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刘小捷喋喋不休着。她在向老妈和姐姐汇报她和徐正的生活计划，包括结婚后住哪儿，职业怎么规划，什么时候生孩子，什么时候换房子……未来几年似乎安排得井井有条。
素敏和小敏深感意外。这些，小捷从来没跟她们谈过。在老妈和姐姐眼里，刘小捷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是哪的人。不过，小捷的叙述是经过剪裁的，原则是，报喜不报忧，她可不想跟自己找麻烦。
所以徐正结婚、离婚，从老家逃回北京，这一系列“秘辛”在小捷看来不足为外人道。她只求结果——她和徐正要结婚了。
听完女儿的汇报，王素敏说：“好，初四领证，明后天总能去新房看看吧。”素敏关心房产。小女儿出嫁后，她将一个人住在通州。小捷表示没问题。她对徐正新装修的房子有信心。
楼梯间，徐正和钱峰面对面，站着抽烟。
徐正问钱峰怎么今天来这。
“阿姨让我来的。”钱峰直言。他尽量少撒谎。徐正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钱峰只能解释：“可能看我一个人在北京可怜。”后半段是故事了。
“都解决了吗？”钱峰问。
“解决什么？”
“行了，你那事，在老家就差没上本地新闻。”钱峰点破。
“没什么解决不解决的。”
钱峰啧了一下：“这样让小捷以后怎么跟你过？”
徐正不高兴：“是我妈让你来找我的？”他认为钱峰极有可能是密探、卧底。
“阿姨没跟我联系。”
“该做的我都做了。他们让我跟蕾蕾结婚，我结了，父母的恩，我还了。现在二婚，我想跟谁结跟谁结，谁也管不着。”说到这，徐正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又道，“峰子，你有什么资格教育我，你不也离过一次。现在结婚、离婚不算大事。能在一起就在一起，不能过，果断分，不浪费彼此时间。谁也不靠谁吃饭。”
钱峰一字一顿：“可现在所有人都认为，小捷当了你和蕾蕾的小三！”
关键问题。振聋发聩。可这个问题恰恰是徐正策划假结婚之前疏忽的。他和蕾蕾的约定不能曝光。那么他们一旦离婚，总得有个合理原因。说性格不合。没人相信。人们更倾向于认定感情的破裂是有第三人插足。而刘小捷显然是个完美的背锅侠。偏偏这个锅又解释不得。
“这事不用你管。”徐正进屋，把钱峰甩在身后。他现在抱持一种逻辑：错到极点就是对。世界毁灭了才能重建——所谓“大破大立”。
没吃饭钱峰就要走，王素敏不好意思送，便让刘小敏送送他。小敏送钱峰到单元门口，站定了，两手交握，用一种领导给下属做工作的口吻，但多了几分恳切：“钱峰，不好意思啊。”
“没事。”钱峰摸摸后脑勺，故作洒脱。
“我妈可能还是没摸清情况。闹了乌龙。”小敏抱歉地说。态度必须端正。
“有心理准备，”钱峰说，“还是我不够优秀。”
“不不不，”小敏道，“你非常优秀，我妈非常认可你，只是感情的事你也知道，说不准，太主观。”钱峰连连说明白。小敏说：“以后，姐帮你留意，不过像你这样的，等于一块肥肉，只要丢出去，立刻就有人哄抢。”
钱峰不好意思，说：“一直滞销。”
小敏道：“你这种情况，适合找个有钱的，别找那种小年轻，你还得围着她转。我也是过来人，二婚，各方面得考虑周全。”钱峰对小敏表示感谢，转身离开。望着钱峰的背影，刘小敏忽然有些惆怅。老实说，她跟她老妈的判断一样，若论结婚，居家过日子，钱峰肯定比徐正合适。无论是外形、性格还是为人处世的态度，徐正都太过招眼，不够稳，钱峰则给一种承担感、踏实感。知进退、懂礼貌，是个中年男人的样子。
小捷现在应该找男人，而不是男生。
可这些话，小敏不可能跟小捷说，正如她刚才跟钱峰说的，感情是个主观问题。她不能强行扭转小捷的感受。幸福归根到底得由每个人自己体会。只是，因为老妈和她的决策错误，让钱峰受了一次无谓伤害，刘小敏想着怎么才能补偿钱峰。一时想不到，但这个心是存下了。
这日徐正吃了晚饭才走。小捷没跟他回去。到年初四之前，她还是单身。是待嫁新娘。徐正临走前跟娘仨约定，次日来接他们去看他的房——丈母娘验收婚房。
妹妹的喜事，多少冲淡了小敏的忧愁。她给陈卓挂了个电话，知道一切都好，便说家里有点事，过几天再去看他。又叮嘱陈卓按时吃药。有情况打电话。
晚上，小敏睡榻榻米。小捷和老妈睡卧室大床。卸完妆，刘小捷坐在床上翻手机，看婚纱照套餐。王素敏拉开被子上床，朝女儿手机上觑了一眼，问：“这回来真的了？”
“千真万确。”
“他爸妈同意了？”
“不同意也得同意。”
“看看你这蛮横的性子，哪个婆婆受得了你。”
“不是，妈，你想啊，徐正年纪也不小了吧。他爸妈也想他早点定下来，抱孙子，他愿意结婚就不错了。还挑什么？何况你女儿我也不差吧，不缺胳膊不少腿，能赚钱能养家，还想怎么样。”
“先前不是嫌你二婚。”
“那徐正也……”小捷哽了一下，生吞，“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顿一下，又说，“老人也得转变观念。我二婚，我也没孩呀。卡米拉也二婚，不照样嫁给英国王子。”
“关键王子也二婚。”
“妈，”小捷放下手机，“你就别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人，得为自己活。第一次结婚，我糊里糊涂，你们都说找个本地的稳妥，到年龄了应该结婚，我听了，结果呢。一塌糊涂。所以现在我就问问我自己的心，我到底喜欢怎么样，跟着心走，不会错。徐正也一样。”
“唉，”王素敏突然叹了口气，“万里长征突然到站，我这心里，还空落落的。”
情绪转折突然。小捷只好安慰老妈：“你看你，嫁不出去你急，嫁出去你空落落。”
素敏摸摸胸口：“我怎么老觉得不踏实。”
小捷拉住她的手：“心放在肚里头。该怎么怎么。以前我也这样，顾这个顾那个。现在，我谁都不顾，就顾自己。自己顾好了，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回报。”
王素敏拍女儿一下：“这些歪理谁教你的。”
次日上午十点。徐正开车过来，临出门，王素敏还一个劲问俩女儿：“这一身行吗？”她穿了一身皮衣。
小敏笑说好看。小捷说：“美，漂亮，又不是去相亲。”
上车了。小捷坐副驾驶。小敏扶着妈在后座。阳光普照，先前下的那点雪早没了，北京城大路朝天，不堵。
王素敏微笑着，精神爽朗，她从后视镜里看徐正，笑说：“你们这样好，各有各的房，将来也不用掰扯是谁的不是谁的，都是婚前财产，平等婚姻。”
小敏说妈，婚姻到什么时候都是平等的。
王素敏立即说：“不，我们那时候可‘不平等’，男方就是得出房。”
徐正上道，随即说：“阿姨，我这套没有房贷，正打算买二套呢，那一套，写小捷名字。”王素敏见徐正深明大义，微笑不语。
小敏道：“别有压力。”
王素敏又说：“两家父母总得见一面，出了年我得回老家一趟，到时候安排见见。二婚，你们说得对，就别大办了，自己家亲戚吃个饭意思意思就行。太张扬，反倒折了福。”徐正忙道：“本来我爸妈要过来，但我爸最近身体不好，所以说等等。”素敏忙问身体怎么了。徐正简单说几句糊弄过去，不提。又换话题道：“阿姨，彩礼出多少我不懂，该多少是多少，保证不打磕巴。”
王素敏：“老家有老家的规矩，不过既然到了北京，就得按北京的规矩。”
“听阿姨的。”徐正爽气。
“还叫阿姨？”素敏反问。徐正看看小捷。小捷也有点尴尬。刘小捷又从后视镜看姐姐。小敏端坐着，不作声。
都在等徐正的反应。
憋了半天，徐正叫了声妈。注意力不集中，车开歪了，直朝护栏去，徐正连忙打方向盘。
虚惊一场。
小敏连忙给老妈系上安全带。
素敏笑道：“还是先别叫妈，不安全。”几个人都笑。
徐正的房子早都装好。家具也是新的，打扫得干干净净，好像酒店拎包入住。此前小捷已经“验收”过。
素敏一进屋，扫了一眼，便说：“两室一厅够住了。”
徐正道：“欢迎妈随时来住，有一间房是给您的。”
王素敏听了窝心。她当然明白这是客气话，女婿让来，话摆在这，但她不是不知趣的人。能自己生活，还是不要跟儿女掺和，尤其是有小家庭的女儿。她来，无非是当老妈子。素敏不要。就连将来小捷有孩子，王素敏也不打算带。太累。谁让她生孩子生那么晚，如果早个五年可能好些。现在体力真不行。
王素敏在徐正家仔仔细细看着，东问问，西问问。徐正仔细回答。
素敏对小敏说：“比你那都好。”
小敏说当然，他这是大产权，我那是小产权。面积也不一样。王素敏又感叹了一番，大概意思是头多少年地里，没想到老了老了会来北京。
小敏知道老妈的担忧：“妈，以后你跟我过。”
小捷道：“姐，你可别跟我抢妈。”
王素敏立即反弹，打了小捷一下：“我可不做你家的保姆。”
小捷啧啧两声：“哎呦妈，想哪去了，我是让你指挥保姆。”风趣幽默。几个人都不禁笑。
中午，徐正说出去吃。素敏提醒：“大年下，店家都不开门，在家吃吧。”徐正担心没菜。王素敏道：“不早说，家里那么多菜，咸肉、鸡、咸鱼，早知带点来。”
没办法，只好因地制宜。把冰箱里那些冻了不知多久的各色肉拿出来，用微波炉化了。小敏和素敏商量着卤一锅肉。小捷又让徐正去楼下小商超弄点青菜上来。
素敏做饭，小捷站在旁边看。“看到了吧，以后结了婚，哪能天天在外头吃，做饭是要学的，为你自己的健康。”素敏传授生活经验。小捷心情好，唯唯称是。
徐正和刘小敏在客厅里站着说话，电视机开着。在重播春晚。小敏打算从徐正这问问李萍的情况。徐正不设防，有什么说什么。当说到洪卫进去了，小敏还是压不住惊讶，这些事，听过，但离她的生活太远。如今确认，她有点同情李萍。
“那她身边那个孩子呢？”小敏深挖。
“不太清楚。”徐正说。
徐正又问陈卓的情况。刘小敏把近期情况简单说了说。徐正说：“李兰还在姐夫家干吧。”
小敏说好像是。她顺势问：“这个李兰，到底什么来路。”徐正说可能是萍姐的亲戚。小敏没再深问，转而笑说：“徐正，你爸妈是不是还反对你和小捷。”
徐正吓一跳。大姐能读心。
“反对，”徐正只好变着法儿说，“但反对无效。”
“所以你们着急领证。”
徐正道：“慢慢会理解。”
“别太鲁莽。”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在乎别人的想法，什么事也不成。我这个孝子贤孙做得的。”
“反正你们想清楚就行。”小敏感觉不乐观，可事到如今，只能鼓励。
忙忙活活。好容易一盆肉端上桌。有点类似东北乱炖，也一锅羊蝎子。徐正忙不迭去找酒。
小捷道：“门口鞋柜上头。”
徐正这才反应过来。
小敏笑说：“你比她还熟悉。”
王素敏打趣：“她是女主人。”
徐正搬了凳子站在门口，去柜子上拿葡萄酒。门被推开，挡住了。徐正被推得几乎失去平衡，连声说等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