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连带李竹这个时间突然到家里来，陈卓也感到意外。问怎么了。李萍进门也不换鞋，道：“你别管了！”
佳佳抱紧李竹进卧室，安顿好，又把老爸拉到一边，让他躲一躲。陈卓还在问出什么事。佳佳道：“先让我妈处理。”陈卓只好暂且作壁上观。
卧室，李兰正在给陈天福拍背。李萍走进去，态度调整好，和和气气地：“兰姐，借一步说话。”李兰把天福安顿好，木木然起身。
李萍引李兰到厨房，把门关好。
密闭的小空间，两个人单独相对。
“兰姐，”李萍火归火，还是不希望李兰走，“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有什么委屈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没有委屈……”李兰罕眉耷眼地。
“老头怎么你了？”
“没怎么……”
“陈卓刁难你了？”
“不不……”
“那就是对我不满意。”
“不是的……”
“李兰，是我考虑不周，你劳累承担得多，是该加钱，你说个数。我给你算算，你跟洪卫有亲，又等于李竹半个监护，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你。这段儿大家处得都挺愉快。我打心眼里把你当亲人。”李萍全力做思想工作。
李兰道：“夫人……我得回家……家那还有二亩荒山要弄……”
李萍一听有些着急：“荒山不是早包出去了？你回去种树？能挣几个钱。”
李兰嗫嚅：“回去种茶叶。”
李萍感觉不切实际，道：“兰姐，有什么话摆在桌面上，都好商量，你不说，我怎么能知道你想要什么。是有更好的去处，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
李兰一口咬定。就是回去种茶叶。
李萍终于忍耐不住。门一拉，咣当一声。破门而出。
“糟了。”佳佳小声嘀咕。谈判失败。
她连忙迎上去，先安抚住老妈。又对李兰：“兰姐，你真要走？”
李兰不说话。一副受委屈样。
佳佳替妈说话：“就算要走，好歹等一阵，给我们点时间，保姆不好找。”
李萍补一嗓子：“有什么难找的，地球离了谁不转？”
陈卓这才明白了个大概。
事发突然。老爷子现在最离不开的人就是李兰。李兰却突然要走。过一阵，陈卓又要住院，谁伺候老头？谁也没李兰周到。她一走，就怕天福连病带气，命不久矣。
里屋，陈天福醒了，隐约之间，他似乎听到李兰要走的话。顿时不痛快。一半身子躁动，嗯啊乱叫，虽然都是些不完整的音符、句子，但意思传达到了。他不让李兰走。态度坚决。
众人连忙进屋，李萍率先安抚老爷子：“爸，你听错了，李兰不走。”佳佳也在旁边叠声说不走不走，她不走。陈卓道：“爸，你别激动，没定的事情。”
李萍回头，瞪陈卓一眼：“什么没定，定了，不走。”又对李兰，“兰姐，你不走是不是。”硬朝李兰挤眉弄眼。
情况危急，李兰也怕老头立刻背过去，只好说不走。不走。好一番安抚。天福总算消停，肯安安静静休息。几个人出卧室，把门关好。李萍才小声对李兰说：“看到了吧，你行行好，荒山重要还是人重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佳佳挽住李兰的胳膊：“兰姐，留下吧。不看钱面看情面。”李兰没给准话，只说再考虑考虑。
当晚，李兰没跟李萍回去，继续照顾天福。不过，第二天，陈卓就及时联系家政，着手找替代李兰的人。这种事，既然说了，十之八九成形。辞职，从没有辞不掉的。怎奈，一直到陈卓再次化疗，住进医院，上门应聘的，要么嫌活太重，干不了，愿意干的，悉数被天福赶走。陈天福恢复情况不错，虽然言语不清，但一只手能丢东西。具有攻击性。
治疗开始，陈卓反应有点强烈。刘小敏担心他，搭了张床陪夜。陈卓叹气不断。小敏以为他对未来灰心，鼓励道：“反应重未尝不是好事。不用担心。”
“不是担心我自己。”陈卓苦恼着。小敏问那担心什么。陈卓只好把李兰要走的事跟她简单说了，又说找人实在难。主要他爸的脾气太坏。谁也容不下。陈卓难得求人，即便自己得了癌症，也从不愿给别人添麻烦。所以他才痛下决心跟她离婚。他是想保所有人周全，尤其这个爸。可如今，人还活着，他爸就闹得不可开交。
刘小敏知道，事到如今，能暂时帮把手的，只有她老妈王素敏。她跟天福相处过，又是以前的亲家，半个乡亲，总能照顾照顾。可小敏不敢立马答应陈卓。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服老妈帮忙。王素敏早都说过，不愿意伺候人。她拒绝过不少老头的追求，包括陈天福的好感。就想着清清爽爽轻轻松松安度晚年。小敏怎么张得开嘴？可事到如今，她只能试着跟老妈提提看，好歹度过艰难时期再说。
“别急，我想想办法。”面对陈卓，小敏还是温柔。
假期继续。小捷家还发生一件倒霉事。宠物猫霹雳离家出走，再没回来。小捷心痛得早饭都没吃。王素敏怕女儿在家里闷出病来，便打电话让钱峰来带小捷出去玩玩。
钱峰考虑去滑雪。小敏回来，见钱峰在，也很热情。难得，钱峰识大体，那天受了大委屈也耐得住，可见可以托付。小捷在换衣服。
小敏对钱峰说：“对不住。”
钱峰道：“大姐，见外了。”
“知道你委屈。”素敏也上前，“峰子，你在我和你大姐心里，是这个。”素敏竖大拇指。一会儿，小捷背着包出来。钱峰一把接过来，两个人出门。素敏叮嘱多注意，安全第一。等人下了楼，家里只剩素敏和小敏。
刘小敏才打趣说：“妈，你也太心急，哦，徐正那黄了，钱峰立马扶正？太明显，显得势利。”素敏道：“不是扶正，是本来就点亏人家的。”小敏一笑，没多说。
中午两个人凑合吃了点饺子。饭后泡茶，好容易能静静坐会。素敏问陈卓情况怎么样。小敏说还行，继续观察。然后突然叹口气。素敏自然要问怎么了。
小敏说：“我现在都有点害怕老年生活。”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是切身感受，触目惊心，”小敏换个姿势，“现在哪还有孝子贤孙给你端屎倒尿。”
“端什么屎，倒什么尿？”素敏抽凉气。
小敏悲惨惨地：“也可怜，”忽然小声，“陈卓爸，尿沙发上了。”
王素敏下意识捏鼻子：“李兰呢？”
步步引导。小敏这才说：“要走。”
“老头没人问？请的护工呢。”
“来一个打走一个。”小敏口气无奈。
见女儿一脸愁苦，素敏大概明白几分，小敏这是绕着弯“请君入瓮”。言下之意很明显：所有人都帮不上忙，只能找她王素敏去伸把手。可是，在小敏和陈卓结婚之前离婚之后，素敏已经反反复复“把丑话说在前头”，她不愿意去照顾老男人。没有心情，更没义务。何况她女儿如今跟陈卓不过就是拼拼叉。陈卓这身体，更是有今天没明天，过一天算一天。
素敏硬起心肠，看着女儿的脸，口气僵巴巴地：“活受活受，活着就得受。”小敏眼眶发红。
素敏道：“哭有什么用。”嘴巴硬，心却软了，她不忍心女儿难受。可即便要去，也得把话说在明地里。
得他们求她。素敏依旧端着：“你什么意思？”
小敏见火候差不多，这才说：“妈，能去担待两天么？找到人，立马换。现在天天晚上佳佳去凑合。白天实在没人。”素敏依旧沉默。欲说还休状。
小敏忙道：“钱，该怎么算怎么算，陈卓出。”
王素敏叹了口气说：“妈不是要你们的钱，可这活儿也不能做到黑豆地里，何况陈卓当初挑得明，有百分之多少，就是留给他爸养老的，正好用上。”又骂，“这老头，倔驴，有人伺候不就得了，把护工都吓跑，只能睡在尿里。”刘小敏舒口气，这事暂时有着落。她腾出手，要上班，还得照顾陈卓。
钱峰和小捷并排站在滑雪场上。装备齐全。从北京到张家口，刘小捷全程沉默。说什么呢？她和徐正终于没能熬到初四，徐正妈出事，重伤。她的爱情之途遭遇雪崩，再无翻盘可能。钱峰也不晓得怎么安慰。他去医院看过徐正妈，已经脱离危险，但未来植皮、修复，是一条坎坷路。徐正妈又最爱漂亮。难弄。
钱峰转头看小捷一眼。
小捷没迟疑，一个加速，滑了下去。钱峰连忙追。小捷却越滑越快，下了坡道，竟直朝野场子滑去。发泄。她这是要发泄。拿生命开玩笑。来之前他就觉得不对劲。追。他加快速度跟了过去。一个坡道。翻过去就是山谷。小捷借着惯性冲了出去。瞬间没踪影。钱峰急停。却见小捷摔在山谷下面。陷在雪坑里。
小捷轻伤。只磕破了点皮，胳膊上青了一块。钱峰却半月板轻微撕裂。酒店里，钱峰一蹦一跳来看小捷，晚上走不了，怎么着也得休息一夜，等小捷能开车才回北京——钱峰的脚暂时不能踩油门。
钱峰忧心忡忡地，进门，刚坐下就对小捷说：“你不能这样。”小捷一愣，钱峰继续，“你还有你自己，还有你妈妈，还有你姐姐，别想不开，日子还得过。未来总有好事。”
小捷苦笑。钱峰以为她闹自杀。其实只是突然有点走神。可她有点感动，但依旧不愿解释，便顺着说：“下次不这样。”
钱峰又是一阵唠叨，帮她分析局面，分析过去、现在、未来，描绘出大好蓝图。可小捷的心却灰灰的。离开徐正，她没有信心再找。或许这辈子就单身了吧。姐姐小敏跟她提过钱峰。她自己当然也理解钱峰的用心。只是，如果她没有爱上他，就不能勉强接受他。这不公平，对钱峰不公平。与其那样，还不如做朋友。好朋友。像现在这样。
“谢谢你。”小捷说。一句话说得钱峰仿佛石化。他永远收到这三个字。得好人卡。
“晚上吃点什么？”他问。
小捷笑笑：“有汉堡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