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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树榛 当前章节:1553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40

“铸钢”、“炼钢”两个队,从球场两端跑步入场。观众自动闪开两条道,形成夹道欢迎的局面。

稍事练习后,便正式开始比赛。

“铸钢”出场人都是车间的第一把手,队长小刘在前,随后戴继宏、杨坚、赵虎子、李大炮,一个个虎彪彪的块头,猛虎下山似的冲向阵前。对方也不简单,也是十来条彪形大汉,炼钢工人嘛,哪个不是膀大腰粗虎凛凛的,因此,观众都不由得想:今天真是“棋逢对手”,免不了一场恶战。

比赛一开始,双方都展开了猛烈的攻势,只见那篮球像弹丸小物一样,在空中飞来飞去,你递我接,他带我投,煞是好看,一下子便把观众的吸引力全部抓住。

“铸钢”今天打得格外出色,他们配合得太好了!中锋戴继宏,敢打敢冲;右锋杨坚,善于配合中锋,及时传递;左锋小刘,机动灵活,速度快,跳得高;两个后卫赵虎子和李大炮,铜墙铁壁似的把住后方。你看吧,李大炮接球到手后,飞速地传给赵虎子;赵虎子猛带几步,高速递给小刘;小刘虚晃一下,骗得对方扑了个空,那球已到杨坚手中;杨坚斜刺穿过对方后卫,左手从身后传给戴继宏;戴继宏纵身一跳,接球在手,鹞子翻身,反手一扣,球已进篮中。于是,全场便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赞美声也从四面八方传来:

“咦!唏!真棒!”

“瞧,又一个空心的!”

“这大个儿不但生产上棒,谁知打球也这么来劲!”人们望着戴继宏高大的身影说。

“右锋配合得也好,这两人真是两位一体。”这是指杨坚。

“左锋、后卫也不简单,球都拦过来了!”

“这五个人团结得好,行动像一个人样的。”

当然,对方也不是一团豆腐渣,炼钢也炼人,也是杨令公的儿子—— 一个强似一个,配合得也是天衣无缝。

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观众们看呆了。记分牌好像精密的天平,有时只晃了几晃,就又平衡了。

不过,在上半场快完时,比分有了明显的距离了。“铸钢”的人,今天毕竟打得出色,特别是戴继宏,篮下球简直弹无虚发,因此,上半场结束时,记分牌的比分是:60比40,“铸钢”遥遥领先。

休息时,小刘接受了过去赛球的教训,警惕地看守住戴继宏,甚至不许他坐到白线外和场外人说上一句话,因为,工段长常常会在赛球中间,被别人拉去谈技术问题。今天,他甚至把凉开水亲自送到戴继宏的嘴前。

“小刘今儿对我这样孝顺!”戴继宏笑着说,其实他是明知故问。

“我怕你开小差!”

“这样优待,还能舍得走?”

场外指导这时走了过来,他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也是个球迷,只因前天打球不小心脚脖儿扭伤了,现在不能上场。这年轻人技术好、懂球规,就让他当场外指导,他说:“上半场要得!”他讲的是四川话,“下半场,还是原班人马,要得要不得?”他征求队长的意见。

“行!”小刘赞同说,“完全要得!”这小家伙,什么时候也忘不了说俏皮话。

但是,梁君可觉着“要不得”了。预备哨刚吹,他就披挂整齐,飞马上阵而来。意思很明显,他要上场了。在这种场合里,他是不可能不争取上场的。他个人技术是有基础的,过去专门练过投篮姿势,现在正是显示个人技术的时候,他能不上场?

“下半场我替谁?”他把球夹在胁下,毛遂自荐地走到小刘跟前,大大咧咧地说。

几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用眼睛在交换意见:怎么办?小刘的嘴又撅起来了。

戴继宏发言了:“我下吧!”

“不!”小刘马上严厉地制止说。

“老戴下不合适,”杨坚支持小刘的意见,“你是中锋,不好下的。我下吧!”

小刘犹豫了。不过,也只好这么办。他转向梁君说:

“老梁,请你注意配合,多传球。”

“不要说那些了,”梁君不高兴地说,“我又不是第一次上场。”

梁君代替了杨坚。

开头还好,梁君首战告捷,连投进两个球,观众又狠狠地鼓起掌来。

“炼钢”要求暂停。看样子他们要重新部署战局。“铸钢”的场外指导及时提醒小刘:“炼钢”要抛出他们的“王牌”来了——人盯人。

“没关系!”梁君不在乎地说,“咱们要坚持从各方面找机会投篮。”他把自己的战略思想摆出来了。

“要注意配合。”戴继宏说,“千万别各顾各,叫人家盯死!”

其他几个队员,赞同戴继宏的意见,梁君未置可否。

战斗重新开始。果然,“炼钢”采用了新的战术,他们用两个人盯住戴继宏,一个大高个儿盯住小刘,对梁君却采取放手态度,但却把后路卡住。

梁君也运用了自己的战略战术,从各方面找机会投球,于是,他接到球后,不是猛带,就是远距离投球,“隔山打炮”,哪能有个准?一下子连连失利。有几个球,要是及时传给戴继宏,有把握可以投进的,结果都被对方接去,反手投给自己队的中锋而得分。

“铸钢”的观众急得直跺脚。

“怎么搞的?”有人不满地嚷道。

“得把右锋换下来!”有人索性指名道姓地要求换人。

而梁君,却在抱怨中锋为什么老不把球传给他。

但场外指导却为难了。他知道梁君的脾气,一点不合他的意,他会鼻子脸上给点颜色看看,上次因为临时把他换下来,就对场外指导有点不满意,说小伙子瞧不起他了。今天,又碰见这种情况了,怎么办呢?场外指导犹豫起来。

“炼钢”却抓紧了这一时机,组织人马,猛烈反攻。不一会儿,记分牌上的比分,由这边倒向另外一边,“炼钢”领先了。

“小刘,还不快换人!”“铸钢”的观众,急得干脆直接下命令了。

见形势不佳,场外指导要求暂停换人,梁君下,杨坚上。观众竟不由自主地报以掌声,一则表示欢迎,二则表示欢送。

正在气恼别人不传球给他的梁君,见这光景,更加气恼了,杨坚上场向他握手时,他竟连理也没理。场外指导忙着递给他一杯凉开水,他连接也没有接,从地上把自己的衣服一捡,径自走开了。

一换了生力军,铸钢车间的阵势,骤然好转了。队员们都把心里那口不舒畅的气吐了出来。还保持原来阵势的“炼钢”队,在“铸钢”的迅雷不及掩耳的反攻下,又乱了阵脚,连连失利,最后,戴继宏以远距离投篮,决定了战局。

打胜了总是高兴的,特别是打胜了厂里的强队。不过,在散场时,王永刚却走了过来,他说:“你们这次虽然赢了一个球,但是也很危险,有机会应该好好总结一下经验。就像解放军打过一次仗,总结一次,以后就更有进步了。”

他们都感到书记的话很对。小刘立即作出决定:明天晚上下班后,就开全体队员会。他还一再嘱咐戴继宏:“老戴,你要准时参加。”戴继宏连连点头答应。随即,他又把今天试验的情况,向王永刚简单汇报一下。

王永刚说:“我已经知道结果了。厂里一散会,我就把李主任拉到车间去了。”

“他怎么说?”戴继宏连忙问道。

“他还比较满意。”王永刚说,“可是,他对下几步,信心还是不足。那不要紧,咱们注意对他做工作,不过,要讲究方式方法。老戴,你可要记住,光火、发态度,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对王永刚的恳切的批评,戴继宏表示感激地接受。不过,他不善于用言语,只是“嘿嘿”地笑了两声。这是发自肺腑的声音,过去每当张自力批评他时,他就是这样的。

“好了,快回去洗洗澡,休息休息。”王永刚催促他们道。

在回宿舍的路上,戴继宏对杨坚说:“今晚按原计划进行。”

杨坚了解地点点头。

了解情况的人都知道,今晚杨坚又要向他的学生戴继宏讲授大学的铸造工艺学。这门课,他们已进行一年多了。

十二

对于张秀岩说来,这一个月,好像是在一刹那间度过的,但仔细回想一下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事,又像过了好多年。不,好多年也不止!听爹的口气,好像过去几十年也赶不上这一个月。短短的三十天,有多少令人难忘的事啊!……

铸造大机架的事,已成为他们爷儿俩的全部生活内容。为了戴继宏的那个铸造方案,爹几乎饭也顾不了吃,觉也懒得睡,一天到晚帮戴继宏出主意、想办法。秀岩呢,也把这件事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她时刻关心着方案的命运,虽然她的技术水平低,经验少,又是天车工,但她也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帮助戴继宏充实方案的内容。使她非常满意的是,戴继宏确实也采纳了她不少意见,特别是关于起吊方面,她的意见常受到他的重视,因此,当方案受到人们肯定的时候,她和戴继宏一样感到高兴。有一次,小刘就说过她:

“看小张那高兴劲,好像这方案就是她搞的那样。”

“怎么,我为什么不高兴?”秀岩理直气壮地说道,“这里边也有我的一份哩!”

这还不算。要是有人企图贬低或阻挠方案的执行时,她的气比谁都来得快,恨不得一句话把对方顶到南墙去。

有一次,郑心怀私下里听到梁君把方案贬得一钱不值,回头来,他又在工人当中传布说:“技术员们都说,凭老戴那点底儿,搞这样大的尖端设备铸造方案,如果能成功,那蚂蚁也能把泰山扛着跑。”张秀岩一听,火了,她劈头就问:

“你说说,哪个技术员说的?”

“看把你气的,这关你什么事?”郑心怀把大嘴一撇。

“你为什么要这样贬低人家?存的什么心?”秀岩的声音都变了。

“这倒要问你自己了,别人说老戴,你发这么大的火,到底存的什么心?”郑心怀慢条斯理地说,眼睛望着大家。

对于郑心怀,秀岩向来是寸步不让的,尽管父亲曾经多次劝过她:“老郑比你岁数大,工龄比你长,干活经验比你多。对他的错误和缺点,应该批评,但要讲究方式方法,考虑一下效果。”可秀岩却说:“经验多,不使在有用的地方,不如没有。”

这次,又碰到这样的情况,她真想用最尖刻、最锋锐的话,狠狠地反击郑心怀一下,但怎么也找不出话来,一时又急又气,只简单地说了三个字:“你住嘴!”说时,眼泪差点流出来了。

看到这种情况,郑心怀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准会听到刺耳的话,于是站起身来,向旁边一个工人说:“待会儿告诉戴大工段长,我的关节炎又有点疼,去医院看看。”回头又瞅着张秀岩说:“小姑娘,别这么厉害,你那点心事,谁还不明白?还怕人说?”说罢,拍打拍打屁股,径自走出车间。

张秀岩的脸气得发白,她站起身来,狠狠地啐了郑心怀一口,但人家已经走远了。正好,这时戴继宏、杨坚和自己父亲从一边走来了,秀岩看到他们喜形于色,好像有什么大喜事。果然,戴继宏兴奋地向他们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的铸造方案,厂部已研究过,呈报党委正式批准了。刚刚王永刚同志告诉我们,明儿个,咱们就正式动手干了。伙计们,把攒出的劲儿使出来吧!”

一股无限兴奋的激流,顿时流入她的血管中,多少天的愿望实现了。她的气儿也一下子完全消失了。没等老戴把话说完,她就抢上去说了一句:“老戴,那你就具体分派任务吧!”

“那当然。”戴继宏不假思索地从身上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分工方案,就照着念了起来。不知他什么时候考虑得那么周到,工段里每个人都干自己最合适的工作,但是,就是她没有,这下,她可不高兴了,有点儿激动地说:

“为什么就没有我的事?我不是这里的人?”

大家笑了,都望着戴继宏,把工长望得很不好意思,半天,他才笑着说:“现在没明确分配活儿,不等于没事干,造型、拔模、浇铸时,有好多想不到的事,都要由你来干的。”

“我也要干那预先能想到的事。事先心里有个数儿,咱也能发挥点主观能动性嘛!”小张也是有理论根据的。戴继宏理解她的心思,他迅速地和张自力交换一下眼色,老头当然更知道自己女儿的秉性,因此就会心地向戴继宏笑了笑。于是,戴继宏严肃地向她说:

“好吧!就分派给你一摊儿事,不过,你得负责到底。”

“我能不能负责到底,你还不知道?”小张有点不高兴地顶了他一句。

“对!老戴,这,你还能不知道?”小刘又俏皮地接了一句。

秀岩并不计较他的话,只顾要求戴继宏向她交代应做的工作。

紧张的铸型准备工作开始了。大家都像冲锋战士一样,投入战斗中去。这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也把全部热情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她忘记疲劳,忘记休息,从不落后别人一步,每次需要起吊什么活儿,她的天车早开到跟前来了,因此小刘夸她:“小张的主观能动性发挥得真好!”

戴继宏对她的努力工作也很满意,经常对她说:“秀岩,你的工作做好了,对铸造大型机架很重要。”

能对铸造大机架作出贡献,那是她最大的幸福,何况,能和戴继宏在一块儿战斗,不也是生活中的一种幸福吗?

这种感情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产生的。自戴继宏父母相继去世后,继宏这个孤儿就成为他们家中不可缺少的成员了。秀岩朦朦胧胧地记得,继宏到他们家,她还很小,妈妈让她叫他哥哥,她就叫了,以后,她也就真的把他当做亲哥哥看待。他呢,也把秀岩当做亲妹妹,总是抱着她,领着她到外边去玩,并给她用泥塑小机器玩具,剪糊大风筝。而她呢,也总爱跟着他,一会儿不见了,就到处“宏哥,宏哥”地叫。有一回,妈妈笑着说:“等宏哥长大了,娶了媳妇了,看你叫谁去?”

“我不许他娶媳妇!”她向妈妈说。

“你要去婆家呢?”

“我不要去婆家,我要跟宏哥在一起。”儿时的秀岩,怎知道这些话的含义,现在回想起来,真叫人脸红。

以后,他进了学校,她竟然有点感到孤单。早晨,她送他去上学;晚上,站在门口等着他放学回来。后来,她也上学了,于是,两人便一块儿来,一块儿去,亲亲热热的。

戴继宏小学没毕业就当了工人,她心里是不乐意的,因为她上学没有伴了。但是,宏哥脾气可拗了,谁也说服不了他,最后他还是跟爹当了徒弟。宏哥很聪明,又肯干,很快就成了个很好的小铸工,爹每次回家,都要夸上他几句,她听了,就像夸她自己似的,感到很高兴。她还暗暗下定决心,将来也去当一个铸工,跟他一块儿造机器。

一九五六年,当她初中毕业的时候,她决心要实现自己的理想了,要求去车间当铸工。

“从来还没见过女孩子当铸工哩!”父亲向女儿说,“不行,你不适合干那种活儿。”

“这次就让你见一回好了!”秀岩倔强地说。

“师傅,就让秀岩干着试试吧!等她知道不是滋味了,您再动员她。”继宏从旁怂恿道。

“爹,宏哥说得对,你就让我先试试吧!”秀岩非常感激戴继宏帮她说话。

“我知道,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好,就干吧!不过,我先说下,要干就得硬邦邦地干,没什么试不试的。”张自力严肃地对女儿说。

“那你就瞧着吧,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秀岩刚进车间的时候,当时还是工段长的张自力,想把女儿安排在郑心怀名下当徒弟,可郑心怀说什么也不收,还说什么:“我的大工段长,您这个千金像个冬瓜儿纽似的,一个倒刺就能把她碰坏,咱可担不起这个过。”

秀岩听了非常生气,她说:“没人收我,我自个儿干好了,日久天长,就可以看出来我是冬瓜儿纽,还是块钢。”

张自力很高兴女儿这个倔劲儿,不过,天下可没有无师自通的人,不找个师傅不行,最后就干脆说:“继宏,你就带着秀岩干吧!”

这下,戴继宏倒犯难了,他说:“那哪行?我自个儿还没学好哪,她能听我的?再说,我还没有她的学问高呢。”

“我叫你带,你就能带得了!我告诉她处处听你的话。”张自力说。

秀岩很机灵,她抢上前一步,向继宏双手一拱:“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大伙儿全笑了。张自力笑骂道:“你这丫头,以后可不许你出洋相!”

“是!工段长。”她向父亲行了个少先队礼。

自此,她和戴继宏接近的机会就更多了。别看姑娘在别人面前很泼辣,可当戴继宏分配她工作时,却又驯服、又听话、又懂事。戴继宏对她要求很严,在思想上、工作上,一点儿也不放松,就像张自力对他一个样。因此,秀岩的技术进步很快。

但不久,她却改了行。

事情是这样:铸钢车间工作环境不大好,特别是开天车的,每当浇铸钢水时,下边烈焰滚滚,烟尘漫漫,炽热的气流直往上升,天车工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因此,有些人不愿在“铸钢”当天车工。没人干是不行的,后来工段一经研究,认为张秀岩思想、工作都很好,又学到一点儿铸造经验,她又心细,干这工作倒挺合适。于是,张自力就通过戴继宏向女儿进行动员。

“秀岩,跟你商议一件事。”戴继宏慎重地对她说。

“什么事?”

“你说开天车怎么样?”

“那还不容易,挺自在的。”

“咱们车间的天车工呢?”

秀岩想了一下,说:“咱们这儿苦些。”

“还有呢?”

“也很困难,要看得准,拿得稳。”

“你去干怎么样?”戴继宏平静地问。

“怎么?”太出乎小张意料了,“我现在干得不好?”她以为自己工作出什么差错了。

“你干得不错。”戴继宏说,“大伙儿都说你不怕脏,不怕累,进步很快。”

“那为什么不让我干了?”

“不是不让你干,开天车急需要人。”

“那为什么不叫别人开?”

“领导上认为你不怕苦,不怕难。”戴继宏望着张秀岩,把苦字和难字说得很重。

秀岩不说话了。自从她当了铸工后,虽然终天和砂子、钢水打交道,又热,又脏,又累,可她从没有叫过苦。由于戴继宏用心教,她学得很快,眼看要独立工作了,现在又要从头学起,心里真是不情愿啊!

“我不干!”

“那为什么?难道领导上对你的估计错了?”戴继宏严肃地望着她。

秀岩又不说话了。

接着,戴继宏又把这项工作的重要性解释了一遍。生怕她想不通,又说道:“咱们是党团员,是工人阶级的子女,咱们不服从需要,谁服从需要?”

“别说了,我干就是了!”秀岩打断了他的话。

于是,又从头学起。不久,便独立操作了。就在铸造中型机架时,她能很好地与下边造型工人配合,跟戴继宏等人一块儿立了功。在厂前的光荣榜上,她的照片和小伙子们并排儿放着,不少人走在照片前竖起大拇指:

“真是父是英雄儿好汉,强将手下无弱兵。”

“老张头的闺女不赖哩!”

戴继宏也不断地鼓励她:“秀岩,再加一把劲,可不能骄傲自满啊!”

……假如一切都照以前这一段生活道路径直发展,那该多好!但是……

但是,生活的航道中,却偏偏存在那么多暗礁。

都是那个倒霉的梁君,扰乱了她生活的平静。

你和小朱好,好就是了,都快成了,干吗又把小朱甩了?干吗又死乞白赖地向人家纠缠?真烦死了!

该死,一开头她竟未加戒备,像许多年轻姑娘那样,秀岩是天真的,活泼的,大方的,对男同志一视同仁,说啊,笑啊。谁知这个技术员倒自作多情起来,起初用言语挑逗她,秀岩曾很不客气地给他碰了几个硬钉子,谁知梁君并不自觉,继而用大量粉红色的信笺,写上一些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令人作呕的话,经邮递员的手送到秀岩家里。

当她看到梁君的第一封信时,她简直气坏了!那些不伦不类的词句,秀岩觉得比骂她还难受。觉得是生平以来受到的最大侮辱。但她不是一个怯懦的小姐,她知道应该怎样处置它。第二天,见了梁君的面,她就把那信退还给他,并且严肃地说道:

“老梁同志,还是留给你自己欣赏吧!我对这套东西,很不喜欢,非常讨厌!”她本想把自己夜里睡在床上想好的、更加尖刻一点的话回敬对方,但临时一转念,算了,在一个车间干活,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留点余地吧!因此,话到嘴边又留了下来,只是有礼貌地说:“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事。”

但是,梁君却真的当做自己的“余地”了,不但继续写信,反而经常借故来张自力家。“我向张师傅请教来了!”每次,梁君总是来这样一句“开场白”。开始,张自力还真的以为这位技术员开始向工人靠拢了,因而感到很高兴,并表示欢迎,但不久,他便知道,梁君“请教”的不是他,靠拢的也不是他,而是自己的女儿。老头警惕起来了,就向女儿说:“秀岩,你要记住爹和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秀岩当然理解爹的意思,因此,除了对梁君的来访表示冷淡外,还把那不断收到的来信,原封不动地交给了妈妈,说道:“妈,你不说没有废纸引火吗?这纸头不错,上边有油,可爱着火了!”

处之泰然了,也就心安理得了。但是,前天刘师傅家的刘大妈来串门,又给她增添了一桩心事。

刘大妈和妈是非常要好的,就像刘师傅和爹那样亲密无间。可前天来家时,忽然把自己上下打量个遍,像不认得自己似的;更可笑的是,打量过后,又凑近妈妈耳边嘁嘁喳喳说了半天。老太太们好用这种方式说话,秀岩是见惯了的,并没有特别注意。后来,刘大妈的几句话,却引起她的敏感:什么“知根知底,正配对上……”。

奇怪!这个大妈,难道来说媒的?如果真的这样,你可看错了对象。刘大妈,这种事,你的关心可是多余的了!

这天,又是星期天。秀岩的第一件事,是梳理她那两根又粗又长的辫子。

这是个美好的日子,湛蓝湛蓝的天空,一丝云儿也没有。几只不知名的小鸟从遥远的草原飞来,它们仿佛想欣赏一下这个日新月异的工业新城的壮丽容貌。时而飞到还没有拆下的脚手架上,时而飞到新落成的百货大楼上,时而又飞到正在演出精彩节目的剧院屋顶上,最后,又飞到了一片崭新的职工家属宿舍区。它们飞来飞去地盘旋着,有时互相呼应地叫了几声,大概因为这里的变化打乱了它们的记忆,彼此要交换一下情况吧。

张秀岩却没有心思去听小鸟的歌唱,她一心一意地梳理那长时间没有好好梳过的辫子。她那纷乱的心事,也需要好好梳理一下了……

她的思想,像一只无篷的小船,任着流水冲荡,一会儿漂到这,一会儿漂到那,一会儿陷入回忆里,一会儿又向往着美好的将来……那条又长又黑的大辫子,松开了,又编上;编上了,又松开,总也扎不好。有时还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看了看镜子,她正面对着一个颦眉蹙脸的姑娘。这难道是一向乐天无忧、心直口快的自己吗?

屋子内外都很静,妈妈也不知做什么去了。外边那架老挂钟,滴滴答答有节奏地响着,从窗口向远处望去,一座座高大的红色厂房和乳黄色的大楼,耸立在蓊郁的绿树丛中。

忽然,妈妈在外间说话了:

“爷儿俩终天也不沾家,星期天也东跑西颠的,饭碗一撂又都跑了!满脑子砂子呀,木型呀,以后就让你们啃木型吃砂子吧!”刚说到这里,老挂钟当当当当地响了起来,“看,都十点钟了……这死丫头!”

啊?十点了!秀岩这才好像从五里雾中走出来,迅速地把辫子扎上,随后又把里边的小门推了推,向外问道:

“妈,你自个儿在叨咕什么呀?”

这才看见,妈妈正坐在有阳光的地方缝衣服。妈妈是一个饱经风霜的、典型的中国老一代的劳动妇女,脸上堆满了辛勤劳累的皱纹。家中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谁都夸她是一位善于操持家务的好家属。现在,她正替张自力缝补那千裰百衲的工作服哩。听了女儿的话,她微微地吃了一惊,说道:“怎么?你还在家?我只当和你爹一样,又不知跑哪儿去了呢。”

“妈!我今儿哪儿也不去。”

母亲有点奇怪:“今儿个怎么这样老实?”

“妈,听你说的!”秀岩在屋内笑了,“我要把屋子收拾一下,还要好好休息一下。”

“噢?你也知道休息呀?”

“是党支书逼我们休息的。”秀岩仍在屋里自语般地说,“前几天,我们一鼓劲儿把砂子问题解决了,木型也差不多了,王永刚同志就给我们下了道命令,今天非得好好休息一下不成。”

“你们呀,也真得好好命令命令,”妈妈并没有停止手中的针线,“再不命令,你们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

“我们的劲儿一上来就留不住了!”秀岩对他们的干劲那样足是很自豪的。

妈妈真有意思,总是盼望自己在家里,可自己就不习惯待在家里。因此,她不由又好奇地问:“妈,你总盼我在家做什么呀?”

“你怎么能知道妈的心!”母亲有点感叹地说,“平时总听你们说这跃进、那跃进的,想问几句,也不得空儿,好容易盼个星期天,想让你们爷儿俩也给我摆摆,可你们谁也不理这个茬儿,我这心里头总是闷郁郁的。哎,要是你哥哥不死,该有多好!那孩子,可跟我一心啦!有什么总爱跟我叨咕叨咕……唉!”妈妈又提起了这段悲痛的心事,声音又有点哽咽了。

秀岩似乎也记得有这么一个哥哥,他比她大很多,非常喜欢自己的妹妹,更爱妈妈,但爹偏说他性子倔,天不怕,地不怕。有一次,秀岩还听哥哥咬牙切齿地说什么“……我恨死他们了……”他恨什么?秀岩当然不可能知道。他身材高大,很能干活儿,但就是在家时候少,每天夜里,妈妈都要等着给他开门。等呀等呀,什么时候等回来了,妈妈才安心去睡觉。可是,就有一天夜里,妈妈一直等到天明,也没把哥哥等回来,爹和妈都非常着急,妈的眼泪都急出来了……从那以后,这个可爱的哥哥就一直没有回来。直到解放以后,才听爹说:“你哥哥是共产党员,为了受苦人闹翻身,为了打败日本鬼子,替新四军筹运军火器材,被敌人发觉,牺牲了……”

哥哥是妈妈的连心肉,她一直忘不了他。其实,秀岩也一直怀念他,哥哥在她的心中,一直是非常高大的。

现在,妈妈又想起哥哥来了。她不愿妈妈伤心,于是,就想借别的话来岔开,她说:

“妈,爹不是一直在陪着你吗?”

“他陪我,哼!我可没有这个福气。”妈妈不满意地说,“他心里头只有砂子、木型。看,今儿又不知折腾哪儿去了,都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大概又去找宏哥去了。妈,爹有正经事!”女儿为父亲辩解道。

“嗨,终天你找我、我找你的,一天到晚在一块儿,有什么正经事还没办完,星期天还去找?”母亲有点嗔怪地说,说到这里,一不小心,长长的线从针孔中脱出来了,纫了半天也没纫上,于是,向屋里叫了声:“秀岩啊!出来一下,把针给我纫上。”

秀岩从里屋走出来了。她今天脱下了工作服,身材显得非常苗条,可体的白衬衫,玄色的裙子,饱满的胸脯前垂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浑身上下,充满着浓郁的青春活力。连每天和闺女生活在一起的母亲,看见女儿这容光焕发的模样,也忍不住打量几眼,随即想起什么来,带点试探性的语气问:

“继宏那孩子为什么不常来了呢?”

“谁知道呢,忙呗!”秀岩从妈妈手里接过针线,边纫边回答,说后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母亲又忍不住看了看女儿,她心想:“这死丫头,心事还不小哩!”于是,她把声音放低了,嘁嘁喳喳地说:“秀岩哪,我问你一件事。”

秀岩不解地望着妈妈:“什么事?”

妈妈索性把手里的活儿丢在一旁,正正经经地对女儿说道:“对妈说真话,孩子,他们俩,你到底喜欢谁?”

秀岩真没想到母亲会这样问,一下子愣住了,脸羞得绯红,不好意思地讷讷地说:“妈,你说得什么呀?”

“看你这丫头,对妈还瞒着?跟我说说,我也能提个意见啊!”

真的,还瞒妈妈干什么呢?妈又不是外人,会向别人说?因此,她忽又大大方方地说:“妈,你就提吧!”

母亲把凳子向闺女跟前移移,一脸庄重严肃的表情,语气也是非比寻常的:“继宏这孩子,祖宗三辈咱都知根知底儿,又是在我和你爹跟前长大的,你爹一向喜欢他,当做亲儿子看待,我呢?也一样。那个老梁呢,人家大学毕业,学问高,就怕你配不上……”

“妈,我不喜欢老梁那家伙!”秀岩就连忙打断了母亲的话,她不愿听她再继续说下去,“他一天到晚东游西逛的,也不好好干活,就知道摆架子,工人们都不喜欢他,说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前年反右派时,差点给他划个右派分子。这几年,大伙儿也没少批评他,可他总来个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瞧那自高自大的劲儿,多臭!”秀岩越说越有气。

母亲对女儿的话感到有点好笑。这孩子就是吃的盐少,见识也少,过去,一些有钱人家的子女,哪有几个勤快的?现在虽然不同了,但像梁君那样成天衣帽整齐的公子哥儿样的人,也不像能干活的样儿。因此,她向不懂事的闺女说:“有钱人家的孩子,身子骨都很懒,他怎能跟咱们工人比?所以我也在想,这种人怎么能跟咱们在一块过日子?你答应,我和你爹还不答应哩!”

这一点,秀岩不反对妈妈的意见,不过,她却有点奇怪:“妈,你怎么知道他家有钱?”

“是那回唠嗑唠出来的,”母亲说,“前一个星期天,他来咱家串门,你们爷儿俩都不在,他就跟我唠了。他说他家在天津卫,父亲留过洋,开过大工厂,以后虽然跟公家合营了,一个月还拿几千块什么……利息!”

“是定息!也是剥削咱工人的钱。”秀岩当然比妈妈知道得多,“什么世道,还把臭家底搬出来!我真讨厌那家伙。”

“不过,不喜欢人家就对人家说清楚,别不明不白地拖着人家,把人家耽误了。”母亲的态度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我早就明明白白地对他说了,这事根本不行!可他呢,非死皮赖脸地找我,真讨厌透了!”

“那你对宏儿呢?”

“我谁都不喜欢!”姑娘毕竟是姑娘,心里的话总难说出来。

妈妈却故意逗逗闺女。她说:“好,谁都不喜欢,正好!你刘大妈正要给你说媒哩。”说完,她紧盯着女儿的脸。

“说什么媒?”闺女大吃一惊,她果然猜中了刘大妈的来意,“干吗还来这一套老封建?她怎么说?说的是谁?你答应没?”一连几个大的问号。

“你猜呢?”

“我猜不出。”她哪里有闲心去费这个神,不过,闺女在妈妈眼前,有最好的一招,秀岩也是熟练掌握的。她把头往妈妈的怀里一埋,撒起娇来了:“我不嘛!妈,你告诉我,我不嘛!”这简直是十五年前的话语了。

“好了,好了,我跟你说……”

但是,话还没说出口,外边有人敲门,秀岩连忙从妈的怀里站起来,前去开门。

来人是梁君。他今天打扮得更加与众不同了。毛料裤,笔笔挺挺;绸上衫,活活络络;头发梳得油光光,正像人们所经常说的,能滑倒苍蝇。他自以为风姿翩翩,还装着满面笑容。一见是秀岩前来开门,更加喜形于色:“你在家!”继而又彬彬有礼地向张母说,“伯母也在家!”

母亲连忙站起来,客气地说:“快请坐吧!秀岩,泡茶去!”

秀岩懒懒地应了声“嗯”,却没有动。

“不用了!”梁君可很知趣,同时,他又向房间环视一下,故意找话说:“怎么,张师傅没在家?”

“他呀,整天不沾家,”一见秀岩不吭气,老太太怕冷落了客人,只好把话接过来,“一吃完饭,碗一撂就走了,听秀岩说,又找继宏去了。”

秀岩本想一言不发的,听妈妈这一说,自己不好再沉默了,随即借题发挥地带着夸耀的口气说:“老戴又把木模结构改进了一下,本说要来和爹商议一下的,谁知我爹等不迭地又去找他了。他呀,就喜欢这个宝贝徒弟。”

一听提起戴继宏,梁君便有不悦之色,但仍勉强地问:“什么木模结构呀?”

“铸大机架用的,活皮抽芯结构。咱不大懂,你这位大技术员也不懂吗?你的心思好像不在那上边。”秀岩的泼辣劲又出来了。

梁君的脸红了红,却故意想贬低地说:“我可不如老戴,就爱胡捣弄。”

老太太却有些愤愤不平了:“继宏那孩子跟他师傅一个样,总想改进个什么的,都是为了给国家多造些好机器啊!”

“是啊!就拿这次铸造大机架说,光老戴一个人找了多少窍门。”秀岩连忙接过母亲的话,她认为,这样有意识地赞扬戴继宏,实际上就是批评这位游手好闲的技术员。

梁君非常尴尬,但又不好不表示态度,停了半晌,他才说:“那很好。不过,光凭脑子想,没有科学根据,怕不容易成功吧!”

张秀岩不满地想:你可有科学根据,为什么不去想几个办法?因此,就冲口说道:

“上半年铸造那台中型机架,他想的办法可都成功了!”

梁君暗自发笑。他心想:这真是道道地地的孩子话,什么都拿在一块儿比。但他仍用讨好的语气说:“你真天真,这个家伙有多大呀,一个是开式的,一个是闭式的,怎能比?”

“本来嘛,咱学问浅,懂得少。”秀岩又给梁君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母亲看出女儿的态度愈来愈生硬了。“这丫头,也不怕把客人得罪了!”她瞪了闺女一眼,但秀岩却故意把眼睛往别处看,老太太无可奈何,拿起针线筐进里屋去了。她在这个气氛中不好办哪!

梁君虽感到很窘,但母亲走了,却正合他的心意。现在,他可以放肆地打量这位上海姑娘了,一边欣赏似的看着,—边漫不经心地找话说:“我最近要回天津,你有什么东西要买吗?”

秀岩感到很诧异:“怎么,你要回天津?任务这么重,你想走开?”

“国务院规定的探亲假嘛!”梁君坦然地说,“李工程师批准了,他说,这段时间是个空隙。”然后,又讨好地说:“你不想买点日用品什么的?一般地说,天津日用百货还是比较齐全的。”

“这里东西已足够我买的了!”

话不投机,形势很为不妙。但梁君却有他一套处世哲学:带刺的玫瑰才美哩!不过,闲话不宜再叙了,还是早早书归正传吧。他压低了喉咙,说道:“我最近那封信收到了吧?”

一提到信,秀岩的面孔立即板了起来,她不高兴地说:“请你别再给我写什么信了,我早就给你说了,我现在根本不想考虑这事。”但在说话间,她看见梁君那贪婪的目光,正在她的浑身上下盘旋。她顿觉受了侮辱,坐不住了,大声向屋里叫了一声:“妈!你还纫针不?”

母亲却不理解女儿的心情,照实说道:“不纫了!”

梁君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话了:“今天下午看话剧吧,《 爱情的故事 》,我买了两张票,听说这出戏很有意思哩!一个有钱的公子,爱上一个贫穷的姑娘……”

没等他说下去,秀岩却斩钉截铁地说:“我有事!不想看戏。”

梁君一愣:“有什么事?”

姑娘一向没撒过谎,因之有点语塞了。她非常为难,不知如何摆脱眼前的境遇,幸好,有了救星了,外边又有人敲门,秀岩连忙去开门。

敲门的原来是戴继宏,他是从宿舍里来找张自力的。一进门,看见屋内只梁君和秀岩。梁君显得很尴尬,秀岩的脸色也很难看,凭经验,戴继宏知道小张只有在极不高兴的时候,才有这样的脸色。显然,这儿一定发生了不愉快的争论。他来得不是时候。看样子,师傅显然是不在家。因此,他就想退出去。

秀岩见戴继宏拉架子要走,急忙说道:

“你怎么不进来?爹没去找你?”

“怎么,师傅找我去了?”

“是呀,临走时说的,他说你有什么东西要给他看。”

“为啥我没碰到他呢?”

“那就怪了!”秀岩说,“大概又跟谁拉呱停住了。”这时,她才发现戴继宏那进退两难的窘态,因而嗔怪地、却非比寻常地说:“看你,来了就坐一会儿呗!老梁也是来找我爹的,你们一块儿等吧!”

这时,母亲也听到了戴继宏的声音,连忙从内室走出来,她亲热地向戴继宏申斥道:“看你这孩子,怎不进来说话呢!”

戴继宏本想再折回宿舍去等张自力。稍为犹豫了一下,经张家母女这一说,也就果断地跨进室内。

母亲高兴地亲自去搬凳子。秀岩早把茶倒在茶杯里了,并且自然地说:“这儿茶,你自个儿端。”

大家一齐坐下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梁君的脸色阴沉起来了,无目的地环视着房内的陈设,先看了看收音机的商标,又看了看墙上张家的“全家福”照片,当他看到张秀岩一张半身放大照片时,目光便凝住不动了。空气一时显得很僵,本来是天天碰面的熟人,此时却像候车室里的陌生旅伴了,谁都找不出一句引起共同兴趣的话题。最后,还是梁君会费话,他漫不经心地说:“伯母这阵儿身体挺好。”

“好!我这身子骨也是摔打出来了,”母亲说,“什么灾了病了的,也不敢碰我。”

梁君连忙献媚地说:“您老真有福气!”

“我有什么福气哟!”老太太自谦地说,“还不是托毛主席的福!要不是他老人家带领咱穷人翻了身,我这把骨头还不知扔哪儿去了呢!你问问宏儿,”她无限亲切地望着戴继宏,“解放前那几年,我闹心口疼那阵儿,不就剩下一口气了,身子皮包骨,还像个人样!”

一句话把戴继宏带到十几年以前的生活中去。那是临解放前夕,张大妈闹胃病,闹得死去活来,家里没有钱买药、请医生,只好看着病势一天比一天严重下去。为此,他这个大小伙还流过不少眼泪哩。那种日子熬过来多不容易啊!

“爹就要给你料理后事哩!”秀岩也记得很清楚。

“嗨,说是料理后事,还不是买一张破席头!幸亏解放军打来的快,一服方子,就把我这条命从阎王老子那儿要回来了。”每逢提到这事,张大妈总是对解放军感谢不尽,“多好的队伍啊!”

“我记得人家解放军女同志给你打针,你还不让呢!”秀岩笑着说,她忆起当初妈妈的固执是多么好笑。

张大妈也不由得笑了。“我怕人家要钱,咱们出不起钱啊!谁知人家一个钱也不要。”

秀岩和戴继宏听了相视而笑,他们都是当事人,这种回忆对他们都是亲切的,但梁君对此却毫不感兴趣,他索性站了起来,更仔细地欣赏秀岩的照片去了。张大妈却没有觉察,只顾顺自己的思路对戴继宏说下去:“可惜你妈没能熬过来。她比我小两岁,跟我得一样的病,就是早得了几年,又加上你爹被狗杂种日本鬼子杀了,一病一急,还有个好!”老太太回忆起往事来,鼻子都有点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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