰。钱峰作何感想？
素敏信誉扫地。可对小捷和徐正，又没法点破。只能吃个闷亏。小捷呢，一高兴，也没深究钱峰为什么来。
王素敏一边洗芹菜，一边继续叨咕：“你这算订婚，还不是正式结婚吧？彩礼怎么算？房子准备好了吗？双方父母总得见一面吧，总不能糊里糊涂就糊弄过去。”
小捷撇嘴：“妈，二婚，不必那么多凡俗礼节，一切从简。”王素敏把芹菜往塑料篮筐里一丢：“该简的简，不该简的一点也不能简，干吗？几十岁了，还玩裸婚？寒碜不寒碜？我跟你说你这样瞎胡闹嫁过去之后受苦的是你自己。不信你问你姐。”
话抛得突然。小敏险些接不起来。小捷看她。她只好说：“妈是为你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