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几个人都无比尴尬。屋子里只有小捷呜呜的哭声和徐正妈的抽泣。秘密太过巨大、荒诞，这种叛逆之举，是老一辈人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徐正妈认定儿子是被教唆才干出此等糊涂事。
李萍虽然见多识广，但弟弟为了跟小捷结婚，竟然走了这么一条极端的路，伤害了别人，也伤害了自己。因此，李萍更加讨厌刘小敏、刘小捷姐妹，她甚至发散性思维，会去想，她们是不是去泰国请了小鬼，否则男人怎么会对她们如此死心塌地？不是狐媚之术又是什么？
王素敏则埋怨女儿隐瞒这么久。再难以启齿的事，也应该跟妈妈说。毕竟，她是她亲妈呀！别人再怎么怪她，她王素敏也会设身处地为女儿着想，求一个周全。现在好，突然爆发大地震，一下全陷进去。想灾后重建，难度太大。
刘小敏却是心疼妹妹。从佟兵到徐正，这一路她走得太辛苦。小捷从小就固执。可她怎么也料不到，本来一桩郎才女貌的婚姻，怎么会突然扭曲到这个地步。
一会儿，小捷停止哭泣，徐正妈不再哽咽，屋子里没有声音，唯有窗外传进来的汽车声浪，一波一波扰动着室内空气。世界静得可怕。
终于，徐正妈大吼一声：“滚！都给我滚！”
此地不宜久留。王素敏还要理论。刘小敏伸手拦住她：“妈，走。”王素敏别扭着。小敏轻喝：“还嫌不够现眼！”素敏只好作罢，匆忙收拾东西，小敏挽着小捷出门。
徐正见状，也跟着。他必须把“革命”进行到底。
李萍叫：“阿正！去哪儿？！回来！”
徐正不听，跟着小敏三人出了正门。
徐正妈一下又哭了，声嘶力竭：“你敢出这门，我就没你这儿子！”李萍忙劝，“姨，别这么着，儿子还是儿子，好不容易养大的哪能往外推。”
房门口，空气冰冷。徐正没穿外套。
小敏转头道：“回去吧。怪冷的，我送小捷回去。”
“大姐……”徐正面露难色。
王素敏恨道：“算是被你坑死了！”
“妈！别说了！”小敏劝。她只想赶快结束混乱场面。
李萍从后面伸脖子：“谁坑谁？说明白了！”
徐正挡在中间，做缓冲地带。可李萍已经伸手去抓小捷胳膊，小敏让她放开，李萍却抓得更厉害。边抓边骂：“我弟找你？！哼！他什么人找不到！你就是用了妖术下了咒！”
王素敏加入战斗，不说话，攻下三路，下狠手。正中李萍腰部。李萍哎呦一声，连忙从上三路出击，王素敏头发被拽住了。三个女人连带中间一个男人，几个人搓成一团，在小小楼梯间你推我搡打得热闹。
屋内，徐正妈呆呆站着。荒谬、荒唐、荒诞，她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什么味道？徐正妈动动鼻子，一股臭味。不对。煤气？她寻味而去，到厨房门口，却见灶台上坐着一只砂锅。那是王素敏小火慢炖的大骨头汤。砂锅下，那只蓝色火苗不见了。灶台上潽得都是汤水。
糟糕！煤气泄漏。徐正妈这才从悲伤中惊醒过来。下意识跑到灶台边，摁抽油烟机。随即一声巨响。
厨房里炸出火来。
房门外几个人惊得呆住，又慌忙进屋，却见徐正妈倒在地上，双臂护着头，全身是火。
李萍吓得叫救命。徐正手忙脚乱不知怎么营救。小捷哭出声。王素敏连忙去关掉煤气灶。只有小敏保持冷静，迅速接水，一盆，两盆，三盆，终于把徐正妈身上的火扑灭。
“打120！”小敏推了李萍一下。
“妈——”徐正蹲下来，不知怎么面对惨不忍睹的妈妈。这一声核弹式的爆炸惊动了整栋楼的人。上上下下都来看怎么回事，在人群的拥簇中，徐正妈被送上了救护车。送医院抢救，经诊断，颈部、手部皮肤严重烧伤，预检分级为二级深度烧伤。万幸的是，没烧到脸。
徐正爸连夜赶到北京，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新年，徐家一定是犯了太岁，才会接二连三遭此横祸。徐正爸把儿子痛打了一顿，只留了一点力气守在徐正妈身旁。李萍陪了两夜，尽心尽力。刘小敏帮忙找了单独病房，协调了专家。可徐家并不觉得担她的情。
徐正蹲在老妈身旁，泣不成声。他曾经认为，自己这次“出逃”，不成功便成仁，谁他都不在乎。可上天突然安排一场意外，让灾祸降临到他妈身上。徐正这才有敬畏心。天呐！这难道是老天爷给他的惩罚！是他“离经叛道”的苦果？！可是，一切都应该冲他来呀！为什么要伤害、折磨他可怜的妈妈！
年初四。果然出了大事。
王素敏和刘小捷窝在家里，都很沉默。王素敏想到了无数个如果，如果徐正不出逃，如果小捷和徐正不说结婚，如果她不去看徐正的房子，如果不做那炖肉，如果当天徐正妈也跟到门口，如果火没被潽灭，如果徐正妈没摁抽油烟机按钮……如果……如果……太多个如果……但凡一个环节不成立，不实施，徐正妈就不至于遭此大难。
可人生没有如果……事情就是这么一环扣着一环，严丝合缝，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不近人情却又合情合理地发生了。灾难降临。每个人都有责任，每个人又都不是全责。
当然，素敏明白，爆炸的根由是那锅大骨头汤——大骨头汤是她做的。那么保不齐徐家会认定她是罪魁祸首。尽管一切仅仅是个意外。只不过，这样一来，小捷和徐正铁定没戏。这怎么弄，这婚怎么结？没有可能！
刘小捷也明白这一点，因此，日日夜夜地，她痛苦着，纠结着。她想不明白命运为什么对她如此残酷。徐正妈被烧伤，两家不是亲不亲家的问题，是成了仇家！她和徐正这辈子绝无可能！
刘小捷抱着腿，蜷缩在床上，王素敏端了碗汤过来。
“喝点。”妈妈劝女儿。
小捷摇头。
“身体不能垮。”王素敏道，“好歹吃点。”
小捷接过饭碗，象征性挖了两口。
王素敏坐在床沿，恳切地对女儿：“是雷迟早都得炸。事情发生了，就别再想。都有责任。但这事归根到底是个意外。”
小捷看着妈妈，眼神空洞。
素敏继续说：“你得有心理准备。”
“知道……”小捷面无表情。
素敏叹气：“遭这个罪，我这个做妈的怎么能不心疼！我最想你踏踏实实平平稳稳的。可徐正怎么能弄出这么个昏招！”小捷木木然：“反正，千错万错都是我和徐正的错。”王素敏立即：“你有什么错。相爱有什么错！错的是他们那些老观念老思想，错的是他们对离婚妇女的歧视。所以也算咎由自取。我女儿比谁低一头？怎么就要受这么多刁难？”说到这儿，素敏挥挥手，“别想了，都别想了。”
小捷道：“妈……我知道……不可能了……”
口气冷冷地。哀莫大于心死。
“都冷静冷静，到此为止吧。就是孽缘，上辈子的孽债，及时打住，放彼此一条生路。”王素敏一赶气儿说，“她妈那，你也别去，别去看，别管，让你姐姐处理。从现在开始，咱们跟徐家算是一刀两断。如果要打官司，说这个煤气爆炸的事，你妈我顶着，放心，啊——女儿，我可怜的女儿。”王素敏上前抱住小捷。
头一靠到妈妈怀里，眼泪又下来了。小捷心还在痛。
刘小敏在医院打点，李萍没给她好脸色。小敏只能忍着。佳佳也来看她姨姥。小敏和佳佳在医院走廊打了个照面。佳佳竟点头微笑，跟小敏打了个招呼。小敏感到意外，连忙微笑。
趁李萍、佳佳在医院，小敏赶去陈卓那一趟。她得掌握陈卓的病情发展、吃药情况。李兰刚巧不在。陈卓一个人在家照顾天福。陈天福已经能说话，吐字稍微清楚点，但还不能独自走路，坐在轮椅里。
见小敏来，天福不理睬，让陈卓推他进屋。小敏问陈卓这几天的情况。陈卓简单说了。又问她怎么一直没过来。小敏原本有些置气，可这话不好说，现在徐正妈受伤，她刚好借这个事顶一顶。陈卓听了叹气。
“何苦弄那么多事。”一场大病，陈卓什么都看开了。儿女结婚，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事。
生死才是大事。
小敏不语。陈卓又问：“接下来怎么办？”小敏长呼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先治伤。不过有这么大个疙瘩。估计得完。这怎么弄。一辈子的心事。”
陈天福在屋里喊，大致意思是李兰怎么还没过来。
陈卓大声回应：“人家那有孩子！什么事！”天福还是要找李兰。
陈卓无奈，对小敏：“中风弄的，他跟孩子似的。”
小敏手机响。是家骏打来的。小敏借一步接，嗯嗯了两下，脸色有点凝重。挂了电话，陈卓问什么事。
小敏不瞒着：“家骏奶奶去世了。”
陈卓脑子拐了会儿弯，家骏奶奶，那就是金波的妈。
“呦……”陈卓现在听不得生老病死。感触强烈。“要帮忙吗？”他下意识问。
小敏苦笑：“你能帮什么忙？你就顾好自己就行。”说罢，刘小敏匆匆告别。
小捷家，桌子上几份外卖。煤气爆炸后，王素敏多少有点心理阴影，短期内不想开火，也不进厨房。晚上睡觉前，她得查好几次煤气。
白天就吃外卖。
“怎么没的？”素敏放下筷子。
她点的是永和三杯鸡饭。
“心脏病。一觉醒来人就没了。”小敏说。
王素敏心有戚戚：“所以说，年龄大了身边就是得有个人。要是有个人在身边递药，命估计能保住。”
“老太太一个人住。”
“不是跟女儿吗？”
“说看不惯，搬出来了。”
“他妈脾气是不好。”王素敏随口，话说出来又后悔，人都没了，何苦还说她坏话，“不过人倒是不坏。不该短寿。”死者为大。
小敏问：“小捷情绪怎么样？”
素敏说：“想通了。”
“怎么说。”
“放下了，该吹就吹。”
“早放下早好。”小敏说，“好在快上班，打打岔好些，你要劝不过来。我跟钱峰说说，两头都劝劝。”
“还找钱峰？”
“单纯朋友的劝，”小敏道，“有的话，我们不好说。”
停一下，又说：“我得回去一趟。”
“回哪？”素敏不解。
“老家。”
“干吗？奔丧？早八百年就离了你还去给他妈披麻戴孝？随点礼算了。”素敏分析。
刘小敏说：“就这一个老人，他爸去世我没赶上去，现在怎么也得去一趟，不是为他妈，是看老厂长的面子。去去就回。这边还一摊子事。他们要有什么要求，你打电话给我。”这么一解释，素敏不劝了，该什么是什么，老厂长对他们家不错。尤其看重小敏。
“去可以。问题是以什么身份去。”素敏说。
“家骏妈妈。”小敏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