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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程树榛 当前章节:15497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3:40

“哈哈哈,看妈说得多有意思!”秀岩笑着说。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宏儿?”

“对,大妈!”戴继宏忙答道,“一点儿也不假。”

老少四个人,亲亲热热地又谈了一阵儿。最后,戴继宏又想起一件事,他认真地向张秀岩说:“秀岩,拔模算是闯过来了,浇注的活儿,你们心里有底儿没有?”

秀岩也认真答复了:“你放心吧!我们知道这活儿重要,不好干。最近,我们一直没敢闲着,有点空,我们就在练。放心好了,工段长!我们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那就好。”戴继宏满意地说。看了看表,已经快到十点了,他说:“我该走了。”

“嗯,该回去睡了。”张自力说。

一家三口把戴继宏送出门外。到门口,老两口抽身回去了,女儿却仍随在戴继宏后边。

“你怎么还不回去?”戴继宏奇怪地问道。

“有点儿闷热,想出来走走,凉快凉快。”姑娘的声音很低,把头低下了。戴继宏却没注意,他说:

“热啥?凉飕飕的!这不比在上海,一到这会儿热得睡不着觉。现在,我一点也不热。”

“那怪你感觉迟钝,连冷热都不知道。”小张含蓄地说,“这外边多凉快,谁不想多走走!”

“算了,快回去睡觉吧!一个人在外边走不害怕?”戴继宏看来很关心她哩。

“快走你的吧!”小张有点生气了,“外边怕什么,又没有鬼,有鬼也吃不了我。”姑娘的话怎么这样不中听?

戴继宏憨厚地笑了笑,说:“好,我走了!”说完,就大步流星走了。不过,他并没有回去睡觉,而是到车间技术组去了,那里还有人等着他哩。

原来杨坚根据戴继宏给他递的眼色,也来这儿琢磨芯盒的问题,他正在画正式工作草图,有个问题只等戴继宏请教刘师傅之后来决定。戴继宏来到时,他正伏在图板上苦思哩。

“害你久等了!”戴继宏见杨坚还留在办公室没走,有点喜出望外,但又有点抱歉地说。

“找到刘师傅了?”

“找到了!”

两个人重新开动思想机器,两下夹攻,问题得到了解决。然后,两人高兴地走出办公室。

工厂是没有夜晚的。钢水照样在奔流,马达照样在歌唱,汽锤照样在喘息,焊机照样在发光,机床照样在旋转,烟囱照样在喷云吐雾……就连食堂里的炊事员,也照样忙着做着热饭香菜。只有,广袤的原野在酣睡,那刷刷刷禾苗的生长,也表明它正在大口地呼吸。远处,轰响的列车,正在轨道上隆隆滚过,车窗的灯火在闪闪发光。那些幸福的旅客,正向北京驶去吧?多么想拜托他们,带一封信给敬爱的毛主席,就说是:我们北方机器厂的职工,正在遵照您的指示,自力更生、奋发图强地铸造一个钢铁巨人,我们一定让它尽快地站起来。

“今天,有多好!”杨坚情不自禁地从内心发出感叹来。

“是好!”戴继宏也莫名其妙地接过来说一句。

走到他们的宿舍了。戴继宏突然没头没脑地向杨坚问一句:“老杨,你觉得热吗?”

“不,很凉快!”杨坚说,“我一点也不觉得热。”

“我也这样。”戴继宏说,不过此时两人已经分手了,可杨坚还听到戴继宏自言自语地说:“我的感觉并不迟钝嘛!”

十五

做朱秀云的思想工作,对杨坚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

刚刚来到这个单位时,他对小朱没有什么好感。那时候,朱秀云终天把时间花在打扮上,显得很刺眼。特别是那么年轻轻的,不好好工作、学习,却去谈情说爱,尤其使杨坚反感。当时,他还听人家说,小朱正和梁君好。为什么他们两人会要好?好到什么地步?杨坚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对打听这种青年男女相爱的事,或在茶余饭后把这种事当做谈话资料,是杨坚一向所深恶痛绝的,他把这种无聊的扯淡,看做是浪费生命。

杨坚生性腼腆,不善于和女性交往,言谈行止,感到拘谨得很,因此,在学校时,他对那些女同学,除工作和学习需要打打交道外,很少谈上一句话。

走向生活后,这种习惯还没有改掉,他对单位里的女同志,还保持着远距离交往。当时,有不少好心的同志,要给他介绍对象,他也都婉言拒绝了。他觉得自己思想上、业务上,都还差得很远,趁年轻,在生活中好好提高一下,过早地谈情说爱,会影响自己的进步。因此,他从不有意识地去接近一个女同志,就连跟女文书朱秀云,接触也不多,如果因公打交道,那也是公事公办,很少扯什么与工作无关的闲话。

但是,生活却常常强迫人改变自己的一些习惯。自从他当选上团总支的宣传委员后,便需要强迫自己作某些改变了。既然当了团的干部,就得多联系青年群众,也就是说,不能只限于跟男同志接近了。朱秀云这个女青年,先前申请入团,是那么积极热情,后来却逐渐冷淡下来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不得不去摸清她的思想的根了。

朱秀云本是当地一个小城市的姑娘,初中毕业后,因向往祖国轰轰烈烈的工业建设岗位,就参加到这个新的大型工厂的建设队伍中来了。最初,小姑娘表现很好,工作上给什么干什么,踏踏实实,生活上也还算朴素,业余时间上夜校学习高中课程,思想上还要求进步,缺点就是有点爱面子,有时还表现出一点虚荣心,学点时髦。年轻姑娘嘛,正处在爱美的年龄,有点小毛病,也常常为人们所忽略。那时,小朱还是文娱活动积极分子,每当逢年过节,在单位举办的文艺晚会上,不是唱就是跳,那清脆的歌声,健康的舞姿,为晚会增加不少声色。因此,大家都很喜欢她,根据上届团总支的意见,小朱作为发展对象来培养,一旦家庭情况、社会关系搞清楚,就吸收她入团。

但是,就在那前一年,梁君大学毕业分配到这里来了。梁君的到来,大大改变了朱秀云的生活面貌。因为这位大学毕业生,对车间女文书几乎是一见倾心;倾心之后,就奋起追求。多少个不眠之夜,朱秀云躺在床上,回味着梁君对她的那些甜蜜的表白。十八岁的少女,第一次被爱情的柔丝缠绕住了。她在工作之余,不得不呕心沥血地给梁君写回信,夜校的课程,也被频繁的约会代替了。

有一天,小朱对自己所崇拜的爱人说:“老梁,你帮助我补习功课吧,我快跟不上班了!”

“算了吧!”梁君无所谓地说,“跟不上班退学算了。”

“我文化太低了,不上学怎么行?”朱秀云对梁君的态度有些不解。

梁君平静而又肯定地说:“别去伤那个脑筋了!对于女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懂得怎样生活,而不是会解几个数学方程式,或明白什么是欧姆定律。”

“你所说的生活是指什么呢?”天真的姑娘,还很难领会这位大学生话里的含义。

“生活就是生活。”梁君说,“具体地说,就是爱情和艺术的两位一体!”

多么深奥的思想!到底是大学毕业生,看法就是不平常。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一定很有趣,又是爱情,又是艺术……但是,这么年轻,不上夜校学习,总有点不对劲……

“如果有空,找几本好小说看好了!”梁君看小朱还舍不得退学,就又提出新建议。不久,一些欧洲古典小说,便涌到小朱的床头了,什么《 红与黑 》、《 傲慢与偏见 》、《 俊友 》……书中的女主人公的命运,迷住了她,哪里还有心去上夜校?后来,终于退了学。

使朱秀云感到敬仰的是,梁君还有一个“远大的理想”。

“人不能没有理想,”有一次梁君对小朱说,“平平凡凡的生活,是浪费自己的青春,既然上帝派你来世上一番,你就不应该白白地虚度过。”

“你的理想是什么呢?”

“我并没有多大的奢想,”梁君的眉毛扬了扬,摘下了近视眼镜,眼睛望着远方,但远方在近视眼的人看去,只是模糊一片,梁君什么也没看到,“我只准备在这儿干两三年,五年到顶了,积累点实际经验,写几篇像样的科学论文,然后就要求调到上海去。天津不行,搞科研那儿不如上海。上海的科学研究机关多,水平也高,有很多大科学家是我爸爸的好朋友。在那儿再搞它个三五年,进了科学院,那就什么都有了。”说到这里,梁君更加神往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生活在一起,在工作之余,我们一块儿逛逛外滩,晚上,煮一壶咖啡,躺在沙发上,听听轻音乐,高兴时,咱们随着音乐,跳跳‘探戈’,那是很有意思的。如果我的工作有了新的成就,咱们还可以一块儿出国玩玩。我很欣赏瑞士的莱蒙湖。你听说过这个地方没有?”

听得入神的小朱,惭愧地摇摇头。

“日内瓦会议就在那儿开的。美极了!有世界公园之称,值得去玩玩。”接着,梁君又举出许多国内外有名的大城市、风景胜地,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朱秀云心想:这位天津人什么都看过,什么都知道,如果真能像他所说的那样,那该有多美好!当然,自己不能依赖他生活,自己也会努力工作,争取当他的助手。对!科学家的助手,就像自己在许多小说和电影上看到的那些助手一样。至于出国旅行,她不想那么远,不去什么莱蒙湖,上海也不错嘛!常听人家说,上海是亚洲的最大城市之一,又繁华,又热闹,有几十层高楼,有第一流的娱乐场所……于是,姑娘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了,她单纯而又幼稚的心,被这位大学毕业生征服了。她按照梁君的审美观点装饰自己,把银行里的有限存款,取了出来,咬着牙,买了呢子裤;噙着眼泪,忍痛把两条乌黑的大辫子剪了下来,到理发店烫成自己一向讨厌、现在也并不欣赏的“绵羊尾巴”式的发型。脸上那一点点雀斑,过去不以为什么,现在也看成令人讨厌的缺陷了,总得设法搞掉它。每天打扮、约会,约会、打扮……和自己的同伴们,有了距离了,其他的事情也很少考虑了,哪里还想到自己的入团愿望和要求。

有一次,小朱向梁君透露了自己要求入团的想法,同时征求他的意见,可梁君却不正面答复她,只是奇怪地问道:“你是属于你自己,还是属于别人?”

“当然属于我自己!”

“那就永远属于你自己吧!要知道,入了团,你就不属于你自己了。”

“怎么不属于自己了?”小朱惊讶地问。

“入了党、入了团,就是把自己交给组织了。”

“把自己交给组织、交给革命事业,这有什么不好?”小朱更加不解了。

“不过——”梁君有点语塞了,他沉吟了一下,又找别的理由说:“对于你我来说,入了团,又该怎么样?比如你,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又能给团带来什么?所以,我自己常常这样想,加入组织,搞政治,是那些大人物干的,我们只不过是算盘上的珠子,拨到哪儿到哪儿。像你,入了团,除了每月交两毛钱团费外,能起什么作用?”

“我能够在现有的工作岗位,积极发挥作用。”小朱谈出自己的理由,她一直也是这样想的。

“不入团,谁又阻碍你积极发挥作用?”

一句话把小朱问住了。是的,没有人阻碍自己。

“另外,入了团,还会给自己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看小朱不做声,梁君又继续说道,“老是开会、开会,比如说,电影院正在放一场好电影,这时,恰恰与团小组会冲突了,这样,你就不能去看电影了。也许那个小组会并没有什么内容,还不如看场电影的收获大,可是,你如果不去开会,而去看电影了,就会挨批评,作检讨,给你扣上一顶‘组织观念不强’的大帽子,那就够你受的!……”梁君像闲聊天似的,一点也不显得大惊小怪,说得非常自然、顺口。

朱秀云觉得这些话很不对头,共青团是朱秀云心目中崇高的字眼。各条战线上的共青团员,特别是全国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大会上,那些共青团员的先进事迹,曾深深地感动过她。她向往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一个光荣的共青团员。因此,梁君的这些话,她感到是对共青团的污蔑,她没法再听下去,有点愤慨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老梁,你不能这样说!”为什么不能这样说,她说不出充分的理由,“这样说,是不对的!我不愿意从你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梁君轻轻地笑了,“干吗那么认真?”他真的不理解,这个姑娘为什么那样认真看待他的话。不过,他是“识时务”的,现在还不能对这个乡下姑娘“全抛一片心”,因此,他连忙改口道:“我对共青团还是尊重的。大学时代,我还写过申请书呢!”

“后来为什么又不申请了?”朱秀云惋惜地说,她心想,如果他现在也在申请入团,那该有多好!

“后来,我觉得必要性不太大。”梁君为自己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现在是和平建设时期,又没什么战争了,不要谁带头去冲锋陷阵,反正好好劳动、好好工作就行了。一加入组织,就得做思想工作,找人个别谈话,我这人不善于搞这些,不善于教训别人。比如你吧,”话题一下子又拉到小朱身上来了,“依我看,也不善于搞这些,你能去领导别人、教训别人?”

小朱又只好摇头,她可没敢作过这样的奢想。不过,她有点怀疑,难道共青团员都得去领导别人、教训别人?

“所以,我们就做个平凡的劳动者好了!反正社会是有分工的,有的人领导别人,有的人只能被领导。比如我们,就不必勉强自己做不能做的事。所以,我就不申请了。”

这样的话,一次又一次地在他们的闲谈里,在花前月下的散步中,在江岸公园的游艇上,在看过一出古典戏剧后的议论中……梁君一再把自己的观点向朱秀云灌输。他用各种例证,来为自己的论点作注脚。

长期的柔情缱绻、耳鬓厮磨,有意无意的劝阻,小朱困惑了。有一天,她终于对这位“理想的爱人”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接受你的意见,我不准备申请了!”

“不,你千万别这么说!”梁君连忙摆摆手,“这主要由你自己考虑,这事别人是不能做主的。比如我,我要做一辈子党外进步人士、非党布尔什维克。这样丝毫不妨碍我建设社会主义、为国家的科学技术事业作出贡献。事在人为,与参加组织无关。所以,谁也改变不了我的这个主意。至于你,我再说一遍,你自己做主。”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她没有什么生活经验,生活中也没经过什么风浪,更没有树立坚定、明确的生活观念,对参加组织还缺乏正确和全面的认识,她的心正是犹豫不定的时候,因此,当团小组长再约她交换思想情况的时候,她果然感到是个额外的负担了。于是,随着和梁君的距离越近,和组织的距离也就越远了。对此,小朱虽然也感到很遗憾,但也只好自慰自解:将来也像梁君一样,做个团外进步青年,照样积极工作,发挥作用吧!因为,她已将自己的命运,和梁君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朱秀云现在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惶恐,因为使她奇怪的是,自从和同志们疏远和梁君接近后,心灵上总感觉失掉一点什么,空荡荡的。不过,有一个固定的希望是明确的:这个被自己所敬重和钟爱的人,永远也同样地爱着自己;那朵爱情的火焰,永远在她的生活中燃烧,给她以温暖和幸福。但愿它千万别黯淡、别熄灭……唉!不知为什么,往日那种天真的、无牵无挂的心境,竟被某种淡淡的哀愁代替了,特别有一点连她对自己也害怕承认的,就是和梁君在一块儿,并不十分愉快。

这,这是为什么?

不久,她自己就明白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和梁君越来越多的接触,她发现自己所爱的人,原来并不那么理想。首先,她觉得梁君对她的感情,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样专一纯真,这一点,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容易暴露出来:梁君总爱用眼睛追随一个陌生的漂亮的妇女。如果在某一个地方,偶尔碰见一个漂亮的姑娘,他能把自己要办的事情抛开,跟着人家后边转。要是在周末或节日工会举办的交谊舞会上,那就更明显了,梁君会千方百计地邀请那些比较惹人注目的姑娘跳舞,而在跳舞的时候,他尽量靠近人家,和人家攀谈,有时还表现出一种令小朱不愿看的动作和姿态。这使小朱反感透了。每次参加舞会回来,她能不高兴好几天。有一次,她对梁君跳舞时的姿态实在看不下去了,当梁君跳完一场,懒懒地回到她的身边时,她向他说:

“你干吗和人家搞得那么亲热?”她多少有点生气地嗔怪道,“你不够庄重!”

万万没有想到,梁君竟然回答她这样一句话:

“真是少见多怪,十足的土包子!”

小朱一听,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好,还是去找你的洋包子去吧!我配不上你!”她一气离开舞会,跑回宿舍,用被子蒙着头,狠狠地哭了两个小时。她向自己说:“从此不再理他!”

可是,当梁君第二天一再向她道歉、赔礼的时候,昨晚的决心,也就不知不觉地动摇了。她对他说:“我看不惯你那样跳舞方式,以后你注意改掉它。”

“舞场上不过是逢场作戏,何必那样认真!我对你是全抛一片心的,除了你,简直就装不下别的。不信,你往后看。”梁君装出万分赤诚的样子。

往后看又怎样?

既然生活里已经出现不愉快的阴影,那么,在爱情的旋律上,也就很难再保持和谐的音调了。同时,阴影还会逐渐转化。一开头,它是一种看不见的裂纹,后来就越来越扩展,而后又逐渐变成裂缝。当这种裂缝不去弥合它或无法弥合时,就会成为不可逾越的鸿沟,这鸿沟会把感情的距离,隔得那么遥远。朱秀云和梁君之间,终于出现了这样的鸿沟。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朱秀云有事去梁君住的那所宿舍。走到门口时,宿舍管理员老陈把她叫住了:“你等一等,小朱。”

“什么事?”

“你不是找梁君的吗?”单身宿舍管理员,有一种职业上的敏感,姑娘和小伙子相好的事,别想瞒过他的眼睛。不用说,他也早就知道梁君和小朱的关系了,“有他一封信,请给他带上去。”

小朱本想说:“我不管!”但又一想:“自己的情绪何必让别人知道呢?捎就捎吧!”她伸手去接。

但老陈却又提出一项要求:“这信封上的纪念邮票,我揭下来行吗?”

小朱知道老陈是个集邮爱好者,她在他的抽屉里,曾看到一本贴有世界几十个国家邮票的集邮簿。她知道梁君对邮票是无所谓的,就说道:“你揭吧!”

“谢谢!”老陈一边感谢地说,一边高兴地去揭那张邮票。但由于信封粘得不牢,邮票揭下来了,信封口也开了,老陈抱歉地说:“小朱,您转告老梁,请他原谅,并请您证明,这信没有别人拆开过。”

小朱点点头。

她拿着信来到楼上,巧得很,梁君不在,宿舍的门也紧锁着。等她办完事下楼时,迎面走来了铸工刘向华。小刘见到小朱,便停下了脚步,笑着说:

“朱小姐,找梁公子来了?”

这是一些工人背后对他们俩的称呼,不过很少有人当面这样叫她,小刘却偏偏与众不同,爱指着她的脸叫。小朱不愿意去理他,急忙快步走开。

谁知这个调皮的家伙却又追了几步,还神秘地说:“你怎么没陪梁公子去看电影?人家现在正在电影院里了。”

小朱听后一惊,早晨梁君明明说他今天不去看电影的,为什么又去看了?干吗这点小事也要骗她?但是,她不愿详细询问小刘,她知道工人们最近对她很不满意,过去可不是这样。什么原因?她还不十分明确,只觉得每当她和梁君一块儿走,工人们都用不十分友好的目光望着她,这一点,也使她十分苦恼。

朱秀云若有所失地往自己的宿舍走,手里握着梁君的信,她忍不住看了看那信封,只见几行娟秀的字迹,排列在美丽的淡绿色的信封上。这是封什么信?好像是女人笔迹。不知从哪儿来的力量,促使她想看一看这封信的内容,正好,信封是开口的。

顺手一抽,一张同样淡绿色的信笺抽了出来,她不看犹可,展开一看,一个使她更为吃惊的事情出现了,原来信上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君:

你为什么总不回我的信?至少有三个月了!我没收到你的片纸只字,我的心差不多要熬焦了!你好狠心呀!是不是又被什么“闲花野草”迷住了……

告诉你,关于我们俩的事,我爸爸已经同意了,什么时候办?只看你自己了,我依着你……

……

小朱直觉两腿发软、两眼发黑。这能是真的?不是做梦吧?但,哪里是什么做梦!天空的太阳正灿灿地放出光华,白杨树叶在哗哗作响,在不远的地方,有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尖着嗓子喊:“冰镇的西瓜,一毛钱一块!”那浅绿色的信封和信笺,还捏在自己的手里。

她感觉自己的重心很不稳,直要栽倒,一反手,扳住一棵葱绿的法国梧桐树干,把身子靠在上边。

忽而,她又离开了那棵树,顺着一条马路向江边跑去。此时,正是江水猛涨的时期,几天的暴雨,好像一下子从四面八方都汇聚到江里来了。上游里滚滚的浊浪,山呼海啸般地奔腾直下,浊浪翻卷着漩涡,喷溅着泡沫,像只发狂的巨兽,四蹄生风,猛烈地扑着两岸,恨不得把用石块堆砌起来的岸堤撕裂……小朱的心潮啊,比这个浪涛还要汹涌,它们也尽力在撕裂她脆弱的心。

她脚步踉跄地飞跑着。……

“我多么傻呀!被这个家伙骗得这样苦!”心潮中的怒浪泛着这样的声音,与江水呼啸声相呼应,“我成了‘闲花野草’了!我的眼睛为什么这样瞎?是什么迷住我的心窍了?”她恨恨地骂自己。这时,一个浪头扑向岸边,水柱溅得高高的,有一支水柱径直地扑向朱秀云的身上,但她并没有躲闪,只顾向前奔跑,思想也在奔跑……

一刹那,这几个月的生活,一齐呈现在她的面前。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梦啊?和同志们疏远了,和组织疏远了,工作上糊里糊涂,生活上迷迷惘惘,夜校也不去上了,每天跟着一个人游啊,逛啊!谈不尽的情,说不尽的爱,满脑子吃啊,喝啊,玩啊,乐啊,对着那个天津人所虚拟的幻境,虔诚地幻想、幻想……这算什么生活!

“他骗了我,骗子!”她心里反复地狠狠地骂道。假如梁君现在在她的面前,假如那张虚伪的、轻浮的面孔就在面前,她会伸出那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手,狠狠地给他一个耳光。

江水带着一股涩腥的气流,直向她的身上奔袭。但是,她还在一步紧一步地向前跑着……

这时,她已经走得很远了,走到一个人们很少到的地方。江水在这儿拐个弯儿以后,又坦直地向东方流去了。一座巨大的桥梁,架在江面上,一列长长的火车,正从桥上呼啸而过,一阵长鸣,带着战斗胜利的欢笑,驶向远方。火车汽笛的长鸣,唤醒了沉湎在巨大的怒涛中的朱秀云。她忽然清醒过来了。“我这是往哪儿去呀?”她惊诧地想,停住了脚步。

正好,岸边有几级石阶,她就此坐了下来。江水似乎不像刚刚那样呼啸了,浪涛也不像刚刚那样凶猛了。不知从哪儿吹过来一阵清凉的风,吹拂着她那散乱的发丝,她的脑子冷静下来了。这时,太阳正从中天迅速地向西边垂去,桥栏长长的阴影,向朱秀云移来,时间不早了。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团小组长约她今晚好好谈谈的,以前有好几次这样的事,都被梁君的约会代替了,不得不借故拒绝,今天,不,今后可不会再有这种代替了。不知为什么,此刻,她心里反倒有一种卸去重负后的轻快感。

她站起身来,掏出手绢,把脸上和脖颈上的汗水擦了擦,用手把头发梳拢梳拢,然后便急匆匆地向自己的宿舍走去,到了宿舍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唯一的箱子打开,从最底层取出那用几层厚厚的纸,密密严严包起来的东西。这是梁君给她的“情书”,她找一个僻静地方,划燃了火柴。

……就这样,她毅然决然地和前几个月的朱秀云告别了。梁君,滚你的吧!

杨坚被选为团总支委员,正是在这个时候。刚当选,团总支书记便要求他完成一件任务:“朱秀云的思想在走下坡路,情绪也不大正常,老杨帮助帮助她吧!你们常见面,接触机会多。不过,你要抓紧点!”

对组织上分配给自己的任务,杨坚向来是不讲价钱的,但是这件事,可使他感到有点为难了。不过,现在更没有理由推托了,既然为同志们所信任,就应该负起责任来,否则,还算什么团干部。

既要完成一件任务,就得认真调查研究。这是杨坚一贯的作风。不管在生活、工作、学习中,任何一个小问题,杨坚都严肃对待,一丝不苟。

他先把朱秀云的全部有关入团材料找来,包括自传、入团申请书、甚至还有中学毕业的鉴定和文凭,一齐要了来,在一个星期六晚上,大家都去文化宫娱乐去了,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仔细研究小朱的材料。他一字一句地看,从头至尾,详加推敲。然后进行细致分析。

直到现在,杨坚才知道朱秀云出身于一个小资产阶级家庭,父亲是个小学教师,二十年执教鞭的生活,只带给他没法治疗的严重的肺病,家里却一贫如洗,日子过得朝不保夕,终于在解放前一年,他长辞妻女而去世了。

只因为解放了,有了党的培养和关怀,朱秀云才有可能读到初中毕业,随后又如她的意愿,分配到这个工厂工作。现在,家里只有母亲一人,生活全靠她供养。

“在旧社会,她也是个苦孩子嘛!为什么跟老梁搞到一块去了呢?”杨坚感慨地想。“嗨,苦水泡大的人,在今天蜜一样的日子里,为什么不会料理自己的生活呢?”他有点替小朱惋惜了,“对!团里应该好好教育她,帮助她。”

怎么开始呢?这是一个难题啊!因为自己和小朱没说过几句话儿。

杨坚昼思、夜想,又找团总支书记商量,最后总算找出一个没有把握的办法。

有一天,杨坚到了朱秀云的宿舍,正好,屋内只有小朱一个人。

“小朱,她们都到哪儿去了?”杨坚进门之后问道。

“都上学去了。”小朱冷淡地回答,她觉得杨坚不会是找她的,自从和梁君接近后,她觉得别人都有点瞧不起她。

“你怎么不去上学了?”杨坚问她,并拘束地坐下来。

“跟不上班了呗!”

“怎么跟不上班了?”

“功课落得太多了,听不懂了呗!”

“怎不请老梁帮助一下?”

提起梁君,小朱便感到一阵恶心,就像有人吃饭时不小心,偶尔吃下去一只绿头苍蝇,因此,最好谁也永远别在她面前提起苍蝇二字。

“他是他,我是我,用不着谁来帮这个忙!”看来,朱秀云不想继续这种不愉快的谈话。

杨坚在做小朱工作之前,曾打听了一下小朱近来的思想活动情况。他听到一些风声,小朱和梁君最近关系有些紧张。怎么紧张,谁也不知道,小朱从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认为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了就算了,用不着向谁诉苦。梁君是那样一个人,更不会露出话来。只是张秀岩一次无意中说过一句:

“老梁这个人可真够呛!他说‘不大喜欢小朱’,既不喜欢人家,当初何必来这么一套!”

张秀岩很讨厌梁君,杨坚是耳有所闻的,原因也略知一二;其实,工人们中间也很少有喜欢他的。但梁君为什么突然不喜欢小朱了?这却有点费解。不过,他不爱对这种事刨根问底儿,他现在所关心的是,小朱应该得到帮助,应该振作起来、进步起来,他自己应该做好这一工作。现在,面对小朱这种冷若冰霜的样子,这个老实人有点不知所措了,想了半天,他突然冒了一句:

“小朱,你还应该上夜校。”

“为什么?”

“你这么年轻,时间又充裕,为什么不抓紧时间学习?学习有好处呀!”他觉得自己的嘴太笨了,满心准备好的话,却讲不出来了,但他那真挚的感情,却完全可以察觉的。

“唉!学习对我们这种人能有什么用处呢?”小朱开始为杨坚的真诚所动了。不过,梁君对她的影响,在她的思想里扎根很深,虽然她现在讨厌他,但这种影响,却一时难以消除。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杨坚对小朱的话感到吃惊,年轻的姑娘怎么会有这样想法?“学习对你怎么没有用处?你没听毛主席说吗,不学习就会犯错误。还有,一个人不学习怎么行?建设社会主义怎能不学习?就拿咱们铸造大机架来说,咱们要不学习,没有先进思想,不掌握先进技术,行吗?”杨坚简直是在责备她了,不过,小朱却并不反感。她说:

“人家老戴没上几天学,知识也少,干活却比谁都行!”

“那是你对老戴不了解,”杨坚说,“谁说老戴不学习、知识少?据我所知,学习上他比谁都抓得紧,知识比谁也不少。在铸造实际经验方面,我看大学教授也赶不上他。在理论上,这两年他下了多少工夫!现在起码顶个中技生。另外,你要知道,现在他还在努力学呀!有些人说他没有知识,纯粹是误解。”杨坚热烈地为戴继宏辩护,好像是小朱误解了戴继宏似的。

看见杨坚这种表情,小朱不由得想起另外一种态度。她回忆起过去每当和梁君谈起戴继宏的时候,梁君总以一种不屑的神情,尽量贬低年轻的工段长,好像老戴什么也不行。他当上工段长,评上先进生产者,只不过因为他是个工人、党员。如果用知识来衡量,他梁君不知要高出那个青年工段长多少倍。但是,杨坚这个和他一个学校出来的大学生,为什么和他有截然相反的看法?小朱陷入难解的沉思中。

看小朱这样低头不语,杨坚感到大概是他把话说得太生硬了,叫人听不下去了。他懊悔地抹了抹头,心里暗想:这思想工作是太难做了,自己一点也没门儿,怪不得不少熟悉他的同志说:“杨坚只能跟砂子和图板打交道!”这话有一定的道理。不过,自己是个党员,又是团总支委员,不善于做思想工作,应该当做一个严重缺点来克服,必须好好学着做,打退堂鼓是不行的。因此,他又鼓起勇气说:“我刚才的话,也可能、也可能……”他本想说:“也可能不对。”可又一想,没什么不对呀!于是只好改口说:“不过,我觉得你还应该好好学习,好好学习毛主席的著作,继续到夜校去上学,那对工作会有好处,大有好处!不学习,看不清前进的方向,缺乏知识,会落后的。”说到这里,他实在没什么好说了,再说多了,会不会使小朱讨厌呢?得不到预期的效果,那可就真不太好了。最后,他突然又冒冒失失地说了一句:

“小朱,如果你想继续学下去,我可以帮助你补习补习。”说完,他的脸红了。

小朱没想到杨坚会这样说,她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帮你补习一下夜校落下的功课。”

朱秀云不知怎么回答了。

杨坚的为人,小朱是早就目睹耳闻的,在她的印象中,这个人朴实、敦厚、思想进步、作风正派,特别是能跟工人合得来。凡是和他接触过的人,都满口称赞他。过去,小朱经常这样想:要是梁君也具备这些优点,那该多好!有一次,她就向梁君透露过这个意思,她说:“你该向你的同学学习,谁不夸赞人家!”可梁君却说:“一个土包子,有什么可称赞的?生平无大志,像只蚂蚁似的,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到头来能结个什么果?”这就是梁君对自己老同学的评价。当时,小朱并不同意这种看法,她固执地说:“我看还是这种人忠实可靠,是个好的共产党员。”

可是,眼前这个问题怎么办?杨坚要给自己补习功课。

看来是应该继续学习的。这个老实人说学习有很大的好处,大概是真心话。现在谁不学习呀!连党支部书记都下苦工夫学习哩!还有人家张秀岩,跟自己差不多大岁数,也在上夜校。只是自己退学了。每天晚上,羡慕地看着同伴们从夜校回来,又是说,又是笑,用心地在练习簿上做习题。可是,梁君却说,女孩子上学没有用,只要懂得怎样“生活”就行了!

去你的“生活”吧!我还要学习,还要上夜校。

暂时跟不上班怎么办?对,问题就出在这里,拖了几个月了,是跟不上了。可是,现在有人要帮助自己补习呀!看样子还很真诚。还会骗我吗?不,他是个党员,可不是梁君那样的人。何况,有了经验教训了,还会轻易受骗吗?我不是一年前的朱秀云了。于是,她下了决心:

“好,那就请你帮助我补习吧!”

“这就对了!”杨坚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个难关总算闯过来了,下一步就好办了。补习功课是容易办的事,杨坚对业余辅导可不算门外汉。

说到哪,做到哪,“达成协议”的第一个晚上,补习功课就正式开始了。

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小朱的脑子很灵活,也很专心,进步很快,因此,杨坚的劲头也很足。

小朱呢,补习两三次以后,就彻底打消了一切顾虑。杨坚一点也没有“骗”她的意思,他专心致志地帮助她补习落下的功课,看不出有丝毫杂念。当然,他们经常谈思想,谈得很多,那也很诚挚。杨坚对她很严格,甚至还批评了她,说她过去不该和组织疏远了,不该和同志们疏远了,不该放弃了学习,特别不应该的是没下工夫学习毛主席著作,所以,思想就容易走下坡路,容易接受资产阶级思想影响。这对工作、对自己,都是个损失……词诚意恳,就像自己的哥哥劝导不懂事的妹妹那样。小朱是心悦诚服地接受了,并且把自己的心里话也告诉了他。于是,他对她的帮助就更加恳切了。他经常劝告她:“不要过早地考虑个人问题,那会影响工作和学习的,要时时想,自己怎样更多地为社会主义作出贡献。”听到这些话,小朱曾反问他:

“我这样平平常常的人,能作出什么贡献?又不是大人物!”

“这种想法不对!”杨坚严肃地批评她道,“咱们整个社会,就像一部大机器,机器上有大齿轮,也有小螺丝钉,它们在机器上作用不同,没有大齿轮当然不行,缺少小螺丝钉也不行!我常想,比起伟大的人物,咱们可以算是小螺丝钉了。如果咱们这些小螺丝钉坏了,生锈了,对这部大机器没有影响吗?所以,咱们应该充分认识到自己的作用,要永远使自己好使,不生锈,不坏掉!”

一下子,小朱思想开了窍了。对,老杨说得对啊!人和梁君两个样,说话也两个样。

有时候,小朱也有点过意不去,杨坚太忙了,工作是不用说了,无论在现场,在办公室,从未见他闲过,晚上还得为她补课,为工人讲课,听说还对戴继宏进行个别辅导,时间太不够用了!衬衣有时穿得很脏,也顾不了洗,袜子露了肉,也来不及补。有一次,她到他们宿舍去玩,故意留心看了一眼杨坚的被子,只见有几处露了棉花,和梁君那绸缎被褥、一尘不染的被单,成了鲜明的对比。看了这,她心里越加过意不去,人家那样辛苦地帮助自己,自己也该为人家做点什么啊!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后来,总算找到一个机会。就在杨坚和梁君一个短期出差期间,她利用一个星期天,把杨坚的被拆了,洗了,补了,又套上;同时,把脏衣服、破袜子,也一股脑儿翻出来,洗了,补了。为了不让杨坚知道这是谁干的,她要求宿舍里的同志替她保密。

事实上,这个“密”是保不住的,因为杨坚回来还没坐下,多嘴的小刘,就把这消息告诉杨坚了:“看看吧!老杨,你的鸡窝变成啥样了?”

看了那缝补得整洁的被褥,洗得洁白的衬衣,针缝整齐的袜底儿,杨坚一下子猜出,这出于朱秀云之手。不过,杨坚却并不因此而高兴,回来那天晚上,在给小朱补过课之后,他便严肃地向小朱说:

“小朱,你做得不对!”

“什么事?”小朱吃惊地问他。

“不应该去拆洗我的那些东西!”

小朱知道已经“泄密”了,就只好把自己的心思坦率地说出来。

“这种看法太狭隘了!”杨坚说,“这不是我个人在帮助你,是组织分配我的任务,是组织在关心你、帮助你。你感谢的不应该是我,而是组织。明白吗?”

小朱困惑地摇摇头,似乎并没有明白。

“组织一直在关心你!”杨坚进一步解释说,“不派我,也会派别人,组织就像母亲一样,时刻关怀每一个人,所以,我们要紧紧靠近组织。”

经过杨坚的反复解释,小朱总算明白了他的心思。不过,小朱总还想找理由为自己辩护,她说:“老杨,你不常说,我们同志间的帮助是阶级友爱吗?”

“是的!”杨坚完全肯定地说。

“我帮助你,不也是这种阶级友爱吗?”

杨坚一下子倒语塞了,他只重复地说:“阶级友爱是应该有的,可你帮助我做私人的事情就不应该。”

老杨很固执,小朱说服他是困难的,不过,她却更加敬重他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杨坚对小朱的了解,他们之间谈话的内容也扩大了。除了谈学习,也谈生活,谈过去,谈未来。杨坚常常引导小朱回忆过去所遭受的苦难,并要她和今天对比来看。他也谈自己的过去,他们常常为对方痛苦的童年充满着深深的同情,这时,他们便觉得彼此的心又靠近一步。

他们谈的话很多,有一点却使小朱奇怪,就是杨坚很少谈他个人的理想和抱负,难道他真的像梁君所说的“生平无大志”?因此,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了他:“老杨,你有没有理想?”

“我怎么会没有理想呢?”杨坚奇怪地看了小朱一眼,“我们这个时代,就是充满理想的时代,哪个革命青年能够没有理想?我常常想,我们这一代中国青年,太幸福了!所有的痛苦与不幸,我们的党和毛主席都给我们排除在生活之外。我们的责任,就是要努力工作,努力学习,建设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我们要使自己成为又红又专的革命者,敢于攀登世界科学高峰,用我们自己的智慧、自己的双手,制造更多更好的大型、尖端机器,不但支援我们自己的建设,也支援世界人民的革命斗争。你想想看,小朱,”他兴奋的目光望着远方,“那时候,全世界人民都会说,在毛泽东领导下站起来的中国人民,能创造出前人所未曾创造过的奇迹……”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这一天,就要到来了,你信不信,小朱?”

“我信,老杨,当然信!”

是的,她百分之百地相信。杨坚充满激情的声音深深地打动着朱秀云。老杨讲得太好了!和他谈理想,总有一股热流,在身上火辣辣地流淌,浑身都是力量,不像过去梁君一谈理想和未来,就是什么沙发、电视、意大利音乐、莱蒙湖风景……乍听起来还动听,可一过去了,就觉得这些话只顾个人享乐,什么意思也没有,老想这些,心里也空得很。特别是梁君一谈起话来总是我、我怎么样;可杨坚呢,一张口就是党、我们、我们国家、社会主义怎么怎么样。当他谈到自己时,都与这些联系起来,好像没有这些,也就没有他自己。听杨坚谈过自己理想以后,小朱觉得他决不是什么“生平无大志”的人,他的志很大,不过,就是与梁君不一样罢了。

在团组织和杨坚的帮助下,小朱又变得朝气勃勃了。工作上比过去勤恳多了,团小组会上,经常看到她被邀请列席,晚会上又可以听到她的歌声笑语。人们都说:“小朱又变回来了。”就在一次团总支委员会上,团总支书记为此表扬了杨坚说:“老杨的工作做得很好,超额完成任务。”接着又说:“老杨干脆把工作做到底吧!最近再找小朱谈谈,问题搞清了,就吸收她入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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