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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树榛 当前章节:15508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40

戴继宏当然完全理解张大妈的心。妈妈的惨死,他永远不会忘记,一张芦席,一条破被,裹起妈妈那瘦得像干柴的身子。当张师傅和另一个叔叔把妈妈抬走的时候,他是怎样地在哭叫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当然,想起妈妈,也便对张大妈产生无限感激之情,他说:“要不是您老拉扯我长大,我这命也活不到今天。”

秀岩也接着笑着说:“我小时喊你哥哥,还以为你就是我的亲哥哥哩!”

他们这三个人亲亲热热地叙旧,梁君在一边可实在不舒服。张大妈觉得似乎冷落了客人,有点过意不去,因说道:“你看咱们,把过去的事又翻腾出来了,请老梁同志别笑话。”

梁君虚伪地说:“哪里,哪里!”

张大妈随手提了提暖瓶,摇了摇说:“开水没有了,我去厨房烧开水去!”说罢,便走出去了。

剩下的三个人又相对无言了。一会儿,秀岩发现戴继宏手里拿一张图纸,就问道:“老戴,你手里拿的啥?”

戴继宏忽有所悟地说:“对了!我昨天又把木型上的一个问题琢磨一下,觉得有点门儿,就画了出来,正好,老梁帮我看看。”工段长是心诚意恳的,不放弃任何一个求教的机会。

梁君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但是不得不敷衍一下,懒懒地把草图接了过来,随便看了几眼,便还给戴继宏,并用一种鄙薄的口吻说:“这大概不行吧!那样复杂的问题,哪能一想便解决了!”

戴继宏听了有点失望,自语般地说:“目前这个问题不解决,铸造又进行不下去了。”

“这本来是个很明显的问题嘛!”梁君随口说道,并且不耐烦地连着看手表,还不断地频频往门外看:“张师傅为什么还不来呢?”

张大妈手持茶壶自厨房走进来,听了梁君的话随口答道:“等一会儿吧!就会回来的。”

“他呀,那很难说,”女儿否定了妈妈的意见,“很可能又被王永刚同志拉他家去了,那样,晚八点也别想回来。”她故意不看梁君,像是对戴继宏说的。

母亲也突然同意了女儿的话:“这个死老头子,心里就是没有个家。”回头又向戴继宏说:“你们爷儿俩呀,算是一模一样。”

梁君却听在耳里,看在眼里,他开始感到没趣了,人家三个人谈得多亲热啊!他在这儿是多余的,于是就站起身来说:“你们坐,我改日再来。”

“怎么,不坐会儿?”张大妈客气地挽留说。

“不坐了。”梁君站起来,似想走,又不愿一步迈出门槛,眼睛留恋地看着秀岩,但秀岩却没有送行的意思,因此,梁君只好硬着头皮说:“小张,请你出来一下!”

“有什么事,你就说呗!”秀岩很不情愿,但为了礼貌关系,还是出去了。

走出大门,梁君却只顾往前走,迟迟不开口,秀岩却在门口站住了,不耐烦地说道:“什么事,请快说吧!”

“再往那边走走,边走边说好吗?”梁君的手,指着远处的江岸公园。

“不!我还有事。如果你没有什么事,就再见吧!”秀岩转身准备进屋里去。

“有事,有事!”梁君连忙抢上前来,从身上掏出个精美的钱包,取出一张粉红色的硬纸条,塞到秀岩的手里,“今儿的戏票,请一定去看看。”

还没等小张开口,梁君就径自走了,边走边回头笑着说:“待会儿再见啊!”

“见你的鬼去吧!”

秀岩对那戏票看也没看一眼,一连几下,扯得粉碎,狠狠地一摔。那粉红纸片,被一阵风刮得无影无踪了。

秀岩刚要转身回家,只见父亲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了,她便立即站在门口,等候着父亲,跟他一同进入家门,她一边问父亲道:

“爹,你干啥去了?一去就这么久。”

“我有点事,找继宏去了。”

秀岩不由笑出声来:“那可够你找的。”

“啊?”父亲没明白女儿的意思。

戴继宏已经听见张自力的声音了,连忙站起来迎上前去,亲切地叫了声:“师傅。”

“怪不得!”张自力一见徒弟在这儿,笑着说了一句,然后把搭在腕上的外衣,放在一边,就势坐在床沿上,又接着说:“我到你们宿舍找你,谁知你到这儿来了。”

戴继宏也笑着说:“我来这儿以后,才知道您找我去了。”

一看见徒弟,最关心的问题立刻从脑子里跑了出来,他向戴继宏问道:

“那问题,你琢磨得怎样了?”

“昨晚上,我又突击了一下,您仔细看看,能不能用?”戴继宏说着就把图纸朝桌子上展开。

张自力戴上老花眼镜,仔细地观看着,一个线条,一个尺寸,一个符号,飞速地在他的眼帘里闪过,他边看边叨咕道:“嗯,想得对头!应该这样。不过……”老头在一个地方停下来,用手指着说道:“这个地方,能再加上个内活皮就好了!”

戴继宏连忙凑近问:“哪里?”

“喏,这点!加个内活皮拔模,不更容易些?对不对?”张自力也在征求徒弟的意见。

戴继宏思索了一下,猛地拍了拍脑袋:“啊呀,对!应该加上。师傅,还是您想得周到!为这,我昨夜几乎一夜也没睡着觉,这下可好了。”

忽然,房门像被一阵大风猛地推开了,刘向华破门而入,他只穿了件背心,戴一顶瓜皮帽,下身是短裤、球鞋,俨如短跑健将,进得门来,气喘吁吁,走进房后,“啪”的一个立正姿势。

“看你,进来也不敲门!”秀岩冲着小刘说。

“嘿!我又不是什么稀客,敲门干啥?”小刘笑着说,转向另外两人:“哎,什么事如此高兴?”

张自力一把将他拉到跟前说:“来,让你也跟着高兴高兴,继宏把模型又进一步作了改进,这是改进草图。”

“怎么,搞成了?行不行?”小刘有点意外地说,因为昨天李守才还说中间有个关键问题通不过的。

“我看这一改,问题是不大了,现在只剩下怎么起模了。”

“关于这个问题,”小刘学着京戏腔,“小子特来报喜!”

他们三个人齐声问道:“怎么,你想出来了?”

秀岩催促道:“快说说看!”

小刘把帽子拿下来,用力扇着风,调皮地向秀岩说:“先弄点开水,润润喉咙怎样?”

“就你事多!”秀岩说道,不过,她已经为他倒水了。

小刘接过水来,一饮而尽,然后用手抹了抹嘴,说道:“昨天晚上和今儿早上,我跟李大炮也出动了,我们找了几个老师傅在一块儿一凑,觉得拔模问题好办,咱们采取大卸八块法。”

“怎么大卸八块?”戴继宏问。

“小张,粉笔伺候!”他向秀岩命令道。

小张顺从地答应了,开开柜子,拿出一支粉笔,小刘接过去,就在桌上画了起来。别看这小家伙很调皮,找个窍门,还是很巧妙的。他画完后,又说:“我跟大炮俩人还用硬纸剪了个模型试了试,还不大离儿。”

戴继宏经小刘这一比划,全明白了,顿时也大为高兴:“想得对门路!师傅,你说怎么样?”

张自力说道:“我看行。”

秀岩两手一拍,“那太好了!”扯起裙子,以跳舞的姿势旋转一个圈。

小刘又冲着秀岩说:“小张,到时候还需要你好好配合才行哩!”

秀岩把胸脯一挺,手指一竖:“没问题,这个起模基本功,我们练习多少日子了。”

“师傅,那咱们就正式造型吧!”戴继宏望着张自力。

张自力稍为考虑了一下,说道:“咱们工人没问题,还不知领导上怎么样?”

“我想领导上会答应的。咱找王永刚同志再去做李主任的工作?我现在就去找他。”说罢,就想走。

小刘却马上止住了他。他说:“你甭去找王永刚同志了,刚才他到咱们宿舍去了,是去找老郑谈话。”

“老王这个人哪,可真会为工作操心!”张自力听了小刘的话然后说,“就只知道叫别人休息,可他自己总不愿休息一会儿。”

对张自力的话,他们几个人都有同感,自从王永刚调来后,谁也没见他有一刻闲散过,工作时间总想多挤点时间跟班劳动;很多属于业务范围内的事,就只好留待业余时间做了。不说别的,光职工们的思想工作,他就花了多少时间,家庭访问,个别交流思想,还要辅导工人们的毛主席著作学习,还要设法替困难职工安排生活……

“王永刚同志真是咱工人的贴心人!”戴继宏忍不住说道。

“人家是老革命嘛!”小刘心目中的老革命总是这样的。

“还是个老红军哩!”小张补充说。

说起党支书,大家好像都有许多衷切的话语。因此就热烈地谈论了一番。不一会儿,好动的小刘又坐不住了,他说:“我得走了。”

常来常往的,当然也没有人留他。不过,还没出门,就听外边有人敲门,并叫道:“张师傅在家吗?”

“在家。”小刘趁势把门打开了。

进来的人正是王永刚。他今天显得更加英姿勃勃了。进得门来一看,马上乐得眉开眼笑说:“嗬!全聚在这儿啦!”

小刘性急地抢先说道:“王永刚同志,问题全解决了!”

“老戴和小刘想出来的。”秀岩补充说。

王永刚惊诧地望着大家,然后又径直地望着戴继宏:“老戴,是这样吗?”

戴继宏说道:“是这样,王永刚同志,模型中的那个问题,是张师傅帮我想的,分解拔模,是小刘琢磨出来的。”

张自力连忙说:“别拉我,我不过只插了一句话,这个功没有我的份。”

王永刚非常高兴戴继宏这种风格,干什么都不把自己摆在前边,因此,他说道:“你是他师傅,当然应该有你的份,不过,可靠吗?”他那坚毅的目光,又对着张自力。

张自力沉稳地、但是有信心地说:“我看是可靠的。当然,还得进行试验,准了再干!”说罢,把戴继宏的草图递给王永刚。

经过这段时间的苦心钻研,王永刚对铸造中的许多技术问题,已不是那样陌生了,他已经大致可以看出一些问题的眉目来。他一边细心地看,一边听张自力的解释,不一会儿,他便基本搞清这个草图的意思了。他抬起头来,高兴地向屋里的人说:“好啊!这下甭发愁了,我同意先进行全盘综合试验,试验妥了,就正式干!小刘那个想法,光用纸模型试不行,还得用真模型试,咱们要干得快,又要坚决保证质量。你们说怎么样?”

他们几个都钦佩地点点头。王永刚这种胸有成竹的考虑,使他们感到心里更有底了。才几天,这位原被梁君看做是“当兵的”出身的人,已成为一个指挥若定的领导人了。因此,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这样办好!”

“这事还要跟李主任商量好,取得他的同意。”王永刚又补充说。

“他要是不同意呢?”小刘还有点担心。

王永刚却说:“有科学根据,他还能不同意?”

于是,大家都感到非常兴奋,一种胜利的希望,充溢着每个人的心。小小房间被欢愉的气氛笼罩了。

在兴奋而热烈的气氛中,时间总是过得格外的快,不知不觉,天色暗淡下来,太阳被高大的楼房挡住了,壁上的老挂钟,老腔老调、不紧不慢地响了五下。

小刘一听,恍然大悟地想起一件事:“哎呀,可不得了,我今晚还有重大的任务呢。”说罢,他向人们亮了亮红色的纸片,这是话剧票,“晚七点钟的,我得先开步了!”刚想跨出门,忽又觉得王永刚还端坐在那儿,唯恐书记还有别的话说,因此走到门口又留步了。

戴继宏也下意识地从身上掏出自己的工作证来,—掀开,露出两张戏票,似要张口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不过,王永刚却都看在眼里,他立即站了起来,说:“我正想来找张师傅合计这个问题的,谁知我来晚了,你们都想好了。好,我也该走了!星期天,回去晚了,我们那位也会有意见的。”

说得大伙儿都笑起来。但戴继宏却没有笑,好像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口。王永刚走了两步,又回头忙向张自力说:“张师傅,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谈件事。”回头一看,小刘还站在那儿,他又向小刘说:“小刘,还不快去吃晚饭,待会儿把戏耽误了。”

小刘机灵地说:“好!我走!”

众人都走出去了。戴继宏忽然迅速地把那两张戏票撕开来,朝张秀岩手里塞了一张,说:“劳逸结合,今晚看话剧去吧!”说后转身就走了。

张秀岩起初没听明白戴继宏的话,正想问他:“这是什么?”一见戴继宏走了,急忙看手里的东西,等她看清楚那纸片是什么的时候,不由高兴地自语道:“啊,是《 敢想敢干的人 》的票子。”她昨天就听说首都一个话剧团来到这新兴的工业城市,要演这出名戏,说是只演一场就转到别的厂里演。她预先登记了票,但到发票时,负责分票的小刘对她说:“票少人多,没法照原登记的数字分配。”没有就没有吧,让别的同志去看也好,这点风格她还是有的,不过,小刘最后却暧昧地说了一句:“明天有你的戏看就是了!”

“原来是这样!这小鬼!”她心里不由嗔骂了小刘一句。

十三

戴继宏从张自力家里出来后,便到食堂吃过晚饭回宿舍来,正好,宿舍里没人,很清静,他便把那张草图拿出来重新加以考虑,看一看张师傅那个建议,怎么插进他所想的那个结构上。

“师傅想的活皮芯真好!为什么我就想不出来呢?”戴继宏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看来,师傅那几十年来所积蓄的“万宝囊”( 工人们都说张自力的脑袋是“万宝囊” )中的好东西,还没有全部接收过来啊!

他先把那个内活皮画出来,然后便往一块儿“装配”,但装来装去总有点不十分妥帖,于是,他想再去找张自力合计合计,但刚站起来,脑子里忽然又转了个弯:师傅的病才好,一连好几天也没休息,晚上就让他清闲一会儿吧。不过,心里有事又坐不下来,在屋内转了一圈,忽又灵机一动,找杨坚去!这个想法还没跟他一块儿好好商量呢!说走就走,把桌子上的图纸一拢,就直奔杨坚的宿舍来了。推门一看,屋里也没有人,再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梁君正躺在床上看一本厚厚的书。戴继宏迟疑了一下,然后客气地问道:

“老梁,老杨到哪儿去了?”

梁君并不转过身,他在鼻子里哼了一句什么,戴继宏根本没听清楚。本想再问一句,但一想,算了,不会问出结果来的,于是就扫兴地走出来。

“上哪儿去呢?”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回宿舍好,自己再好好思索一下,明天见面再说。

回到宿舍,正好有两个同志回来了,他们一见戴继宏的面就说:“你今天哪儿去了?老杨来找你几次,也没找到你。”

戴继宏一听,暗自笑了,他找我,我找他,可有找头!“他现在到哪儿去了呢?”他问他们俩。

“除了找你,就是图书馆呗!”其中一人答道。

“那我马上找他去。”说着便想走。

“算了吧!现在还能找到他?戏快开演了,电影院去找吧!”另一位说。

“怎么,到时间了?”戴继宏看了看自己的表,“才五点半呀!”

“你的表又忘记上弦了吧?六点三十五分了!”

可不是,表上的两个指针,紧密地靠在一块儿。“哎呀,糟糕,要晚了。”他说。

“那就别磨蹭了,快走吧!演员不会等你的。”

他这才拔开腿,急急忙忙地往文化宫走去。

职工文化宫的电影院里,第一次挤满了这么多的人,不但有许多人是加座的,还有不少人买了站票;甚至中间和四周的走道上,也被观众挤满了,到处没有下脚的空儿,戴继宏不得不从人丛中挤向前边去。但是,正在这时,电影院里的灯光骤然暗下来了,台上深绿色的丝绒幕布,却徐徐地升起来。戴继宏觉得面前昏黑,他辨别不出方向来了,有人对他挡住了视线发出不满的嘘声,这样,他的心就更慌乱了,眼睛也越发不好使了,一时找不到座位,只好茫然若失地弓着腰站在那儿。

不一会儿,随着舞台灯光的转亮,面前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影,也逐渐朦胧可辨了。正当他用目光竭力搜寻自己的座位时,忽听有人压低了嗓子叫他:“老戴!”分辨了半天,他看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张秀岩正在向他招手,于是,他便挤了过去。

“你到哪儿去了?这时才来!”

“我有点事找老杨去了。”戴继宏多少有点歉意地说。

“那可够你找的。”秀岩暗自笑了,“你瞧,那边是谁?”

戴继宏把头往左边一转,正好碰见杨坚也把脸转过这边来,“我也找你半天!”杨坚惊喜地说,他已听见戴继宏的声音了。

“咱们搞两岔去了。”

“你到哪儿去了?”杨坚问他。

戴继宏说:“我去师傅家了,正好又碰见王永刚同志和小刘,我们几个理出一点头绪来了,我找你,就为了这事。”

杨坚一听,喜出望外,忙说:“怎么,你们解决了?快说给我听听。”他也是个急性子人,说罢,索性把身子从秀岩的背后探过来,秀岩不得不伏在前排的椅背上。

戴继宏摸摸索索地从衣袋里掏出那张草图,同时在暗影里指指戳戳地低声解释起来。

但是,后边的观众却有意见了:

“喂,同志,这里可不是车间技术组。”

“你们不想看戏,别人还看哪!”

……

他们俩好像都没听见。

秀岩也沉不住气了,她伏在前边椅背上实在难受,她说:“老杨,你坐到我的位子上来吧!”

杨坚并不谦让,一下子就移了过来。

这下,两人可谈得方便了。遗憾的是,台上的灯光不向他们这两位台下演员照射,因此,他们便分辨不清图形上的线条了。杨坚不由得就多问几句,可是,后边的观众更不满意了,有人又发出嘘声。

见这光景,秀岩急了。她说:“我说你们俩到底还看不看戏呀?没听见后边的人提意见?”

不得已,他们两人才停止谈话,把目光移向舞台,但是,那上边都是些什么人呀?说的话是些什么意思?谁也搞不清楚。越看不明白,就越想自己的心事,草图上的问题,又不由得同时进入他们的思潮中了。杨坚,多么想立即搞明白戴继宏图上的全部内容;戴继宏,又多么想立即把自己那个还没搞通的问题告诉杨坚,要他出出主意。因此,两人都有点难以坐稳了。

“老戴,那草图……”杨坚又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连他自己也没听清楚的话。

“对!老杨,那个问题还有点……”戴继宏回答得更加含糊,说着又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快要磨碎了的草图。

不过,现在还是看不清呀!

“老杨,干脆!到外边去!”戴继宏忽然冲口说道。

“那好,和小张说说。”

戴继宏点头表示同意。

杨坚转过脸去,向正在聚精会神看戏的秀岩,说出了他们俩的意思。杨坚为把话说得活一些,委婉地说:“我们出去一会儿,就来!”

可秀岩却直冲冲地说:“谁管你们!爱走,你们就走,爱回就回。”说罢,又只顾看戏了。

听了这话,杨坚倒有点不知怎么好了,他摸不透秀岩这话的意思。戴继宏了解秀岩的心性,就一把拉住杨坚的手说:“咱们走吧!”

走出去更不容易,他们俩从密密丛丛的人群中挤出去,当然,又听到许多人不满的怨责声。直到走出出口处,他们俩才长舒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说:“可解放了!”

但是,还没等他们俩走开,忽有一个人拦住他们的去路,说:“同志,怎么没看完就走了?有什么意见,提提好吗?”

说话的是这个戏的编剧兼导演,他站在门口,专为听取没有看到终场的观众意见的,他一听戴继宏他们俩说:“可解放了!”以为一定是这两位观众对这戏很为不满了。

他们俩不由得都笑了。杨坚说:“误会了,同志,我们有急事,想出来,好不容易才挤出来。”最后他又补了一句:“戏演得很好!”

听了这话,那位编导放心地撒开手。

两个人高高兴兴地回到戴继宏的宿舍,正好室内的人看戏的看戏,乘凉的乘凉,全不在场。室内很安静。于是,他们便痛痛快快地摊开草图看了起来。

戴继宏这下可畅快地放开声音讲解起来了。

听了戴继宏的解释后,杨坚越加感到,工段长在最近一阶段的工作中,技术水平又大大提高一步,就拿这个新建议来说,他所考虑的问题,连自己这个大学毕业的技术员也无法想到。可见,一个有丰富现场经验的工人,一旦思想解放,为技术理论所武装,会创造出如何惊人的奇迹!

随后,戴继宏又提到张师傅所考虑的,那个内活皮的组合问题。一开头,杨坚也被难住了,过去在学校里和在工作中所接触到的技术问题,从没有碰到这样一个附件。张师傅这个老将,亏他想得出!

当然,在理论上杨坚可以把它说得通。现在,他就顺着一个特定的思路,展开思想的翅膀。戴继宏呢,也用手托着下巴颏,不时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杨坚想着想着,突然一个闪光的念头在脑海中出现了。就像站在地平线上,望那刚刚露出地面的船桅一样。他迅速地把它抓住,让它越现越显,越显越鲜明,最后,完全出现在面前。一个新的技术构思,就这样被牢牢地抓住了。

“好,就这样!”杨坚站了起来,同时用力地指了一下桌子。

“想好了?快说说!”戴继宏也不由得跟着站起来。

“我先说说,你再琢磨琢磨,看行不行?”杨坚随手拿过一张纸,刷刷刷地画了起来。

戴继宏的思潮,也随着杨坚的笔,在迅速泛动。杨坚还没画完,戴继宏便立即全部明白了:杨坚所画的,正是他所想的。但是,为什么他就不能一下子也用工程技术人员特定的语言——视图,很好地表达出来呢?

杨坚全部画出来后,两个人又细细地讨论一下,略为修改几笔,就初步定了下来。

“下一步怎么办?”杨坚问戴继宏。

戴继宏看了看表,才九点多钟。九点多钟不算太晚,他提议说:“到李主任家去一趟怎样?”

“好,去听听他的意见,看他怎么说。”

说走就走,他们两人意见最容易一致。于是,把草图一夹,就奔李守才家去了。

李守才现在正在招待客人。梁君来这里已经两个多小时了,一直没有走的意思。

在张自力家里碰了个硬钉子后,梁君心里是无限的别扭。古典剧《 爱情的故事 》虽然演得很动人,自己却越看越不是滋味。没等戏演完,他便走了出来,回到宿舍里,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说实在的,论家产,他家一点也不比剧中那个公子少;论才貌,自己也不怎么差,为什么自己就不能碰上一个剧中那样多情的小姐、一见倾心的人儿呢?比起那个女主角的容貌风姿,张秀岩那样的“小家女”算得个什么!记得小时候,妈妈经常告诫自己:将来选择妻子的时候,必须恪守这个原则:“宁娶大家奴,勿要‘小家女’”,“小家女”没见过世面,不会过大日月。看来,妈妈的话一点儿不假。张秀岩这个“小家女”,多么不识抬举!要是过去,你做梦也别想!唉,只是这个社会,太有点那个……

净想这些心事,实在烦闷得很,一点也填补不了心头的空虚。想找本书看看,哪一本也没有意思,床头那本《 傲慢与偏见 》,已看了好几遍了,再翻也乏味了。工作,更没有心思干,工作时间都不想干,何况现在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星期日。昨天,那个铸造缩尺问题,李守才又让杨坚插手了。正好,你干我就不干!那不是件轻快的事。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无聊,于是,就想出去走走。无目的地在马路上转了转,情绪还是提不起来,那种无名的空虚和烦闷,反而在心里郁积得更浓重了。就在他百无聊赖的时候,忽然,一个美丽的倩影在远处闪了一下,他迅速地用目光搜捕,原来有一个发式新颖、衣着时髦的少女,从新落成的百货大楼走了出来。这是谁?打扮为什么这样与众不同?……

梁君不自觉地快步尾随上去。听到后边有急促的脚步声,那少女忍不住回眸一望,正好与梁君的视线碰上了。他这才看清,这是一位很秀丽的姑娘,鹅蛋形的脸盘,配上一双不大但却很有神的眼睛。蓬松的发丝,覆盖着匀称的前额。一点不错,这是天津一种最讲究时髦的姑娘的打扮。当梁君注视她时,她并没有躲开,反而大方地打量了这位也是与众不同的年轻人,不过,随即矜持地掉头前行了。顿时,梁君有点儿失望,不由放慢了脚步,就在这当儿,少女走进了前边一栋房子,然后就没有出来。梁君不禁一愣,那不是李守才的住所吗?怎么,这难道真是他的女儿来了?对!很可能。昨天晚上好像听李守才叨咕要去车站接一个人,接谁,他没说。不过,李守才有个很年轻的女儿,他倒是知道的,小时候好像还见过,不过那时是小姑娘,很不像样,没引起注意。前些时候在李守才的家里,又看过一次小姑娘的照片,却大大变样了。当时,他还问了老头子一句,姑娘现在什么地方,但老头子却含糊其词地支吾了过去。好像不愿意告诉他。现在,把刚才看到的人,和自己脑子里的印象一对照,他便很快地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怪不得老头子这几天那么高兴,又买这,又买那,又收拾房子,原来是为自己女儿准备的。“哼!瞒得倒挺严实!”他对李守才没把这消息透露给他,有点不太满意了。

在冥想中,梁君的脚步已经迈到李守才的住所跟前了。又一抬头,窗口里刚好又透过那个少女的影子,身不由己,梁君的手已叩在李守才家的门环上了。

李守才前来开了门,一看是梁君,老头子似乎有点意外,不过,立即表示高兴的样子,说:

“快请进,老梁!”

当然,不用请,梁君也会进去的。

“房里乱得很,你床上坐吧!”

的确,房里有点乱,两个大行李包放在屋子的正中,一个大的布娃娃刺目地斜躺在床上,和一个小提琴挤在一块儿。不过,看样子是经过一番收拾了,还不显得太杂乱。梁君忍不住向里间看了一眼,门紧闭着,什么也没看到。

“李工程师怎么没去看戏?”梁君没话找话说。

“忙了一天,没来得及看,听说在演《 敢想敢干的人 》,你没去?”李守才反问道。

梁君不屑地说:“没啥意思!一看说明书,我就腻了。艺术总得有艺术的内容,硬把机器的噪音和报纸的社论搬到舞台上,有什么味道?”

“听说在外地演得不错嘛,很受观众欢迎。演员也是有名的嘛!”李守才对他的话表示怀疑。

“演技是不错,”梁君同意后面一点,“剧本可就不如那出《 爱情的故事 》出色。那出戏才叫艺术哩!充满着人情味,也给人以美的享受……”梁君沉浸在戏剧的意境中去了,“遗憾的是,看那个戏的人倒不多,咱们这里的人就是不懂得艺术……”

正当梁君想继续发挥自己的观剧感想的时候,里边房门开了,走出一个像从另外星球上掉下来的少女,这正是刚刚看到的那个姑娘,现在又换了一套新装。梁君一见,慌忙地站了起来。

李守才不得不作介绍了:

“你们还没见过面吧?这是我女儿,叫菲菲。”他指了指那位少女。还没等李守才介绍,梁君就抢着说:

“我叫梁君。”说着向菲菲伸出了手。

“是我们单位的技术员,他爸爸就是我常跟你说的那个梁伯伯。”李守才又补充说。

李菲菲也矜持地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表示礼貌。

梁君又彬彬有礼、但却有点慌忙地说:“我在李工程师手下工作已经好几年了,早听说过您。家父和李工程师是老朋友,算来我们也算兄妹辈了。”梁君硬拉近关系,随即又故意问道:“什么时候来到的?”

“今天刚到。”李菲菲嫣然一笑。

梁君对这一笑,竟像触电一般,一时发起呆来了,不过,很快他就警觉过来,转而向李守才说:“李工程师,您事先也不说一声,我今天空着手来接风了!”

李守才客气地说:“哪里,哪里,她前几天才决定要来的,连我自己还没来得及准备呢!”

李菲菲有些不满地看了爸爸一眼,说:“我原不想来的,天津我住惯了,怕对这儿不习惯,可爸爸把这儿说得天花乱坠,这也好,那也好的,所以,我便决定来了,要不,爸好生气了!”她向李守才撒娇般地撅了撅嘴。

菲菲的撒娇,梁君感到更增加了她的娇柔与妩媚,因而更为欣赏地看着她。

李守才对女儿的娇态也很欣赏,要不,怎么叫做女儿呢?他说:“你刚刚出去串了一趟,哪儿不好?国家新兴的工业区,外乡人来了都住得惯嘛!谁像你,非天津不住。年轻人,出来闯闯嘛!”

“我看还是不如天津热闹。”

梁君却赶紧附和说:“对!天津就是好嘛!那繁华的和平路,风光如画的水上公园,光彩夺目的劝业场之夜,还有那宁园、小白楼……”他列举了天津的风景胜地后又说:“除了上海,哪儿比得了!”

李菲菲被这位技术员美丽的形容词打动了,引起了内心的共鸣,她问:“梁同志是老天津?”

“道道地地的老天津,祖居天津不知多少代了,我在天津工业大学毕业之前,除了在香港住过几年外,没离开天津一步,所以,对它的感情也特别深。每天晚上,一闭上眼,就回到天津了。那熟悉的公园、马路、高楼大厦、新港前的渔火、劝业场上的华灯、老租界的清幽,都一齐浮在眼前,可是,一睁开眼,还是现在这个地方,荒凉的草地,淡漠的面孔,泥泞的街道,还有咱们那一片噪音的车间……唉!”他长叹了一口气。

听了梁君这番话,李菲菲甚为懊丧,因为这与爸爸所描绘的完全两样,她有点后悔不该过于听信爸爸的话,就匆匆忙忙离开天津。她的双眉开始锁紧了。

李守才对梁君的话却大为不满。他用尽全部力量,才把女儿动员来这里,而且说了很多此地较天津优越的理由,可是,这位技术员的一番话,将要给他们刚刚欢聚的父女,埋下不愉快的种子。从女儿那变得忧郁颓丧的表情,他预感到将有某种不幸的事情发生。他不能让这位花花公子继续朗诵他的抒情诗了,但是,又不好下逐客令。怎么办呢?想了半天,唯一的办法是赶快岔开他们的话题。因此,他急忙说道:

“老梁,这个剧团要在这儿演几天?”

梁君对自己刚刚那段抒情,很有点自我陶醉的意味,一下子就把这位少女的心打动了,他很为高兴。当然,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为什么要用那些话去撩拨一个少女的心,可是,对此他却感到某种精神上的满足。因此,他还想继续再发挥一下,不料他的思绪却被李守才打断了,他只好回答说:

“原计划只演一场的,听说观众希望他们多演几场,他们答应明天再演两场。”

“那好啊!菲菲,你明天去看戏好吗?”李守才笑呵呵地对女儿问道。

李菲菲还没来得及回答,梁君就急忙说道:“算了,没什么好看的。”

“为什么?”李守才简直要恼怒了,他愤恨地想:“你不是成心跟我作对吗?”

梁君这次却没能很好地察言观色,继续说:“这个剧本我早就看过,没有什么趣味,什么工人们敢于破除迷信,敢想敢干,我们这号戴眼镜的技术员保守落后、崇拜外国,党委书记支持了先进,推动了落后,最后……最后的结果,当然可想而知了!完全是那帮子作家,脑子里臆造出来的。”说到这里,梁君觉得心里的话一齐涌向喉头,因此,不由把喉咙张大,声音提高了:“李工程师,那剧情和咱们现在一样!”

听了这番话,李守才更觉逆耳了。他今天格外讨厌梁君那种自作聪明的喋喋不休。因此,他反感地问道:

“怎么一样?”

“怎么不一样?”梁君想,真是个老糊涂,怎么连这点也看不出来,他只好进一步阐释了:“戴继宏那班工人,对那么样的大铸件,过去从来没见过,现在竟然敢提出一个完整的铸造方案,并且已首战告捷了,不正是敢想敢干吗?可我们处处不赞成,百般阻挠人家,不是落后保守是什么?而那个转业军人,不正是全心全意支持戴继宏他们的党支书吗?……”

没等梁君继续说下去,李守才就坐不住了,他打断了他的话说:“老梁,你这话可不大相当,我可没处处阻挠他们,我为他们出了不少主意哩!现在也并没有撒手不管。”他非常不愿充当那种不光彩的反面角色,他讨厌梁君当着女儿的面朝他脸上抹黑,因此他又说道:“王书记可处处尊重我!”

“那当然,”梁君见势不佳,赶紧顺口答道,“生活和戏剧哪能完全一样?要不,我们不都成演员了吗?我只是说,很像。所以我才说没有看头;如果真想看,就把戴继宏叫到这儿来,彼此辩论一番,那和舞台上也差不多。你这位聪明的观众,”他把目光向李菲菲一闪,“一下便可看出,我们这些人,在生活的舞台上,被那些穷极无聊的作家们,戴上一种什么样的脸谱。”

李守才本想把刚才那不愉快的话题结束,使女儿不高兴的心思转一转,谁知刚说两句,又被梁君用来借题发挥了,甚至把他自己也当成话题中的资料。尤使他不满的是,梁君竟把他描绘成人们前进的绊脚石,一个极端落后保守的人。这是对他的歪曲!他想,当初他虽然不同意铸造大机架,他是从技术上考虑条件不具备,他从来就不保守;要求外购,也不过是为了保证“新钢”建设,不是什么崇拜外国。对戴继宏他们,也不存在什么了不起的矛盾;而且,他最近还隐约地感到,他和戴继宏他们的芥蒂,与梁君的火上加油似乎不无关系。因此,他对梁君今晚的态度,更为厌烦了,他不由得竟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跟他们,基本上还系在一根线上,老梁可别把我隔开了!”

一听这话,梁君大为意外,像是不认识似的重新打量了李守才一眼,只见李守才脸上流露出一种十分不悦的神情,梁君便知道自己的话说多了,于是赶快改口说:“当然,李工程师和他们是在一条线上,就是我,也不例外,不过,戴继宏他们——戴继宏他们……”

看来,梁君这“不过”后边还大有文章,但还没来得及做下去,外边有人在敲门。李守才刚说完“请进”,戴继宏和杨坚一齐迈进房里来了。梁君的话也只好咽在肚子里。

照例是一番客套,然后分宾主落座。就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李菲菲已潜入内室了。

他们俩原是兴冲冲而来,但进来后反倒不知从何说起了。李守才今天一反平常,显得很亲切地问道:

“你们二位很少到我家来。今天有事?”

杨坚笑着回答:“李主任,我们向您请教来了。老戴对木模结构和铸型工艺,又作了一些改进,不知行不行,想请您看看。”

戴继宏随即掏出草图来,他解释说:“是和张师傅几个人一块儿琢磨的,老杨又作了补充。”说罢,双手递给李守才。

技术副主任稍稍踌躇了一下,刚刚在梁君面前把话说出去了:我和戴继宏他们在一条线上。现在,这条线拉到自己的家里来了,自己怎么办呢?抬头看看,梁君正用狡黠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在问他:“看你怎么办吧?”

李守才一憋气,毅然决然地把草图接过来,并下决心似的说:

“好,你们又想前边去了!解释给我听听。”

戴继宏和杨坚两人,一个说,一个帮,详细地解释着。李守才抽着大雪茄,静静地听着,不时地提着问题;梁君虽然流露出不屑的表情,但也勉强地凑了上来,为了表示他也很内行,偶尔也问一两句,但他问的都是些不成其为问题的细枝末节。

看完草图后,李守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是一种独出心裁的革新,问题考虑得那么周详,应用现场的经验积累,都达到令人惊讶的地步。凭良心说,如果让李守才自己也来伏案设计,他不敢保证能搞出现在这个样子。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戴继宏,只见青年工长心情忐忑地看着他。小伙子双眉紧锁,短发直竖,那双又厚又大的手,不时地搔着头发。“这真能是他搞出来的?”李守才在问自己,“这些东西是怎样储存在他的脑子里的呢?现在竟一下子有条不紊地理出来了!”真是令人费解啊!说实在的,对于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考虑,但总是无法搞出个成形的东西,所以,他对下一步正式铸造心里一点底儿也没有,谁知,谁知……自己脑子里总爱装那么多“谁知”,它们一储藏太多,就会在眼睛上罩上一层昏暗的薄膜,让你不能真切地看出事物的本来面目。

一种愧疚之感,在心头深处油然而生,不过,他及时地按捺住了。因为,他是技术负责人,有足够的理由来考虑一切后果的。

现在,他需要很快地对这一个关键问题来进行鉴定。戴继宏的设计能不能用?从理论上可以说得通,但真正用在实际铸型中呢?他又抬起头来,正好与梁君那傲然自负的目光相遇,他灵机一动,问道:

“老梁,你看怎么样?”

梁君的心根本没有在这里,它早长了翅膀,飞哪儿去了!是张秀岩身边,还是近在咫尺的李菲菲房里?反正没在草图上。因此,他怎能回答李守才的话?

“我,我看……大概不可靠,这哪能一想就行!”梁君因尴尬而语无伦次了。

其实,李守才也知道梁君无法回答,不过,今晚他实在从心里讨厌他,特意来这么一下。见梁君答不出,他就转向戴继宏说:“老戴,你们想的这东西,思路还算对头,能否用于实际,还需慎重从事。”

杨坚马上接口说:“李主任,我们想先做试验,试成功了,再正式干。”

“还有骨架起吊问题,你们考虑没?”

“我们琢磨了!”戴继宏不慌不忙地回答,他顺便就把小刘等人提的那个方案,向李守才讲了一遍。

“好呀,你们什么都想到前边去了。”李守才不由又称赞了一句,“不过,小刘那种想法靠得住吗?”

“这个,我们也要先做试验,”戴继宏胸有成竹地说,“先不在地坑里做,先在砂箱里搞它一下,试得差不多了,再来个综合试验,都没问题了,再干!”

看来,他们全部问题都作了考虑,现在,只不过把情况介绍一下罢了,李守才忽然感到一种难言的委屈。他这个技术负责人,起到什么作用了呢?同时,他又联想起另外一个问题:王永刚知道吗?

“王书记有什么意见?”他问戴继宏。

“王永刚同志说,这要跟您研究一下,听听您的意见。”

不用再问,王永刚对这些事情早已知道了,当然,意见也早交谈了,但为什么还要听听自己的意见呢?那就是说,在党支部书记的眼睛里,李守才还不是可有可无的,自己还应该负起责任来呀!

“我的意见是什么呢?”他不由得又犯起踌躇来了。答应让他们干,责任就更进一步承担下来了。型造好了,就得浇铸,不管外国答应不答应订货,也得自己干了,这个“虎”就得骑到底了,如果中途摔下来怎么办?年轻人还能爬起来,他这把老骨头,会不会摔散架?不答应,说你们自己决定去吧,这话怎能说得出口?那可真成了那种不光彩的反面角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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