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波爸去世的时候，金波妈料理。等到金波妈去世，只能下一代人操持，金波和他姐都不是利索人，幸亏小敏及时到，忙前忙后，迎来送往，极尽周全。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赞，说前儿媳能做到这样，实属不易。进一步往下猜，人们多半要想，要么是小敏这人太仁义，要么就是小敏跟金波有复合的苗头，否则，一个前儿媳何必如此尽孝。
毕竟人情纸薄。
金波爸去世时买了双墓，金波妈去世，自然往老头子旁边一埋，便算尘埃落定。老太太走得快，没受什么苦，金波和姐姐金慧照例悲伤，但不过分。小敏料理好一切，回自己家看了看，打算次日返京。
晚间，小敏要去家住，俐亮，自在。金波的姐姐金慧怎么都不许，半玩笑半嗔：“又没让你陪金波，陪我说说话还不行。”金慧跟小敏从小玩到大，她叫她慧姐。拗不过。只好陪陪她，住一夜，就当怀旧。
慧姐早先离了，一个人带着女儿，她结婚略晚，眼下全职陪读。前夫再婚生了娃，但女儿这边，钱一直给。慧姐有点积蓄，靠下岗工资、理财和打麻将的收入过日子。
老妈去世，房子留给金波。她得了些存款，生活没问题。
“丫丫怎么样？”小敏边走边问。学校搬得远，周围都是陪读的家长，但人实在少。到晚上黢黑，像鬼城。
“就那样，往前挵挵，女孩，有个书读，毕业了找个人家，我算完成任务，还想怎么地。”慧姐一口气。又补充道，“跟家骏不能比。”
小敏嗳了一声。不好往下接。
上楼，开门，进屋。刘小敏一眼就看到沙发上放着个靠枕。太眼熟。上面绣着：大头儿子、小头爸爸、围裙妈妈。慧姐见小敏发怔，抓过靠枕，笑道：“认识吧。”
小敏恍然。是她多年前缝制。真成文物。
慧姐道：“前年大扫除，我妈要丟，金波非不让，后来丫丫复读，我拿过来靠靠。就这东西，金波宝贝着呢。”
小敏沉浸在回忆里。
慧姐添油加醋地：“弟过去老念叨，小头爸爸犯了错，围裙妈不原谅，大头儿子很难过。”
小敏惨然：“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吗。”
慧姐洒脱地说：“离婚也正常，我不跟你一样？不过现在回头看看，能不离还是不应该离。”
丫丫回来了。背着书包。脸上癞癞巴巴，青春期的印记。见小敏，丫丫没认出来，随口叫了声阿姨好。
慧姐纠正：“什么阿姨，叫舅妈。”
丫丫机械地叫了一声舅妈。
小敏客气地说：“变漂亮了。”
“漂亮？不如我年轻时三分之一。”
丫丫白了她妈一眼，进屋自习。
晚上姑嫂俩睡上下铺。家里只有这个木床。本来说跟人合租的。但丫丫实在不合群，慧姐只好独自承租。两个人聊起以前的事，小学，中学。那是她们共同的记忆。无非是：谁谁离婚了，谁谁再婚了，谁谁二胎了，谁谁发财了。小敏忽然想起来，问：“还记得李萍吗？”
慧姐道：“哪个李萍？是那个脸圆圆的，个子高高的，成绩不错，是排球队的，元旦晚会还上去表演了苏芮的歌的李萍吗？”
小敏笑：“记性真好。”
“她怎么的？”
“没怎么，发财了。”有的事不能说。
“在北京？嗳，出去的，多多少少能赚一点。不像我们憋在家。有本事也憋废。”
“有本事没本事，到最后不都一样。”
“想起来了，”慧姐道，“李萍，对，李萍，她妈那年死，还有同学去呢。”
小敏没想到慧姐掌握那么多历史。“怎么死的？”她追问。
“车祸。”慧姐说，“好像怪他男人，后来两个人也离婚了。她恨她男人害死她妈。”
“意外吧。”
“具体不清楚。”慧姐说，“她看不上她男人，好像说她男人做生意的，吃喝嫖赌，什么都干。”
小敏震惊。说的是陈卓？吃喝嫖赌？
“还嫖？还赌？”这两条刘小敏无法接受。
“嫖，都到上海嫖。”慧姐骇笑。
“不好乱说的。”小敏不相信是真的。也许是谣言。李萍为离婚造的势。她干得出来。小敏不敢也不愿意再多问。免得破坏陈卓在她心中的形象。
慧姐从上头递下来一块毯子：“还单着呢？”
小敏一怔，她早料到免不了要被问。但事到临头，还是猝不及防。笑笑，答：“你不也单着。”
“那可不一定。”慧姐忽然小声，“好几个追我的，”又带点娇嗔，“我没答应。”
小敏恍然。跟她过去一样，拼拼叉。
慧姐自动往下说：“怕对丫丫不好。怎么也等她上大学。”小敏笑：“那快了。”慧姐感叹：“嗳，没办法的没办法，我不像你，还有个事情忙忙。现在忙女儿，女儿上大学了呢？”
小敏打趣：“再等等带外孙子。”
慧姐嘁了一声。“人家有奶奶呢。我不去讨那个下贱，不带。给钱都不带。一辈不管一辈。”又叹，“看来看去，还是原配好。原配的，包容性大，再找的，一点点事情，立马崩。”
这个小敏有体会。但她绝无可能吃回头草。
慧姐继续说：“敏，别误会，我不是劝你再跟金波。我是说，现在看我们都好好的。老不老少不少，勉强能蹦跶。再过十年呢，十五年呢，二十年呢？到了那个年纪，真就是个伴儿。再成功的男人，不能陪在身边有什么用？男人无能，当然是缺点，但有时候也未尝不是优点，真到了七老八十，身边有个喘气儿的就行。总比没人强吧。”
不得不说，慧姐的话有几分道理。但小敏只是听听，她和金波，这辈子不太可能再做夫妻。不过，尽管小敏憎恶金波出轨，但离婚过后，她骂归骂，却始终给金波留有余地。他到底是家骏爸爸。
他混得鼻青脸肿，她面上也无光。刘小敏总怀揣一种信念：她总希望跟她有关系的人，不管是过去式还是进行时，都不要过得太惨。
次日回北京。家骏去送站。他还得陪老爸一阵。小城刚通了高铁。站前广场一望无际，周围都是农田。刘小敏叮嘱儿子照顾好他老爸，家骏肯定地：“放心吧。”小敏又问：“你爸还去北京吗？”家骏耸耸肩，无奈地：“劝了。没用。他说他还没到养老的时候，得奋斗。”停一下，又说，“我再劝劝他。”小敏没往深了说，她现在觉得，金波能陪着家骏挺好。老太太去世，老家等于没牵挂。她照顾不到家骏的地方。金波能替她补足。
癞蛤蟆还有垫桌脚的时候。
小敏真心觉得，只要老天爷没收你，你就有活在世上的意义。
李兰先跟佳佳说，再让佳佳传话给李萍。她不敢直接面对“夫人”。李萍的火爆脾气，能把房顶掀。洗手间，佳佳敷面膜，李萍卸妆。镜子里一张憔悴苍白的脸。没了妆，李萍气势减半。佳佳表达了李兰的意思。
李萍没说话，继续往脸上涂精华，又护理脖子。等弄好，才问：“她亲口跟你说的？”
“是。”佳佳一脸白泥。
“说要回老家？不干了？”
“她是这么说。”
“为什么？”李萍手一摊，很不能理解，“她老家有人吗？回去干吗？老洪还在里头，她回去喝西北风。”
佳佳劝：“妈，亏你还做过领导。怎么一点都不懂。话能说这么明吗？人家说要走，你肯定得留。拿什么留？钱？这不明摆着兰姐想要涨钱么。”
“涨钱？”李萍明白过来，不满地，“涨钱就说涨钱，搞那么多花花绕。”
“中国人，含蓄。”佳佳分析，“换我我也涨，又要照顾老的，又要照顾小的，还得伺候一位女……大佬。有这工夫出去干，没准比国贸的白领挣得都多。”
李萍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疏忽。这里是北京。人多，需求量大，保姆是稀缺人才。尤其是照顾老人、孩子的保姆。不比美国。李兰就是再迟钝，也会逐渐意识到自己的价值。想涨价，在情理之中。
“那你问问她，涨多少？给个价。”李萍让女儿去沟通。佳佳得令，当即打电话问——李兰还在天福那忙活儿——可李兰的回答却是：不是要涨钱，就是要回老家。
佳佳把话传回来。李萍火上来：“敬酒不吃吃罚酒！搞什么东西？！”她等不了，立即叫上佳佳，抱着李竹，直接往前夫陈卓家去。她要当面问问兰姐，到底是哪里出了情况。一路上，佳佳分析，思来想去估摸问题出在他爷爷陈天福身上。
“我爷得罪她了？不能吧。他一个中风后遗症老人，不至于得罪兰姐。”
李萍不高兴：“别猜了，到那，子丑寅卯问清楚。反正得水落石出。”
佳佳道：“要真撂挑子呢。”
“天底下没人啦！有钱还怕找不到保姆？！”李萍双手脱靶。
佳佳连忙：“妈你小心点！”
前方减速坡。李萍没注意，全速前进，车猛一颠簸。李竹惊得哇哇大哭。李萍心更烦：“让他别哭！”
佳佳手忙脚乱，哄着李竹，抱怨：“兰姐不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